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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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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传来了一阵喧哗声,我从破窗往外看去,果然是薛文远他们,拥着一抬黄色轿子,骑着马,闹纷纷地走来。
看他们眉飞色舞的模样,我的心一宽,赶紧让齐玉坐好,架子总得要端,这小子用不着指点,自然而然就有一种雍容华贵的气势漫溢在空气中,即便是如此简陋的房间,对他的气质也毫无损伤。
朱鸣不用我指点,急急地去开了门。
薛文远兴奋得脸颊发红,自个儿先进了屋,一迭声地问:“齐公子可好?”
见他如此失态,我倒是一愣。
牛一风哇哇大叫道:“木姑娘,我们遇到恩人啦。”
一个熟悉的身影从白马上下来,可不就是当初在城门口救过我们的人?除了换了一身官服。
我的心放了下来,急急地走到门口,上前对着恩人盈盈一拜:“原来是恩人,水儿多谢恩人在城门口救难之举。”
他伸手阻止了我,笑道:“皇子是你们救的,恩人两字我可不敢当。在下姓丁,名言,字默语,乃京师府尹。”
“若不是恩人,当初在城门口我们便是脱不了身。”我听到牛一风在旁道。
丁言摇头道:“说起来下官才是惭愧,竟然与皇子擦肩而过,若不是诸位,皇子出点什么岔子,下官万死莫辞其罪。”说着着急地朝我拱了拱拳,问道:“可否让本官见一下皇子。”
我让过身,齐玉站了起来,他现在的表现实在是再正常也没有了,简直让我怀疑他先前是不是对我们也是存着防备之心,故意做作。
丁言一瞥之下,立即退了两步,回到一顶轿前,掀起轿帘。
我只觉得眼前一花,一袭白印入眼中,是城门口曾见过的那人,穿一身雪白的衣裳,那种白晃得耀眼,似乎天下最纯净的白雪的颜色。衣袂飘飘,身姿俊朗似玉树临风,一张倾国倾城的脸只让人纳罕上天怎能对他如此厚爱,简直要把一切的好处都堆到他的身上才罢休。
薛文远走到我边上,悄悄对我说:“这是晋王齐如风。”
居然是个王爷,我心中忽然有些不安,有什么东西从脑海中一闪而过,再回头去想,却什么都想不起来。
他轻轻地走到齐玉身边,拉起他的手,温温地道:“玉儿,果然是你,可让十叔想坏了。”
齐玉朝他笑了笑,反过来握住他的手,把我拉到他身边:“十叔,你看,姑姑还活着呢。”
我心中咯噔一下,这小子,能不能不要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发疯呀。
“倒是得好好地赏你。”他把眼睛转向我,几乎让我不能呼吸。
“民女只是做了自己应该做的事,其中有冒失之处,只求无过。”
“你长得果然和我的皇妹有些相似。”他的声音很轻,几乎是贴着我的耳朵说的,我立马觉得自己的耳根处,被他嘴里呵出的气熏到的地方红了起来。
而他仿佛什么事都没有一样,迅速缩回头,一脸无害的模样,明朗的笑容把所有的人都迷得七荤八素。
“王爷,既是真找到了皇子,还是赶快回宫吧。”我们的恩人说。
白衣王爷点了点头,带着齐玉向他的轿子走了过去。
真是气人,他不在的时候,齐玉粘我粘得紧,现在居然对他如此听话,他的美居然对一个疯颠的人也有作用呀。
“还请诸位随我一起进宫。”丁言道。
我单独坐了一顶轿子,连问他们怎么见到晋王的机会都没有,一个人坐着的时候,那种不安的感觉又回来了,却不知道为什么,只能由他去。
也不知拐了多少弯,走了多少路,轿子一顿,有人过来掀起了轿帘,是一个太监,扁平的脸,一双眼睛总微微地眯着,下巴干干净净,和女人一般。
我略一弯腰,走了下来,却发现已经到了皇城之内。
虽然经过了许多年,但少时的记忆刻骨铭心,反倒是以后发生的事,都如过眼云烟一般,飘飘荡荡地远去了。
父王,我在心底默默地叫,我回来了。我叫的是我的父王,而不是父皇,可是这儿是我父皇居住过的地方呀,或许在我的潜意识中,我已将他们二人混为一谈了。
