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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十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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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总想着白天小李子的话,不由得辗转反侧,怎么也睡不着,终于,在听到身边的人都发出了均匀的呼吸声后,我披衣而起。
天很冷,毕竟是深冬了,一弯新月挂在院内的柳梢头上,只可惜,我没有什么人约黄昏后的浪漫事。凛冽的寒风倒是让我的头脑舒服了不少。下意识地,我打开院门走了出去,一个人漫无目标地乱走。
突然,前面的路上走来了两个黑影,似乎好像抬着一只口袋,还不时东张西望。
这寒冷的夜晚,不躲在被窝中,鬼鬼祟祟地在这里干什么?我警觉地躲到了墙角处。看他们在前面巷子里转弯,便悄悄地尾随而去。
那口袋看起来很是沉重,他们的步伐有点蹒跚,突然口袋动了一下,其中一人咕囔了一句什么,对准袋子猛击了一拳,然后加快了脚步。
“月黑风高夜,杀人放火时。”我的脑袋里突然蹦出了这句话,皇宫中守备如此森严,竟也有此等事,莫非是皇帝授意,若果然如此,只管正大光明处死便是,又何须如此?我机伶伶地打了个寒噤,把脚步更是尽量放轻。
拐了好几道弯,前面是亭台楼阁,一湾清水在微弱的月光照耀下,闪着淡淡的白色。
两个黑影突然停下了脚步,左右看了看,然后将口袋里的物事倒了出来,四只手一用力,甩入水中,激起一阵浪花。
我不由得将自己的手伸入了嘴中,死命地咬住,方才止住了自己脱口而出的惊呼。
俟他们一走,我立即从藏身的花树后走了出来,悄无声息地走到水边,脱去外面穿的衣服,抖了一下,还是滑入了水中。
冰凉的水让我浑身刺痛,好在忍了一会儿,浑身倒是反过来变得热呼呼的。做了如此长时间的渔家女,我的划水技巧不由置疑,这也是我敢在这样的日子里下水的原因。憋了一口气,我深深地潜入水中,可因为黑暗,我无法视物,只能纯粹靠手,可在底下了打一个来回,除了手碰到了水底不知什么尖锐东西被刺破了外,一无所获,不由得焦躁起来,要知道,在这种天气下,如果不能尽快把人救上岸,那人是必死无疑。浮上来,我长长地吸了一口气,再次一个猛子扎了下去,这次,我也不摸了,只是在水底密密地打来回,用这种笨办法应该能碰到的吧,我想。脚却突然踩到了一片水草,渔家最怕的就是被水草缠住,我吓了一跳,急急地浮了上去,再吸一口气,猛然想到,这种地方怎么可能有水草。急急地又沉了下去,揪住那水草往上一提,果然是头发,心中一喜,赶快拽着头发带着人往岸上游。
好容易回到地面上,我已是气喘如牛。顾不得别的,先把那人面朝下地倒过来放在我的腿上,他的肚子虽然还不大鼓,但总得先把水给挤出来,我按他腰部,却只有小股水从他嘴里流了出来,折腾了好一回,不见再有水流出。我已经疲到了极点,便翻过他的身来检查他的气息,借着月光,我骇然地发现那竟然是小李子,那张稚气的脸上已经没有了笑容,摸一下他的脸,冷如坚冰。我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又将他倒了过来,努力地挤压,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我的绝望也越来越深,他的身体没有恢复一点温度,却渐渐变得僵硬。
我猛地把他平放到地面上,拼命地摇他:“小李子,你给我醒来,听到没有。好三弟,你别吓二姐,二姐什么都听你的,你再叫我一声呀......”
