1、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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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夜幕落下，青城的热闹渐渐褪去，灯火也暗了。鸢儿跪了一天，腿像没有了似的，不听使唤。她包裹起身前装了铜板的破旧软娟，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有人用手指在她肩膀戳了几下，鸢儿吃痛后退，手中的软娟便被夺去。她叹一口气，摸索着墙壁，走上熟悉的街道。
很小的时候，一场大火熏瞎了她的眼睛。那夜发生的事，她已记不清，除了乳名，仿佛只剩了脑海里的一片红，人们再问，便没了印象。
一个疯乞丐收留了她，好歹有个破旧的茅草屋可以栖身。某个冬夜大雪，疯乞丐没能熬过去，便只剩下幼小的她，开始独自乞讨。
她不愿靠近别的乞丐，总是一个人梳洗干净了，静静坐在墙角。她身上破旧的衣服，虽是好心人施舍的，也已被她一遍一遍洗得洁白，半点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只是，年方二八，花容既成，时常有人在她面前驻足得久些，也不免会遭浪荡子的觊觎。
一边凭着记忆朝树林里走，一边想起总有好心人，在她将受辱时挺身相助。但靠旁人帮忙过活，终究不是主意。她站在林间的池塘边，褪去了身上那层发白的破衣。
这一次，要比以前细致得多。她用冰凉的水濯淋着光滑嫩白的身体，为自己做了决定。
梳洗停当，她摸索着从一棵树下挖出自己的包裹，那是用她多年乞讨积攒下的铜钱所换。里面包着一件布料上乘的裳裙，一支朱钗。
二
周遭一片狼籍的笑声。鸢儿捏紧了裳裙的衬角，强忍着泪立在当地。
“她刚刚说什么？”斜躺桌边的姑娘们相互调笑，“她问员外爷愿不愿意娶她？”
随即便是阵放浪的笑，震得桌上的烛台晃了一晃。
几日前鸢儿便托了一个叫做香姨的婆子，请她为自己说一门亲事。香姨早前总是多给她几个铜板，夸她生的好看，一定会找到好婆家。想来想去，并没什么相熟的人，也只好央人请她来。
可今日被带到此处，才知对方是个鸨母，一番煞费苦心，便是要引她入行。
刘员外已然酩酊大醉，却仍是踉跄起身,呓语似的叫喊：“先陪我睡一晚，就娶你。“
见鸢儿憋红了脸，香姨握着她的手，上下摩挲着柔声道：“听话，有你好吃好穿。”
她低着头咽下一口泪，将香姨的手剥离，扶着墙壁到门边。
香姨愣了愣，不禁着恼，上前将她拉扯着回推，不偏不倚，被那抢上来的醉醺醺的刘员外接住。
她纵然极力推打，那鼓囊囊的肚皮却怎么也脱不开。挣扎间被反锁双臂，那泼皮将油腻的脸伸过来。
正欲销魂，那刘员外额头碰到了什么冰凉的物事。定睛看去，一个冷战，两腿一软跪在地上。
那是把寒星四射的剑。刘员外顺势望去，持剑的男子一身夜行衣，眼光凌厉，寒气逼人。
“好汉饶……“
一刀封喉。血花四溅。
屋里的几个姑娘尖叫着推搡她奔出，正被撞倒间，一只手蔓上了她腰际。心怦怦直跳，可还未来得及多想，身子便腾空而起，与他一道钻出了窗子。
离开醉香楼略远，仍是有不少行人擦踵而过，这青城，也只这儿是个夜夜通明人声鼎沸之地。
