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初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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荀彧觉得他前半辈子的苦头都要在这一晚上吃尽了。他铁青着脸把郭嘉摔在塌上，坐下来觉得自己几近虚脱。可是刺鼻的恶臭味让他几欲作呕，撑不住还是冲了出去，四面里黑灯瞎火，又摸不到火石在哪里，水缸里粼粼的水波反射着天上的月光，一下子吸引了荀彧。
荀彧脱下外衣，厌恶地扔在一旁的盆子里，又打了一盘水出来想擦拭一下，可这毕竟是人家家的院子，不管再怎么四下无人漆黑一片，荀彧也没有那个勇气在室外宽衣解带。有些心虚地连开了侧面几扇门，却没有找到客房，倒是找到了厨房一间，可惜灶膛里的火早已冷了，锅碗瓢盆都是空的，半点可以入口的东西都没有，不过倒是幸运地在灶台上找到了火石。
回到郭嘉的房间里，打着火，一排排油灯亮起，刹那间重见光明的感觉让荀彧不禁长出了一口气，纠结了一下还是端着水回来，躲在角落随便将身上擦拭了一下，冰凉的水冻得他瑟瑟发抖，连打了好几个喷嚏，但好在身上那种黏腻的感觉也没有了。郭嘉四肢摊开躺在一边，皱着眉头，看起来也睡的很不舒服，荀彧叹了口气，打开窗驱散一屋子酒气，端了水冲洗了脏掉的地面，顺便把郭嘉一身酒气熏天的衣服也剥了下来扔了出去，打了水和自己的衣服一起冲洗了一下，边喃喃地自我安慰：“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劳其筋骨、饿其体肤……呜可是真的好饿啊……”
一切安定下来，荀彧终于长出了一口气，不自觉地打了个寒颤，才发现自己只着中衣，在午夜的寒风中手脚都已经凉得发麻了，无奈地又打开郭嘉的衣物箱，翻找起来。郭嘉的衣物大多瘦长，荀彧穿来未免宽大，但在箱底却翻出了一件料子华丽，做工精良，可惜陈旧地有些年头的白色锦袍，荀彧一看就很满意，穿上一试，正正好。想来郭嘉也是因为这衣服不合身才压在箱底了吧，荀彧自我安慰着，正好借我穿穿。回过身看到同样一身中衣的郭嘉（衣服被荀彧剥了），明明灭灭的烛光下脸色果然也冻得有些发青，有些愧疚地过去把人摆摆好，搬过被褥来展开盖上。荀彧跪坐在榻旁，觉得再没有什么不妥当的地方了，有点缺了什么的感觉？想了一下翻出来郭嘉的小香炉，捏了几粒自己随身香囊里的熏香扔进去点了，这才觉得舒服了很多。
不大的房间内干净整洁，布置清淡雅致，一室温暖的烛光和隐约的香气，竟然让人油然而生一种安定喜悦的成就感。虽然身体疲累非常，可刹那间一天的郁闷烟消云散，只觉的满身盈满一种懒洋洋的舒适。
一番折腾下来，天色竟然已近四更，离天亮也不远了。现在再回家，还不知道是怎么一番鸡飞狗跳，还不如再等一会儿趁下人们起身了再溜回去，引起的动静还小一点。这么想着，荀彧蜷在榻边靠窗的一角，见窗外月朗星稀之下竹影摇动，不知不觉间就阖眼睡了过去。
毕竟还是太累了，荀彧这一睡过去立刻就睡得昏天黑地，直到郭嘉捂着自己的眼睛呻吟着醒过来的时候，荀彧还是没有醒。
郭嘉忍着宿醉的痛苦，在被子里翻滚着，口鼻之中一股陌生又熟悉的馨香让他被遗弃已久的神志回笼，一凛之下清醒了不少。还没有完全睁开的眼睛透过指缝，骇然看到荀彧抱着膝，安静地蜷靠在他家的窗棂上，一弯浓密的长睫毛阖着，头发有些散了，一绺软趴趴地贴在额上，柔和的轮廓在斜斜的日光中氲成一片温暖的光晕。
