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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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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已入秋。
不知为何比起往年提前了许多,竟落了霜,俨然深秋之景,打在黄红交错的枫叶上,风过簌簌,一语凄凄。
“叔父。”
“是有些日子没来看绍儿了。”他抱起稚子,细细地看,这精致小巧的五官甚是熟悉,一双桃花眼汪着春水,仿佛有层薄薄的雾,分明就是一个小孙策。
“绍儿怎么不说话?不想见到叔父吗?”
“看来他们说的都是真的”孙绍带着哭音,睁大眼睛望着周瑜,“绍儿以后是不是都见不到叔父了?”
“谁说的?”温柔地擦着粉嫩脸蛋上未干的泪痕,心却是一沉。谁都知道仲谋尚无子嗣,其他旁支条件不足,这次质任子,多半都是冲着孙绍来的。
得不到伯符,就想拿幼子来替代吗?这样的念头只一闪而过,曹操又是谁。
难不成,是冲着自己来的?
“如果不是这样”孙绍垂下眼,卷长的睫毛挂着细小的泪珠,煞是好看,“叔父怎么会要绍儿来?”
听见这个四五岁的孩子说话如此,周瑜很轻地叹了口气,轻到只有自己才能听到的无奈。
“不会的。”
“真的?”孙绍在周瑜肩上蹭了蹭。这动作,又引起一念恍神。
伯符……宠溺地笑了笑“绍儿不是对音律感兴趣吗?等过些日子,叔父亲自教绍儿吧。”
“若曹氏能率义以正天下,将军事之未晚。若图为暴乱,兵犹火也,不戢将自焚。”
他四五岁的时候,还在为父亲守孝,兄长竟又病重。
那时的自己推开房门,浓重的药草味扑鼻而来,呛着了又怕惊动沉睡中的兄长,只能强忍住咳嗽。
“瑜儿吗?来了多久了?怎么不叫醒我?”周道倦倦地醒来,看见幼弟傻站在榻前一动不动,苍白的笑道“是为兄不好,把唤瑜儿来的事忘了。”
“瑜儿想让兄长多睡些”是站了有一段时间,不过这样才能静静地看着兄长日益消瘦的脸。
周道先是问了些琐事,说了官吏腐败****,奸佞当道之类的话,又嘱托自己一定要报那人的恩情。自己像是懂了,仿佛又没懂,只好答道:“瑜儿都记下了。”
“倘若汉家多有这般义士,何至于此?”
自梦中惊醒,再过几日便是兄长的忌辰。自己怎么会做这种梦,莫不是思兄太切?
又或是……
起身为枕边人盖好锦衾,朝门外走去。
下弦月,光寒,勾勒着他的凝重。
兄长何必执念,而今已不似从前。
幼时听兄长说起那人如何侠义,又闻其不畏权贵,政教大行,只道是英雄。
原来不是没有倾慕过。只是后来遇见了伯符,托付了韶华。再后来那人迎天子,其心可测。
周家世代为汉臣,为汉室效忠,怎侍得乱臣贼子?固守己念。
直至……
与伯符最后一次相见。
烛火摇曳,屋内光线或浅或暗。
像以往一样下棋,棋子起落,宛如疆场厮杀,得的是一时畅快,孙策乐此不疲。
下到大半,谈起现今的状况,他说照这样发展,北方袁绍和曹操必有一战,而且应该就在近日。
“公瑾所想正是我所想”孙策大笑起来,渐渐转淡,正色道:“公瑾可否记得《战国策》所记赵伐燕国,苏代为燕对惠王说的那个故事?”
他拈起棋子正欲放下的手停在了半空。
“到时趁这个机会,北袭许都,便可迎天子。”
死死握住棋子,收回了手,冷声道:“那与曹操有何异?”
“莫非”那双风流的桃花眼露出几丝寒冽,他故作不见,“兄长也想要逆谋?”
死寂,须臾,听得一字一顿:“我孙策绝无逆谋之心。”就算有,卿奈我何!
就算有,我奈君何?他望着孙策远去的身影与夜色相融,相溶,始终未开口。
他们都太了解对方。
次日,目光疏离,孙策缓缓道:“卿留镇巴丘吧。”
“诺。”没有他周瑜又怎么样,孙策从来不需要任何人。
这是他与他最后的结局。
“中国方乱,夫以吴、越之众,三江之固,足以观成败。公等善相吾弟”
孙策没有留给他任何话,又或是留了,他不愿意承认罢了。
最终还是做出了让步,以这种代价。
他的天下,他的汉忠,在纸钱光火前成了一场笑话。
他花了大半日凭着记忆复原那日与孙策下了大半的棋。
明明只差一步,自己就赢了。和孙策下了那么多年的棋,输的都是自己。第一次只差一步,自己就赢了。
一挥手,棋子落地,纷扰作响。
赢了又如何,如今再无人陪他补完这盘残局。
“仲兄何以执意西征?”
已经错过了一次,不想再错过第二次。
赠君便是,不过是天下。
“难道孤的生死之恩比不上汝口中的总角之谊?孙策给公瑾的,孤亦可。”
不是没有可能,假使与伯符不曾相见,假使自己早看透所谓忠义所谓野心。
世间没有假使,一切都成定局。
多年后,谨慎的军师还是沉不住气问了他一句有多大把握。
他含笑说:“孔明,看天。”
诸葛亮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半晌,扬起了嘴角。
缘分即此,天意难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