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 3 章 ...
-
听到孙权婉拒质任子的时候,也没有太多的意外。
这场狩猎本来就是追逐与被追逐,射杀与被射杀。会反抗的猎物,对于深谙此道的人来说,也无疑是种享受。
此时的二人都很满意这种乐趣,所谓来日方长。至少是他以为来日还可以方长。
曹操没有下一步动静,江东不再人心惶惶。倒也没能在表面上安稳几年,这一天终是要来的。
那日,雪意涔涔。寒风呼啸,刮刻着脸部刚硬的线条。吴山翠微,江水泱泱,弥望这一帧山河。
来人停住脚步,多年来物华成墨的敏感左右着思绪:其实这才是完整江左画作,缺了什么都会是遗憾。
“孔明,何事?”他回过头来问道。诸葛亮看见周瑜大半张脸还残留着未褪的沉重,语调却是温和的。
“汉大丞相付周都督开拆”
骨节分明的手指抚过静谧的隶书,字迹里的跋扈自一处明亮晕散开来,化与光线昏暗。
并无开拆之意,微微攲斜,手指的主人似是有心而为,任凭微弱火光变得肆虐,笑意明灭。
但为君故,沉吟至今。焰焰吞噬此八字,如遇春风。
这火燃尽天水,一色相合。
曹操静望着无法扭转的败势,复杂地扯了扯嘴角。
这本是一场意料之中的胜利。
以微弱兵力迎战数倍之敌,觞酌冷笑,他周郎处处犯兵家大忌,不过是负隅顽抗。
也好,是时候磨灭那不知天高地厚,天性倨傲的玩物需要驯服才能懂得什么是温顺。
视线投向远方,不知为何那鱼鳞银甲在一片低迷中愈发清晰起来。他可以想象被自己细细描过的清俊轮廓,即便周瑜未曾出现于眼。
“这风……”竟是与天无关。这份情一开始便是错,大雾迷道,只是错上加错。
下令放火烧船之时,内心隐约拂过丝丝遗憾,从此再无可能。孤曾给过汝机会。
“赤壁之役,值有疾病,孤烧船自退,横使周瑜虚获此名。”
春日迟迟,东风妍暖,却慵懒无力,倦意囚人。
自是午梦初醒,困酣方褪。难得此清闲,无意轻嗅,暗香浸醉。他接过递来的木剌,才想起已经多年未留心过这样的时节。
又是一年,非昔日料峭春寒,人也不再有当年之想。曹操再没有等的心思,毕竟这一等,多少皆成流景。
“离间这等小事还劳丞相纡尊降贵,瑜真是消受不起。”
虽说是整理仪容,连乌发都未束起,任由其披散在白纻,犹极刺眼。觑起眼睛仔细端详,八年未见,那人竟是未变,一如弱冠模样,春衫依旧。
或因消瘦了许多的缘故,在曹操看来又是另一番景色,少了那种只单纯欲桎梏的尖锐,多出的情愫微妙滋长。恍惚间想起某个长绝之人,怜情依约相叠,即使不似如斯。
“周将军莫非真是不懂‘狡兔死,良狗烹;高鸟尽,良弓藏’的道理?更何况周将军若笃信,又岂是他人能离间。”微哂,自古君臣何来情谊可言,从前自己对他纵容,而今也能置他于死地,此人非除不可。
“孤是来和周将军叙旧的,汝若愿意,孤可以既往不咎。”
这恐怕是最后一面,能做到如此,已是情至。周瑜恹恹地扬了扬嘴角,内心一动。
“丞相想叙何旧?”
琴音流动,七弦于手。一曲《阳春》,弄琴之人消凝敷衍,赏弦之人亦是无心。
“上次相见,周将军似忘了什么。”
呼出的热气打在冰凉上,抬头衔住眼前的死物,未几,指尖音律,频频是错。
曹操未料到他会做出这样的举动,大笑着放开系绳,“天色已晚,周将军,告辞。”
被奏得散乱无法的曲子还是未完。食指勾住系绳,将口中的东西吐了出来,他缓缓开口道:“丞相似也忘了什么,”目光始终停留在不知何时丢失的玉佩上,未曾离开,“既然天色已晚,丞相何不留下?”
想到榻上人方才穿着漆木屐走动时发出的有节奏声响,心弦有意无意被拨动。曹操握住其脚踝,戏谑道:“相传吴王夫差筑长廊,其下为空,让西施穿屧而走,名曰‘响屧’,不如孤为汝效仿?”
