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醉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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荀彧这两天来忙的脚不沾地，一摞的拜帖，见什么人，什么称谓，说什么话，送什么礼才合适，拉拉杂杂的让人生厌。众人看他的眼神都带着些好奇和审视，传说的王佐之才，听说的袁绍新宠，可能的未来新秀，在加上荀家的威望，于是那些好奇之中又添了几分热切。
傍晚时分，荀彧从审配府上告辞，不愿坐马车，想想看今天也没有其他要事，于是挥手让车夫先走，自己一个人慢慢踱步回去。来了邺城几日，还没有好好逛过这座富饶的城市。韩馥虽然为人懦弱，可是治理一方去无疑是爱民如子的好官，只看这邺城今日的景象就可见一斑。只可惜，他生不逢时。若是太平年间，他必然可以做泽被一方的良臣；而在这乱世之中，又安能全身于虎狼之间。现在这样投降于袁绍，也未尝不是一个好的出路。
只是自己荀家本是应故交韩馥之邀才举族迁来邺城，没想到天意弄人，这短短时日里邺城已经易主，倒是显得荀家像是对袁绍自投罗网一样，可不是喜翻了刚拿下邺城的袁绍。更加可笑的是，翻手之间替袁绍轻取邺城的偏偏正是自己的兄长，只能让人嗟叹一声世事难料了。
可是想到这里，他就又想起袁绍的邀请，不觉又心烦起来。父兄的意思他不是不懂，处人屋檐之下，其实他并没有很多选择。但是，他荀彧毕竟不是韩馥。
“文若兄，好巧啊。”一个欢快的声音突兀地响起，打断了荀彧的思绪。荀彧一愣，循声望去，果然见不远处一家陈旧的酒铺里歪斜着一个熟悉的人影。
“啊，是你啊，奉孝。”他眉头舒展开来，微笑着走过去。铺子里有些尘土，还没有掌灯，有些昏暗。郭嘉斜斜地歪在一张破木案旁，一手撑着一个酒坛，旁边还躺倒着两个。
“文若兄，你可真是贵人多事，想要见你一面可真是不容易，小弟都要以为你是故意躲着我来着。”郭嘉笑嘻嘻地招招手，“过来啊，我说了要请你喝酒的，你可不能不给我面子。”
荀彧本身听他说的话还有些赫然。他这两天确实忙，但是侍从也说了郭嘉每天都会来递拜帖，可是他犹豫了一下，都搁在一旁了。他不禁觉得郭嘉是看出了什么才有意这么说来刺他。然而走近了一看，他就发现郭嘉的状态不对，不禁皱起了眉头。
郭嘉只是笑个不停，想要坐起来却摇摇晃晃，碗里的酒也随之四处洒落，溅得郭嘉身上的青衫湿淋淋的一片浓浓的酒气。狭长的桃花眼眯着，脸颊上一片明显的酡红，竟然已经是个十足的醉鬼模样。
“奉孝，你怎么喝醉了？”荀彧有些担忧地把他扶起来，不安地问。
郭嘉从他手里挣扎开，反手拉着荀彧坐下来，笑眯眯地摇头道：“怎么会，我怎么会喝醉呢，我这是喝得开心。来来别客气，随便喝，我请你啊。”
荀彧将信将疑地看着他，郭嘉两手一摊道：“我真的没喝醉，我酒量好得很，从来不会醉的。”这下倒是坐的稳稳的，还真有几分清明的样子。
可怜的荀彧从来没有跟酒鬼打过交道，竟然根本不明白喝醉的人是从来不会承认自己醉了的这个显而易见的道理，挣扎了一下还是本着君子信人的准则，天真地相信了郭嘉的说法，点点头坐下来，依然试图解释：“你的拜帖我看到了，只是这两天的确有事，本来打算过两天亲自登门拜访的，你可千万不要介意。”他在心里为自己的谎言愧疚了一下。
“嗨，”郭嘉一挥手，“我说着玩的，你这么认真做什么。你们这些世家子弟总有很多乱七八糟的事情要做，怎么会像我似地闲人一个。哦，对了还没说一声恭喜了。”
荀彧本身还有些不安地想解释，听到这话奇怪道：“恭喜？恭喜什么？”