我的声音在黑夜里显得特别地响亮而空洞,可我已经管不着了,他只是一个如此小的孩子,却先是被利用,后被杀人灭口,我想起他白天跟我说的话,突然明白我的屋里有人偷听了我们全部的言语,然后将他卖掉了。一念至此,我不由得哭得更为凄惨。
突然有人在身边对我轻声道:“莫要哭了,再哭他也回不来了。”
我霍地抬头,一片白映入我的眼帘。
我拖着小李子的尸体后退了几步,方才看清面前的人。
虽是新月,却还能照出那张美玉无瑕的脸,他的双眼似乎孕育着两个亮亮的月亮,有清辉溢出,然而却带着忧愁。
我愣愣地看着他,突然想起这就是晋王,顿时一股火从心底升起,不错,小李子回不来了,可我总可以给他报仇的,该死的是这些混蛋,而不是小李子。
我猛地放下小李子,向他扑了过去。
他猝不及防,被我扑得几欲往后跌倒。然而却很快反应了过来,伸出了双手,将我紧紧地禁锢住。
我动不了手,只能动口:“你们这些杀人不眨眼的畜牲,你们不得好死,你们的家人也不得好死,我诅咒你们。”
他一愣,手忽然松开了。
迅速后撤,我轻易就挣脱了他的控制,到了自以为安全的地方,偏着头打量着他。
他正沉浸于自己的感伤中,浑身透出一种浓浓的绝望,周身似笼罩着一种气场,拒绝所有的人靠近,他的身子虽然存在着,可却给人一种很不真实的感觉,似乎眼前的一切都只是幻像,脆弱得一碰就会烟消云散。
这是晋王吗?我怀疑自己的眼睛,脑海里浮现出某人在大殿上咄咄逼人的模样。摇摇头,伸出自己的手指,死命地咬了一口,顿时一阵痛感从指尖发散到整个手掌。原来一切并不是做梦。
不想再去理他,默默地蹲下身,我流着泪,抱起小李子,他的身子已僵硬如铁,我只是徒劳地想用自己的体温去捂暖他。寒风阵阵,慢慢地,我感觉到自己的身体也冷到了麻木。
突然传来了一阵鸟叫声,打碎了一地的静谧。我微微地动了一下,抬头看看,发觉天已经蒙蒙亮了。
我要回家,我要把小李子带回家,一个强烈的念头冲上了我的脑海。我努力地站起身,晃晃悠悠地往回走。
却有人怎么不肯放了我们。我一度以为只是自己幻觉的那个人用行动证明了他的存在。
他走到了我身边,从我怀里抢过了小李子,我欲和他争,却被他轻轻地推倒在地,眼睁睁地看着他将小李子重新扔入了水中,溅起一大片莹白的水花。
我大惊,匍匐着往水边拼命地爬,却被人扯住了肩膀,再也前进不了半步。
恨透了面前这个人,我侧过身,一口狠狠地咬在了他的手臂上。冬日的衣裳很厚,可我的怒气足够让我伤害任何物体,不多久,我就能感觉到嘴里沁出了一丝丝甜腥的味道,不由得心底的烦闷稍稍平息。
过了好久,我的牙齿痛到抗议,终于松开了嘴,突然发现这个人居然没有反抗。他洁白的衣袖上印着一块迅速氲开的血红斑,他却似乎毫无知,那只手的力量丝毫无减。
这还是一个人么?简直是一个妖精。我自己非要跳到这个妖精窝里来,试图降妖除魔,原来只是以卵击石。
一阵眩晕袭来,我一下子瘫软在地,失去了知觉。
睁开眼,眼前首先出现的是红木雕梁床顶,触手之处是柔软的被子,真舒服,我迷迷糊糊地想,忽然想起了小李子,猛地坐了起来。
“水儿,你没事吧。”熟悉的声音。
这下算是清醒了,该死,怎么又晕了,慕容心,你得学会坚强,我咬牙切齿地命令自己。
转过脸,对着宁儿作茫然状:“发生了什么事?”通过小李子这件事,我知道皇宫里,凡事还是要多一个心眼,虽然她现在是我最亲的人。
宁儿拿一个软被垫在我头边,将我扶了起来,半倚在被上,然后从彩衣手上接过了热气腾腾的碗,挥手让人全都退下,也不说话,只管一口一口地将喂我喝汤。
唔,汤的味道的确是不错,爽而不腻,可我的嘴在喝汤,她的嘴可闲着呢,还是可以讲话的呀。如果说不爽,我更不爽,为什么她的脸色比我更难看?