郭嘉眨了眨眼睛，重新闭上，又睁开，揉了揉，猛地把自己翻过来，死死咬住被角抑制自己卡死在喉头的尖叫声——啊啊啊这是怎么回事！
平静了一下，他鲤鱼一样一个滚身坐起来，重新打量这个熟悉的房间。整整齐齐的摆设，干干净净的地面，阳光从半开的窗户中投下，空气中纤毫毕现。桌脚放着一个看着眼熟的香炉，应该是自己的，而这淡淡香气……他难以自欺地将视线投回那个与这熟悉的环境极度不协调的，突兀的，难以置信的人影上。
依然熟睡的人很乖巧，那种宁静的感觉与这完全不像是一个酒鬼宿醉一夜后应该看到的背景浑然一体，异常和谐，让坐在被子里的郭嘉有那么一个刹那胸口暖暖的，不知今夕何夕。然而回过神之后，这个怎么也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人，让他怎么想怎么有一种荒唐惊悚的感觉，颇像是书生荒岭间遇到了绝艳的狐妖。
他当然已经回忆起来昨天大致发生了什么，自己喝醉了，被荀彧送回来了。而看现在这样子，他实在是难以想象那个感觉不识烟尘的大少爷会照顾了自己一夜，更万万难以想象他就这样睡在自己家里了？！
继而他发现身上凉嗖嗖的，居然连衣服都被人剥了。他脸色扭曲地瞄到窗外飘扬的衣服，觉得自己一定是做了一个荒诞的梦，梦里十指不沾阳春水的荀家公子替他洗衣扫地……他连忙挥走脑海里一瞬间浮现出的“荀彧贤良小媳妇”的形象。
狠狠地掐了一下大腿之后，疼得眼泪汪汪的郭嘉忍不住哀嚎着重新滚回被子里，只恨不能把自己直接闷死算了。怎么办怎么办，自己把人家像下人一样折腾了一个晚上，人家以后还能给自己好脸色就怪了。再想想看，自己在酒馆里都胡说八道了些什么？郭嘉的脸彻底青了。
坐以待毙不是郭嘉的风格，他一边蹑手蹑脚地起身，一边大脑高速运转着思考现在应该怎么办。事已至此，怕是不是自己小心道歉就能解决的事情，必须想想怎么应对才是。不同的人有不同的处理方法，荀彧这种正直的世家子弟，如果去给他道歉的话他一定不会说什么，但是心里头怎么想那可就未必了，只怕以后都只能绕道走。不能示弱，更不能让他抓到把柄，怎么办呢？
“呜……”荀彧呻吟一声，眼皮翕动，郭嘉的动静还是把他吵醒了。还没睁开眼，只听见郭嘉一声大喝：“荀彧！你在怎么在这里！”
(下)
荀彧一下子懵了，迷茫地看着郭嘉：“我……你怎么了？”
郭嘉歪在榻上，半蜷着身子，一手扶额，皱着眉头一脸痛苦，一边咬牙切齿地质问道：“你怎么会在我家里？昨天怎么回事？我家的大门是没锁的吗？”
荀彧皱起了眉头，反驳道：“你家的大门的确没锁，要不是你喝的烂醉如泥，我何必要把你送回来？”
郭嘉痛苦地皱着眉头，揉按着自己的太阳穴：“我怎么觉得我这不像是醉酒，像是被人揍了一顿呢？我头也疼，背也疼，腰也疼，全身都疼，哎呦~”他呻吟着蜷起身子，浑身颤抖，吓得荀彧赶紧坐起来：“喂，你怎么了？你没事儿吧？”
郭嘉叫道：“怎么可能没事！哎呦，我头上怎么肿了这么大一个包！嘶~谁下手这么狠啊，疼死我了！”
荀彧慌了神，脑海中一闪而过昨天把郭嘉摔在地上的画面，心里一虚，小心地探身过去：“让我看看吧，会不会是不小心碰在哪里了？”
郭嘉捂着头不让他看，继续控诉道：“昨天不是你送我回来的？我怎么碰伤得你难道不知道？就算是我酒后无状出言不逊，折腾一个毫无反抗之力的人就是颍川荀氏的待人之道？早知道忠言逆耳，你要报复也是我活该，只是可惜我之前还一直以为你荀文若乃是真君子！哎呦疼死我了~罢了罢了，都是我太过天真了！”