郭嘉呵呵笑道：“令兄长已经跟袁公说了你的意思，袁公高兴的很，怕是要给你个当得起你身份的高位。令叔九十五天为三公，看起来你也不会落后到哪里去。到时候可不要忘了提携小弟，小弟先在这里谢过了。”说罢还装模作样地做了个揖。
荀彧心里有些不舒服，勉强道：“你别这么说，我还没有想好。”
郭嘉嗤笑着灌下一口酒，漫声道：“你就算现在没想好，也不过是早晚的事。反正东西就在那里，早晚都是你的，动动手就能够到，你就是犹豫个三百年也没关系，怕什么。“
荀彧觉得有股怒气梗在喉头，疑惑于郭嘉的态度怎么如此奇怪，语气也不自觉地硬起来：“我并没有那么想，这件事情很复杂，你不了解。”
郭嘉端着酒碗，目光炯炯地看着荀彧：“你敢说，你难道不觉得只要你愿意帮谁做事，谁就应该欣喜若狂倒履相迎？你敢说你不觉得只有你选他，没有他选你，你选了他他应该感恩戴德，不选他他就要痛哭流涕？你自觉的为难委屈，可笑堂堂三公九卿一方霸主，在你这里竟像是街上的萝卜可以任人挑拣的！”后面的声音由于夹着讥讽的冷笑而显得尖利起来。”
荀彧一震，猛地站了起来，胸膛起伏，脸色涨得通红，而后又刷地惨白下来，嘴唇翕动，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敢说吗？他不敢，果然。
郭嘉撇过头去，自顾自地喝酒，含含混混地呢喃道：“所以说，我最讨厌你们这些装腔作势的世家子弟了，最讨厌了。”
荀彧握紧拳，只觉得心里乱糟糟的，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打碎了，他却手足无措只能茫然地看着它碎掉。他撑住门框，摇摇晃晃地夺门而出。他需要好好收拾一下自己的心情，他不能跟郭嘉发火，毕竟人家没做错什么，他应该是醉了的吧？应该是的。荀彧散乱地在心里默念着圣人之言，用自己的办法压抑住情绪上的惊涛骇浪。不能回去，父兄看出异常问起来会无法回答，也不能乱走，万一让认识的人看到可怎么办。荀彧在酒铺门口傻站了一会儿，慢慢地拐到旁边背街的小巷里，顺着墙缓缓抱膝坐下。这里很黑很乱，平时他绝对不会进来，可是现在却觉得蜷缩在这里异常安全。
“是啊，”他自嘲地笑道，“明明什么都没有做过，没有半点建树，人家凭什么就要看重我呢？”或者说，他们看重的是什么呢？王佐之才动听而充满天命意味的名头、荀家世代累积的声望、身后错综复杂的人脉，反正不会是他这个人。而他还天真地觉得人家就是应该对他垂青示好青眼有加，凭什么呢？
一旦起了这样的念头，再细细想来往日所为，越发觉得自己一事无成，却不知天高地厚的嚣张。兄长总是说自己愚钝，却兵不血刃地下了邺城，破虏将军孙坚年龄也不大，却已经收复洛京威震四海，便是堂侄荀攸，平日里沉默不语，却竟然有刺杀董贼的热血勇气。相形之下，自己只是越发无地自容罢了。
平日里看那些纨绔子弟，自己总是鄙视。却不曾想自己又好到哪里去。空说自己有一腔抱负，可事实上也可能只是空口白话好高骛远，原来也不过跟他们是一路货色罢了，也怨不得郭嘉会看不起这样的自己。
对啊，自己一门心思地想这个人有意思想要结交，却半点没有想过在对方眼里自己又是什么样子，人家又凭什么愿意跟自己结交呢？这么一想，已经钻进牛角尖的荀彧越发进了自卑自怨的死胡同里一时半会儿转不了身了，只是蜷坐在这个小角落里哀哀地跟自己较劲。
如果没什么人干扰的话，依荀彧的性子大概可以在这个死胡同里转一天一夜也出不去。因此从华灯初上，到灯火阑珊，直到一阵推搡之声从酒铺那边传来。
“哎呦我的公子爷，您老行行好别睡了，小店要打烊了，哎哎别躺这儿……”掌柜急得满头大汗，郭嘉像没有骨头一样瘫在他身上，还一个劲地往下滑，两条腿不会走路一样互相打绊，连带着两个人都差点摔倒。