“木姑娘,请随咱家来。”一个很难听的公鸭嗓子在我耳边响了起来,正是刚刚那个太监。
我哆嗦了一下,转过头看到其他人都已经退去,唯有我们六人还有几个太监。而他们正被太监引着向另一个方向走着。
“薛恩人。”我呼唤着,心里有一点害怕。
胖子转过头来,看着我,笑了一笑,微一点头,又随他们走了。
“木姑娘,莫非你想跟着他们去更衣么?”太监阴阴地笑着。
我脸一红,凡是进宫之人都得沐浴更衣,这个规矩我怎么会忘了。
“麻烦公公引路。”
“好说好说,咱家姓何。”太监说。
屋子里摆着一个巨大的木桶,足以盛下两人,上面撒着红色花瓣,周边站着几位宫女,捧着月白色的衣裳。这一切都让我产生一种错觉,仿佛我还是当年那个快乐的小郡主,而先前的一切都只不过是我的一场恶梦。但,我低头看看自己,摇了摇头,当年快乐的孩子早已不存在了。
“怎么不脱衣服?难道咱家还服侍不起你么?”何公公的声音总能让人浑身起鸡皮疙瘩。
要让一个太监在旁边服侍,实在让人很不舒服。
“这几位姐姐在这里就可以了,水儿本也是穷出身,什么事都是自己做的,可不敢劳动公公大架。”既然我的沉默无法让他退步,只好明明白白地说出来了。
岂料他只是不阴不阳地说:“木姑娘还是快点,皇上可等着呢。”但说完这话,倒也知趣地把眼睛盯着别处。
趁此机会,我三下五除四的脱掉衣服,迅速躲进了木桶中,暖暖的水让我有一种安全感。好在服侍我沐浴的是站在桶边的宫女。
宫女的手柔柔的按在我的背上,褪去了身上积日的污垢,又捧起水洒在我的身上。已经多久了,这种被人服侍的感觉。我问自己,泪珠一滴滴地不受控制地流了下来。急忙用手掬水,洒在脸上,以作掩饰。然后我便感觉到她们的手在我的肩头不由自由的滞了一下,那儿横着一条长长的刀疤。想来这白玉一般的躯体被这一道伤痕破坏殆尽了罢。
如今的我,早已不是当初那个小姑娘了。
我再次对自己说,错觉只是错觉。
一时沐浴更衣洗梳完毕。
我很不愿意听到的那个公鸭嗓子又响了起来:“木姑娘果真是貌美如花,虽然比不上咱们王爷,不过能长成这样,也算是上天照顾了。”
“哪位王爷?”我心中却有点好笑,用貌美如花形容我便也罢了,用来形容晋王爷,实在是太唐突和滑稽了,若是晋王听到,怕他免不了要受点苦楚。
“哪位王爷?”我心中却有点好笑,用貌美如花形容我便也罢了,用来形容晋王爷,实在是太唐突和滑稽了,若是晋王听到,怕他免不了要受点苦楚。
“这宫中被封王爷的可只有晋王一个,皇上也只有晋王一个弟弟呢。”
“水儿如何敢比晋王爷。”我淡淡道,心底却翻起了滔天巨浪。
我终于知道我的不安来自何方,“咱们王爷心软,毕竟是佛门之地......”、“你也太小心了。王爷的安排神不知,鬼不觉的,滴水不漏,哪会有人来救那个傻小子”、“王爷将来必是掌控天下之人,若是跟从了王爷,以后荣华富贵、高官厚禄,应有尽有。”静心寺中所听到的只言片语在耳边回荡。
“唉哟,木姑娘就别客气了,咱家也算是见多识广。”太监掩嘴而笑,把我从沉思中拉了回来。
我对他已经不再讨厌,幸亏了他这张嘴,否则我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宣木水儿。”
低着头,努力地做出顺从之态,亦步亦趋地跟着带我上殿的另一个公公。皇帝并未在金銮殿接见我们,而是一个偏殿,人不多,除薛文远他们,另有三四个官员,应该都是皇帝亲信。
“木水儿到。”太监高声宣礼。
我端端正正地跪下行礼:“民女木水儿,参见皇上。”
“平身。”
立即有一个太监走了过来,将我扶起。站在那里,我低垂着头,冀内心的痛苦不从脸上泄露。有一个声音在心里叫嚣:“仇人就在面前,报仇啊”。可我知道,现在的我,什么也做不了。
晋王的声音响了起来:“皇上,此次皇子可以回宫,此六人功不可没,尤其是木水儿,正是她带着玉儿逃出静心寺。”
“抬起头来。”皇帝明明只是懒洋洋地说出这么一句,却让人不得不听从。
我调整了一下情绪,努力让自己脸上保持平静,慢慢地抬头。
一个中年帝王坐于龙椅之上,风度翩翩,仪态万方,容貌与晋王颇为肖似,只是周身多了一股子戾气,让人惊心。
在我看他之时,他也在打量我,一丝惊诧一闪而过,随即恢复犀利的眼神,问道:“木姑娘可是京师人?”