男子将她安安稳稳地放在地上，准备阔步离开。还未走出一步，便见她漆黑的眼珠对着一片暗淡说道：“谢谢大侠。”
声音细如蚊呐，男子仍是捕捉到了，他回头，见淡淡月下，她一袭藕绿裳裙迎立风中，墨色的长发垂下来，任风撩拨起几根青丝，将黯淡的眸子遮蔽，静默中有种说不出的忧郁。只看一眼，便让他不忍心再移动一步。
“琦冉……“
他脑中闪过另一个女子的梨涡浅笑，心微微地颤了颤。
“好奇怪。”她侧头倾听，碎碎念道。四周响起窸窸窣窣的脚步。她目不能视，耳朵却是灵敏。脑中嗡嗡一声，瞳孔睁得老大。
男子如梦初醒，问道：“什么奇怪？“
“很多人……带着剑。”
听到他的嗓音磁厚而好听，鸢儿心里不禁徜徉想象，蓦地便觉脸颊烧灼。许是自己太少与人说话才至如此羞怯，所幸夜色深沉，他看不真切。
惯听了钱币的掷响，对金属便最为熟悉。也因青城是进京过路之地，时常也有各色的人穿行而过，闲来无事，也会学着辨认各种声音。
凝神倾听，剑器从四周包围过来，尽管只是摩擦衣裤，她也听得清楚。
男子眼光扫过四周，忽然低头沉声道：“跟我走。”
她留神剑声，没有听清他说了什么。晃神中，整个人被他拉入怀中，倏忽飞腾而上。
守在圈外的豹子也瞬息般扑了过来。
三
风从四面八方袭来，夹杂着金属相击的清脆鸣响，他一只手持剑搏击，另一只胳臂将她紧紧护在胸前。鸢儿一阵眩晕的窒息，却只能乖觉地伏在他的胸口，跟随着他胸膛温暖的起伏和沉着的心跳，忽然觉得莫名的安心。
须臾一声低吼，紧搂着她的胳臂发出裂帛之声，血汩汩流出。鸢儿伸出攥着他衣服的手，凌乱中纤长的手指探到黏稠的血液，心竟然狠狠抽动了下。
即便血流如注，他也如此护着自己毫不松手。鸢儿心中想着，忽然闪过一个古怪的念头。
原本便盼得一郎君，让她有所依靠，不再伶仃一人艰难过活。眼前这人以命相救，如能得郎如此，夫复何求？
只是不知他愿不愿。心里涌上一股柔情蜜意，便方才的窒息之感也荡然无存了。
忽然他嘴唇贴在她耳边，急促却轻柔的道：“琦冉，别慌。”口中热气拂过她的脸颊，徜徉的心一下子清醒过来。
她知道是自己的心跳，让他以为她在害怕。可那不是她的名字，他根本不知道她的名字。
不，不，她心沉了下去，分明是将她当做了旁人。
脚触到了屋顶的瓦片，他将她轻轻放下，她却一个侧身不稳，摔倒在瓦片上。听着他顾不得相问，便重又投进刀风剑雨里，想起方才一直低着头顺从地跟着他，不知哪里来的勇气，她迎着风声剑声支撑起自己，抬头相顾——
只是一时郁结罢了，除了一层又一层的黑暗，她还能看得见什么？
却听一声“不可！”他竟飒沓如流星般奔过来，扯下夜行衣的一大块布盖在她头顶，遮住她的容貌。
他的力度太大，那布块竟顺风势将她孱弱的身体一推，她惊呼一声，便向着屋顶的斜坡翻滚而下。
已来不及去追赶，顾盼的瞬间，后背已被划出好几道口子。他吃痛回身刺出数剑，又向前一步，却见有白衣男子立于檐下，怀里抱着她纤弱的身体，正静静抬头注目。那人眉宇间透着英气，见他目光投来，便温婉一笑，如雕像一般的面孔，即便最美的女人也不过如是。
他眼中闪过一丝感激，便又一头扎进刀光剑雨之中。
鸢儿心有余悸，良久才意识到被人这样温柔地抱着，心里怕的要命，强硬地推开那人落地。忽然又听到屋顶的厮杀，不禁担心地皱紧眉头。正欲相问，男子温文一笑道：“不必担心，倾国第一杀手凌芜，从无失手。”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