在咽下一口汤,趁宁儿去舀下一匙的时候,我抓紧时间发话:“你倒是说话呀。”
小李子的死已成定论,虽然心里还是痛,但悲伤是解决不了问题的,我现在想知道他们如何来粉饰此事。
宁儿把匙扔在碗里:“是晋王把你送回来的。”
我哦了一声,心却一惊,齐如风想干什么?
我胡思乱想着,却听到宁儿苦口婆心的声音又响起:“水儿,晋王或许是很漂亮,可他真不是可以托付终身的人呢。早年间,他曾喜欢上一个女子,想和她私奔,谁知被皇上发现,女子被投入水中淹死,晋王自此性情大变,凡瞧得上眼的,必要千方百计抢入王府,然到手之后,绝不珍惜,或赐于他人,或束之高阁,皇上亦是无可奈何。他绝非良婿,岂能惹他?”
“我何时想将终身托付给晋王?你明明白白说与我听。”齐如风到底编了什么话?
“那为何是晋王将你抱了回来?你人浑身湿透地裹在外衣里?如此暧昧的状况若是落到皇上和太后的眼里,他们会如何想?”
“这个登徒子。”我气,顾不上害臊,我急急地问一个重要问题:“他怎可随便进入宫廷?后宫可是妃子居住之地。他又怎会不带随从?”
“如今才知害怕?晋王本就居于宫中,后自己坚决要求搬出,他虽是风流,在宫中却守规矩得紧,皇上对他便也宽容。你怎会碰到他,弄成这副模样?”
我只觉头脑发涨,真该当初便同意去柳家,如今搭上了小李子一条命,还惹了一身骚,莫非,皇上想借此来除掉我。一念至此,浑身只冒冷汗,勾引皇弟,这罪名可不小。这个宁儿,分明对宫廷之事了解颇多,为何以前总摆出一副一问三不知的表情,否则,我又怎会落到如此下场。
“我只是睡不着,出去逛逛,哪里想到会碰到他?一不小心便坠入水中,再往后便不知了。他可曾胡说些什么?”
“一不小心坠入水中?水儿你是将我当三岁孩子呢,坠入水中难道还需要脱了外衣?”宁儿面无表情。
一种已经失去了小李子,又即将失去宁儿的恐惧攫住了我,可我应该把一切都告诉她吗?且不说她是否也是皇帝派来监视我的,单这屋里,到底有多少耳朵和眼睛,我亦是不知。
“宁儿,我不知道该如何说?”
宁儿长叹一口气:“也罢,不知道如何说便不说罢,皇宫中,嘴快的人总是死得最快。”
“反正,你信我,我与晋王永远不可能有任何关系,我躲他还来不及。”
“罢了罢了,这话暂且不提。何公公今儿早上又来了,见你病了,禀了皇上,许你身子好了之后再去柳府。水儿,你如今给个明白话,到底去不去?”
“我……”我低下头,“去柳府也好,做柳小姐总胜过在宫中。”
“这便对了,这话要是三弟听到了,可不知多高兴呢。那柳侍郎可是驸马爷,你可是算是飞上枝头成凤凰了,晋王又能其奈你何?”
我觉得心被猛揪了一下,三弟,他在天之灵能听到么?
“水儿,你这是怎么了?”
我定了定神:“我想三弟。”
“何公公派他出宫了,可能要过三、四个月才能回来。”宁儿安慰道。
如此说来,三弟之死与何公公挑不了关系。我心中暗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