我立即条件反射般地想起自己编的身世,马上回道:“水儿幼时因战乱离开京师,此次回京,便是寻找父亲林富贵,路遇齐公子相助,又许水儿同路回京,不料竟生变故。”我低下头,用袖去拭自己干涸的眼眶,装出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
“木姑娘,今日在这殿堂之上,当着皇上的面,将你当日所见所闻如实道来。”晋王说。
“回王爷,水儿......”静心寺中的一切再次浮现在脑海。不由自主地转头去看晋王,他穿上了淡黄的官服,原先那种不羁的美脱胎换骨,竟也变成带有压迫感的美,原来人是可以在两个极端处晃悠的,这两兄弟,真是相象,他二人若是斗起来,鹿死谁手还真不一定。
“木姑娘。”晋王提醒我。可话落到耳边,总带着股威胁味。
我努力咽了口唾沫,目前还是不想这个的时候,保住小命才能想下一步。我避开打杀领路和尚的情节,避开所有人的名字和模样,机械地将整个经过化繁就简、长话短说地叙述一遍,一直说到被薛文远他们相救。
虽是人少,殿内依旧一片此起彼伏的抽气声。
“薛先生,后来如何?”又是晋王。
薛文远颤颤兢兢地将他们如何救我二人,如何进城,直至到了金殿的情形说了一遍。
至此我方知道薛文远他们见到晋王的经过。
薛文远去店铺用银子兑换了大把的铜钱,然后由牛一风胸前挂一装满钱的口袋,到府衙附近人多之处,作疯颠之态,取一把铜钱向空中撒去,顿时吸引一批人上来捡钱。如此一路走一路撒。果然钱这东西最能吸引人,待到了府衙门前,已是人潮汹涌。
恰在此时,京兆尹丁言从回府衙,撞了个正着,命缉拿闹事者。薛文远见竟是城门救助之人,大喜过望,趁机从人堆中窜出,跪倒在地,言有机密相告,得以密室一诉前因后果。丁言大惊,急急地去请了晋王一齐去接皇子。
言毕,薛文远已是额头见汗。
“皇上,皇子进京本是绝密,朝中知者廖廖,然竟有人能派出杀手埋伏在皇子的落脚之处,施以诡计谋害皇子,薛先生诸人被逼无奈,出街头告状之下策。”晋王顿了一顿,继续道,“其人能耐之大,不可小觑。”
殿内一片寂静。
“木姑娘,你可记得贼人的模样?”晋王突然问我。
我摇头:“水儿当时只是害怕,实在不曾注意。”心底却实在佩服晋王的表面功夫,贼喊捉贼,谁会怀疑到他身上?想到他那温润如玉的形象,不由暗暗叹息果然是知人知面不知心。
“静心寺所有人等全遭灭口,皇子现在又无法将事情经过叙说清楚,你可是唯一清醒的人,好好想想,不用害怕,有皇上给你作主呢。”
立马感觉到周围所有的目光都刺在自己的身上,如果目光像剑那样锋利的话,估计我已是千疮百孔了。
这个晋王,皇上给我做主,为何皇上竟无一言,而你却滔滔不绝?能在当着皇帝之面,如此放肆,想必早已是大权在握。我心惊,自然更是咬紧牙关。只有什么都不知道,我才有活下来的可能性:“王爷,小女子未曾见过什么世面,见到血已是晕了,哪里还敢仔细看。大师临终所托,水儿虽愚钝,但既是答应了,也知有诺必兑,这条命本也是大师和皇子救的,幸好碰到了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薛恩人等,否则,水儿真不知......”我故意不再说话,只是装出害怕的样子。
“行了,今日就到这儿罢,朕也累了,皇弟,这事就交给你了,务必要追出凶手。”皇帝突然说话,也宣告了今天的金殿面君暂告一个段落了。我有一种错觉,看起来他对谁要害自己的儿子并不是太关心,否则何以如此草草?又或许他另有打算?
“臣弟遵旨。”晋王总算说了一句让我不那么堵心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