荀彧只觉得自己一点一点被敲打地萎靡下去，无精打采地嗫嚅道：“真的是对不起，我并无此意，真的是不小心而已，我……”他不知道还能说些什么，手足无措地站在郭嘉身边，一脸真挚的愧疚与黯然。
郭嘉发现荀彧再无声音，觉得自己也有些嚎不下去了，偷眼看荀彧，只见荀彧紧皱着眉头，颇为不安地绞着手指，黑白分明的眼珠一眨不眨地看着他，心里头的还没泛滥出来的得意刹那间熄灭了一半，干笑着放下捂着额头的手，坐了起来：“唉，荀公子不用在意，我可不是你们那样矜贵的人，随便碰了两下没关系的。”
话一出口，郭嘉就一身冷汗地暗叫不妙。不是没发现这位荀公子似乎对这种话题很敏感，只怪自己这张嘴实在是克制不住无差别习惯性地刺人，就算有心想要软一些也是无法的。果然，只见荀彧连脑袋都低下去了。
“咳，”郭嘉无法，只好再想法子把这出戏圆回来，“我嗓子干得紧，能不能麻烦荀公子给我倒碗水来？”
“啊？哦！是我疏忽了。”荀彧被惊了一下，回过神来，连忙跑去案前，一拎，水壶之中空空如也。荀彧微赧地抬眼看着郭嘉，郭嘉一手握拳掩住嘴转过脸去，带着笑意指示道：“外头的缸里有烧好的水。”
荀彧犹豫地递过水来，“这水都凉了，要不要烧些热的？”郭嘉接过来抿了一口，一抬眼皮：“荀公子还会烧水”一边又恨不得抽自己这张管不住的嘴。荀彧尴尬一笑，生火烧水，这个果然太难了><
这么一打岔，两人间的气氛倒是缓和了很多，郭嘉举起杯子挑了挑下巴：“昨天的事情就此揭过了，说起来还没感谢荀公子昨夜的帮忙。想来荀公子也不是那种睚眦必报的人，倒是我多心，无理取闹了，荀公子大人大量，可千万别跟我计较啊。”
荀彧比他还想让这件事就此揭过，赶紧也端起杯子算是以茶代酒喝了，算是长出了一口气。两个人都在心里抹汗，各自的心虚只有自己知道。
接下来郭嘉很爽快地下了地，皱着眉头转了一圈，卷起袖子，打水，烧水，重新擦地，转到晾起来的衣服那里，脸上的鄙夷已经遮都遮不住了，手快脚快地全扯下来返工，倒是回身多看了两眼荀彧穿在身上的白棉袍，却也没说什么，狠狠地揉衣服去了。荀彧抱着热茶坐在榻上，讪笑着看着郭嘉麻利的动作，本来觉得自己做的都是不错的，看郭嘉的动作才发现其实到处是错，果然不亏郭嘉鄙视呢。
“对不起”荀彧突然开口，诚恳地道歉，“我会送伤药过来的。”
郭嘉缓缓直起身子，一脸古怪地看着荀彧，慢吞吞地说：“我怎么觉得，我像是在欺负小孩子一样。”
荀彧有些莫名地看着他。
郭嘉赶紧摆摆手：“你当我刚才什么都没说，我有点晕而已。”
荀彧连忙问：“还晕么？真的没事儿吗？要不要请个大夫来看看？”
郭嘉的表情更奇怪了，细看下嘴角还有些微的抽搐。荀彧更加莫名了，见郭嘉没有回应，又低下头去，摆弄着腰间的香囊，低声说：“你别生气了。”
郭嘉无力地翻了个白眼，叹息：“我根本没有生气，是你不要多心才是，你这样，让我，咳。”很愧疚啊，有玩过头了的感觉。他在心里补完。
“那你之前可不是叫我荀公子的。”荀彧鼓起了嘴。
我X！还不许我心虚么！郭嘉在心里破口大骂，又有些忍俊不禁，勉强郑重道：“文若兄。”
“诶。”荀彧终于笑了。郭嘉一愣，赶紧埋下头继续恶狠狠地捶衣服了。
之后两人再没说话，却也没有尴尬无聊之感。郭嘉洗好衣服挂起来，荀彧眯着眼睛，看郭嘉竹竿一样瘦长的身形在飘飞的衣摆之间来回晃动，眼角的红痣在秋日里有些苍白的日光之中非常显眼。
怎么会那么红呢？莫不是画上去的？可惜昨天给他擦脸的时候没有留心看一下。荀彧遗憾地摸着下巴。