“吴王夫差置馆娃宫于灵岩山,丞相是不是也准备效仿?”他没有动怒,反讥道,狭长眼笑。
曹操弇住那双挪揄乜斜的眸子,“孤是慕才之人,为天下贤能俊士而筑又何尝不可。”
玉壶倾泻,短景难续。
年轻的君主用密报拨弄着烛火,看不清表情,也看不清内心。
虚获此名。扬州故人。恐不久为人臣耳。
不禁长叹,信与不信只在一念之间。
该如何是好?如何,是好?
“孤等仲兄捷报。”
“谢将军。”他饮了那杯恩赐,尽了别离,“瑜定不负将军所望。”
孙权目送着,直至有人提醒,才发现周瑜离开多时。且渐行渐远,终成殊途。
“请留步,还未请教义士大名。”急忙唤住欲离的人,身着锦衣的少年拜谢道。
他看着不过十六七岁少年悸忡犹在又佯装镇定的模样,不由得好奇笑道:“在下曹操,表字孟德。”
仪容美好,风流翩翩,一眼便知是知书识礼的官宦子弟,又加上那少年自称姓周,联想到什么,他探询道:“听周兄口音甚是熟悉,可是庐江人氏?”
周道轻笑,“道此行便是回老家舒县,曹兄莫非是去顿丘任官?”见曹操面露疑惑之色,他补充道:“道曾听家父提起过曹兄,赞曹兄年少有为,今有缘一见,果真如此。”
“尊父是?”
“家父单名‘异’字。”
哦,原来是雒阳令之子,怪不得。
曹操见周道脸无血色,又弱不禁风,顿生惜情,嘱道:“如今盗贼横肆,路途遥远,周兄应多带些人才是。”
“曹兄说得是,若不是曹兄,道此刻怕已不在人世,他朝若有机会,道一定报此恩德。”
近来头疼加剧,浅眠易醒。得知周瑜病逝的时候,曹操正为此伤神,听了来报后,自是喜大于忧,却不知为何陷入了沉默。
曹操悲喜莫辨的反应让来人不知所措,只得小心翼翼地唤了声“明公”,蓦地听见主上放声大笑。
“孤知道了。”孤是真的知道了。
他是可以想起许多许多,他甚至可以想起第一次相见时,本是总角之年便束发加冠的人说:“家兄在几年前病逝了。”莫名失落。
说是庐江舒县的拜谒,见了却有种啼笑皆非之感,那人似看出他的轻视,还一本正经地强调自己是以当家身份前来。
这孩子若真把“当家”看成一回事,又怎会有如此举动?恪守礼教又禀性而为,曹操突然觉得和他玩玩也不错。几番交谈,甚是有趣,又无意谈到琴,知是二人同好,听到有珍藏好琴,此时才露出小孩子本性,非要见识。
曹操本来以为他不过是随口说说,一个十三四岁的小孩能对琴有什么深见,任由他试音。竟是清角调,其音咽咽,悲怆不绝。这,出自一少年之手……
“为何?”曹操敛容问道。
听了那人正色的解释,曹操暗想小小年纪就有这样的见解,将来可能是人才。本道周家世代以文官为主,便叫周瑜好好走条路,有所作为,谁知他不以为然,决意从军为汉室平乱。
周瑜年少,却流露着一种英武气质,长相无柔弱之美。
虽是兄弟,也不相似。
“为何汝先后和两个不同的人在一起,不曾变过?”摩挲着那块玉佩,石头不会说话,曹操只能自言自语地喟叹:“孤初见汝距今已整整三十三载。”
手一松,白玉裂响。石头啊石头,原来汝也是会应答的。夜残做冷,他朝不复。
建安十五年。春,曹操作《求贤令》《短歌行》(对酒当歌);冬,筑铜雀台,以揽天下名士。
歌舞宴饮,觥筹交错。他把酒在心里默道:“孙策给卿鼓吹,孤可给卿数倍;孙策赠卿馆舍,孤亦可赠卿数倍。公瑾,汝怎么不回头看看,孤待汝有多好?”
只一物孤给不了。
“许久未见丞相抚琴,今天又是为何?”还未走近,香气袭人,一身风雅。
“文若不如猜猜。”
那人含笑道:“是为了知弦的人?”
“文若以为孤当真了?”一朝恩宠,怎能认真。
曹操见眼前人依旧含笑,并不作声,也不再追问。风过处,冷彻入骨,香随之逝。
清角又鸣。十二月,操作《短歌行》(周西伯昌),“自明本志”,以表“汉心”。
建安十七年,曹操欲进爵为公,荀彧异议。是年,荀彧卒。次年,操进封魏公。
此一物,孤也无法给。
他自知孰轻孰重,只是在某些细按往事时,会去想,为何兜兜转转,到头来皆以一种方式收场?
孤的文若,孤的奉孝,孤的……公瑾
或是都动了情,又或是,都未动情?
也罢,这些年来,不过是从始至终,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