荀彧挣扎着站起来，坐的时间有些久了，肩背酸痛，小腿都有些麻了，一时竟站立不稳。缓了一会儿扶着墙慢慢走出巷子，正看到那酒铺掌柜鬼鬼祟祟地掩上门，而醉成了一摊烂泥的郭嘉被那嫌麻烦的黑心老板扔在了旁边铺子的屋檐下，睡的正酣，还发出均匀的呼噜声。
荀彧很生气地想去敲那酒铺老板的门，怎么可以这样将客人丢到门外。可是转念又一想，郭嘉醉成这样，人家老板也是没有法子，若是每个醉鬼都收留，人家的酒铺怕也别开了。而且看郭嘉的样子，也不晓得酒钱付了没有。
可是现在要怎么办？荀彧其实很想假装没有看到就让这个人在这里睡一晚上，可是脚步却怎么都移不开，踌躇了一会儿，他挫败地放弃了这个应该很明智的打算，这种事情他还真是做不来。就是一个不认识的人他尚且觉得难以弃之不顾，何况这个人不久前还跟他喝过酒，虽然……很不愉快。不能放着不管，那要怎么办？荀彧犯难了。
荀彧蹲下来，试着推了推郭嘉，果然没有效果。荀彧气愤地伸手捏住郭嘉的鼻子，结果郭嘉不耐烦地像挥苍蝇一样一把甩开荀彧，皱着眉头嘟囔着：“别闹别闹，爷再睡一会儿。”打得荀彧手背生疼。
荀彧冷笑着站起来，泄愤似地在郭嘉身上踹了一脚，没反应。又用力踢了一下，郭嘉就势翻了个身。这下荀彧真是火光了，揪着郭嘉的肩膀把他拽坐起来，怒喝道：“郭嘉你给我醒醒！”没想到郭嘉不知梦到了什么，撅着嘴凑上来一个劲地喊：“小红来亲个嘴儿。”荀彧大惊失色一把剥下贴在身上的狗皮膏药，可是用力过猛，郭嘉又突然松了手，结果后脑正正撞在柱子上，这回是彻底没了意识。
荀彧有些心虚地搂起郭嘉，帮他揉着后脑，还轻轻吹了两下，像安慰小孩一样嘟囔着“不疼不疼”，一边沮丧地意识到自己今天怕是要把这个醉鬼送回家了。郭嘉的家在哪里？他努力地回想着拜帖上的信息，幸好当时心里有愧，还多看了两遍。模模糊糊地记得就在附近，算了到了再喊他的家人来把他接走吧。
昏过去的人分外的沉，为了把郭嘉从地上扶起来，荀彧累的满头是汗。总算昏过去的郭嘉比醉过去的郭嘉安分很多，不会乱动，否则荀彧会更加狼狈。临近宵禁，街上空无一人，荀彧无力地发现虽然郭嘉家并不远，可是那段路程就现在的状况看来仍是漫长的令人绝望。
郭嘉身量高挑瘦长，荀彧没法将他完全架起来，只好劳驾郭嘉的两条纤细的腿在地上拖曳着。毕竟是成年男子的分量，不是荀彧这种书斋里的少爷能够负担的起的，只好走走歇歇，折腾了半天，将郭嘉摔在地上无数次，累的荀彧眼前一片昏暗，终于挪到了拜帖上所写的郭嘉的府邸所在地。看到门上“郭府”二字是，荀彧简直要忍不住激动的潸然泪下了。可是他远远没有想到，这才是他一个晚上的地狱生活的开始而非他以为的结束……
当荀彧发现郭府的门一推就开，而府中空无一人时，一颗心直沉了下去。他试探地唤了两声，绝望地发现不大的院落里的确再无他人，竟连个守门的下人都没有。这里只有他，和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醉鬼。
不管怎么样，还是要先把喝醉的人安置好才可以。荀彧跌跌撞撞地将郭嘉扶进屋内，拐弯的时候没注意，将郭嘉重重地撞在了一个木架子上。郭嘉呻吟了一声，竟是有些略略转醒的样子。荀彧吓了一跳，连忙摇晃着郭嘉唤道：“你醒了？你到家了，快醒醒。”
“别……”郭嘉痛苦地呻吟出声，那个“晃”字还没有说出口，已经一弯腰，“哇”地一口吐了出来。抬起头，正对上荀彧一脸铁青的脸色，下襟上一片恶臭的秽物，于是眼一闭，又干脆地昏睡过去了。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醉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