“你还打算在那里坐多久？一夜未归，荀家的门禁是管不得你的是吗？”郭嘉让他看得浑身不自在，终于忍不住开口了。
“糟了！”荀彧惊呼一声，连忙跳下来，“哎哟”，脚下一拐坐倒在地上。
“怎么啦？”郭嘉连忙擦了手跑进来，见荀彧一手扶着塌，一手揉着脚踝，疼得两颗黑眼珠越发的黑白分明。“什么事儿这么急？这么点高度也能崴脚？”他不可思议地看着荀彧。
荀彧气苦地瞪了他一眼，急道：“今日袁公有宴，是我答应了兄长的。”
郭嘉嗤笑了一声，“你就这样去？荀家的面子里子都让你丢光了。”
荀彧活动着脚踝，试探着往前走，还有些疼，但并非不可忍受，送了口气。低头看看自己身上一身旧棉袍，郑重地说：“去，当然要去。去了最多是我荀彧失仪，不去却是我兄长失信。麻烦郭兄为我端盆水来，让我梳洗一下。”
郭嘉板着脸看着他：“刚才你说的话这就已经忘了？还是在下当不起？”
荀彧一愣，瞬间明白，笑称道：“麻烦奉孝了。”
郭嘉这才开了脸，让荀彧对着水随意打理了一下，又打散头发，郭嘉已持着木梳走来，挑眉笑道：“我来吧。”荀彧惊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点点头，任由郭嘉持着梳子把一头青丝理顺。
郭嘉的动作很快，手艺也不错，别看他自己的发髻梳得漫不经心，给荀彧梳得那个发髻却很是精致，三两下之间已经把满把的青丝尽数隆起，系上发冠，干净利落。
荀彧道了谢，急忙就要出门。郭嘉抱臂看他略微有些不便地走到门口，终于忍不住开口道：“这里可没有轿子，难道你就这么走去？”
荀彧展颜道：“没关系，反正不远。也许能碰上兄长呢。”
“那要是碰不上呢？”郭嘉走下来，随意扶过荀彧，“还是我送你去吧。”
“顺路吗？”荀彧不好意思问。
“嗯，袁公府嘛，正好一路的。”
荀彧也就不再说什么了。也许是麻烦一个人次数多了也就麻木了，他竟然觉得就再麻烦郭嘉一下吧也没什么大碍，何况脚的确很疼，于是也就心安理得地椅着郭嘉向袁公府走去。
“对了，你可知道，今日袁公都请了些什么人？”郭嘉貌若不经心地问道。
“只知道请的是新的东郡太守，陪客倒是不清楚。”荀彧回答道，瞥见郭嘉意味不明地一笑，住了口。“
“东郡太守其人，文若兄了解吗？”郭嘉仿佛没有察觉一般继续问道。
荀彧摇摇头，如实答道：“不了解。只听说是袁公的发小，很受器重。”
“哦，这样啊。”郭嘉耸耸肩，似是有些遗憾。
沉默了片刻，郭嘉突然问道：“那你觉得，袁公是更加信赖初来乍到的你，还是已在袁营日久的我？”
荀彧一愣，郭嘉已自顾自地说了下去：“要我说，初来乍到的人，岂非更加可靠？就算你想不可靠，也没有不可靠的法子呢。”
荀彧瞬间领悟，惊讶道：“看起来，袁公并没有表面上那么信任这位发小了。”
郭嘉笑道：“可不，摆在外头的信赖比纸都薄，所有人都知道的事情，大多是都是谎话。”
荀彧在袁公府门前站定，也笑道：“该多谢奉孝提醒么？”
郭嘉哈哈大笑，摆摆手道：“我不过是随口一说，文若兄那么聪明，便是什么都不知道，至多两个照面，什么看不出来？”
荀彧看郭嘉竟然往反方向走去，忙问道：“诶，你不是要来袁公府吗？怎么不进去？”
郭嘉伸展双臂，像只展翅欲飞的鸟，晃悠悠地回了句：“不想干活儿了，如此大好风光，当去寻花问柳！”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初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