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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生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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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看到阿棋,是在街边的垃圾箱旁,蓬头垢面的他正仔细地翻找着什么,身后依然是三三两两的小孩跟着起哄:傻子傻子……
撵走那些小孩,我走到阿棋的身旁,他没有察觉,他只是专注地把一些纸片、塑料瓶挑拣出来放进脚边的麻袋里。
“阿棋——”
听到声音阿棋回过头,略显呆滞地瞅了我半晌后他咧开嘴很高兴地嚷起来:“阿君!阿君,看,好多好多,可以换很多很多的票票。”他献宝一样地把脏兮兮的袋子扯到我跟前,那双眼睛,亮得惊心。我不着痕迹地避开那袋子,强笑着说:“阿棋真厉害!”
阿棋挠着头嘿嘿笑着,竟是不好意思起来。
不想站在臭烘烘的垃圾箱旁,我让阿棋和我一起回去。他有些为难地抓耳挠腮了一会最后还是在我的强制下收拾起袋子跟我回家。
路上遇到了一些邻人,他们一见我和阿棋一起都眯起了眼笑得夸张:
“呦,小君,你待傻子可真好。傻子,有福气啊!”
我全当没听见,一边的阿棋则朝着他们傻傻地笑。“快走!”狠拽过阿棋快步向前走,直把那些无聊的人甩了很远一段距离我才放慢了脚步。
“阿君不高兴。”
“哇——别突然靠过来!”推开忽地出现在眼前的大脸,我惊魂未定地拍拍胸。
“阿君不高兴。”
我白了直盯着我看的阿棋一眼。嘁,还不是因为你这小子!
“没有。”
“骗人阿君骗人,爷爷说骗人不是好孩子!”
对天长叹,我无力地垂下肩。
“没有!好了,爷爷在家等阿棋回去玩呢,我们快回去吧。”
一听爷爷阿棋马上被转移了注意力:“爷爷玩爷爷玩。”
嘴里嘀嘀咕咕着阿棋温顺地跟着我,到了家门口他用力地朝我挥挥手就蹦跳着进去了,我走进自家院子的时候还能很清晰地听到阿棋向他爷爷撒娇的声音。轻笑着摇摇头,却撞见刚要出门的老妈,她斜了我一眼就径自出去了。她肯定是看到了我跟阿棋在一起。真搞不懂老妈为啥这么排斥阿棋?
高三的学习很繁重,压力也大,集中精力于学业上的我便很少去关注阿棋了,只偶尔透过虚掩着的窗户看到那边的阿棋认真地为陈大爷擦拭着手脚,或笨拙地喂着饭菜。阿棋的那个爸爸依然嗜酒赌钱,依然喜欢拿阿棋出气,他一在家阿棋就要挨打。那是往死里打啊。阿棋不会还手,他总是抽噎着避让,可他一避开,下一脚或下一鞭子就来得更狠。坐在一旁的陈大爷木然地看着,当看到阿棋被踢翻在地踹得满地滚时他呵呵地笑了——那个疼阿棋的陈大爷!站在二楼窗边的我看着时不时出现的这一幕心里真是难过到了极点。我还记得在开满了野菊的田埂上陈大爷拉着我的手笑眯眯地说好君君帮爷爷的忙照顾我家阿棋好吗?我用力地点头,那时的陈大爷高兴得什么似的,他抱着我重重地亲了两下,那花白胡子拂在脸上麻痒麻痒的。好君君……再也没人这么喊我了!也再也没人那么疼你了阿棋……
临近高考的最后冲刺阶段,老爸老妈严阵以待,我也特别地用心,每天就是两点一线的来回,匆匆匆匆,偶尔碰到埋头拣拾垃圾的阿棋也没空去理会。而就在这个似乎连蚂蚁都爬得比较快的季节里,陈大爷突然撒手西去。
老妈从柜子里翻找出白衣,边穿边骂着晦气。我默然地倚在窗旁,注视着阿棋挂上了白幡的院子。阿棋就直愣愣地站在一堆过来帮忙办丧事的人群中,似乎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一些费事的程序过后,几个比较粗壮的便进了屋子,我看着阿棋也跟着进去,视线在那些来送丧的乡邻身上转了一圈后我叹了口气刚准备关窗的时候,一声嘶哑的吼声划破长空。是阿棋!
我伸长了脖子,却什么也瞧不见,只听到吼声之后是一连串不堪入耳的咒骂声,那是听得耳朵都长茧了的声音,是阿棋的爸爸。我立马跑下楼准备到隔壁去看个究竟,可刚到门口就被老妈拦了回来:
“有什么好看的?上楼!”
“妈!”
“上去!”
我气恼地跺了跺脚。“爷……不准动我爷、爷不准……”阿棋。我瞪了老妈一眼,老妈无动于衷地反瞪了回来。忿忿地回身上楼,我焦躁地在窗边左右张望着。
“畜生,滚,滚,灾星,都是你都是你……”随着尖刻的怒骂声阿棋踉跄着跌了出来,后面紧跟着扑出一个人影往阿棋的身上就是不间断的拳打脚踢,阿棋蜷缩在地上闷不吭声,竟没有像过去一般啜泣或哭号。阿棋!我悲伤地看着地上的阿棋。你是不是知道了现在你就是再哭也没人心疼了?
围观的邻人只是在一旁指指点点的如同看戏般,没有人上前阻止哪怕劝上一句。阿棋的爸爸更像是疯了似的揪着阿棋的头发把阿棋死命地撞向地面,一下又一下。放在窗台上的手越握越紧,我愤怒了,刚准备冲下去制止这种野蛮的行径,陈大爷的棺材被抬了出来,而地上本默默承受的阿棋一见棺材竟倏地从地上爬了起来,粗暴地甩开他爸爸的桎梏扑向棺材:“爷爷爷爷……”
“反了你!娘地,老子今天不打死你老子就不是人!”往地上狠狠地啐了一口阿棋的那个爸爸操起一根棍子就劈了过去。
“阿棋……”
来不及尖叫,我惊惶地看着阿棋摇晃了几下慢慢地瘫软了下去,只有一只手还死死地扣着棺材。
怎么能这样怎么能这样……
我忘了我是怎么在众人惊异的目光和老妈冲天的怒火中把阿棋拖回家的,被老妈挡着不准进屋我只能把阿棋安置在院子角落的小柴房里。小心地清洗着阿棋后脑勺上碗口大的伤口,我的手抖个不停。好恶心!强迫自己检视了遍昏迷的阿棋,印入眼帘的是大大小小无数个伤口还有那触目惊心的淤紫。怎么办?阿棋会不会死?
心里有点慌,我朝着外面扯开喉咙大叫:“妈,妈,过来看看,妈,阿棋他是不是要死了?妈,妈求你了!”
血流得越来越多,我手忙脚乱地遮挡着伤口却毫无作用,就在我快要绝望了的时候,老妈提着药箱进来了。我惊喜地望着她,她只是不情不愿地蹲下身来检查伤处,看也不看我一眼。
板着脸替阿棋包扎了伤处,一些小伤口也涂上了药,老妈拍拍裤腿站起身。“妈,谢谢!”我跟在她后头小声地说。
可老妈是铁了心不搭理我。看着挺直着后脊梁一声不吭地进了屋的老妈,我偷偷地笑开来:老妈还是心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