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心》thewhimsy

14、十二

　　我身子本来健旺，不过是一时急火攻心加上受了寒而已，不出四五天，已是恢复了健康。
　　这边柳府已经迫不及待地摆下了认女宴，早早地将我接出了皇宫，我疑是皇帝的意思，连宁儿也一并赏了随我去柳府，只是宁儿并不高兴，恹恹地躲在新居，不愿抛头露面，我亦担心众人的言语会伤了她，只索由她，自己单刀赴会。
　　好大的场面，但场面是做给别人看的，身处热热闹闹之中，反而有了更深的寂寥。
　　繁琐的仪式，我就如一个牵线木偶，由着别人指挥着做他们认可的动作。
　　俟跪倒敬茶，我终于有了一个机会抬头，好好打量一下我此后的“父亲”，有“京城柳公子”美称的柳文。与上次相比，他显是好好地收拾了一下，灰白的头发打理得一丝不苟，便是胡须也梳理直了，只是脸色依旧憔悴，眼睛里布满了血丝，眼神中依旧透出凄凉。
　　我低头，将茶杯举过顶,大声说：“父亲请用茶。”
　　他伸手接了过去,略抿了一小口,站起身来，走到我面前，拍拍我的肩膀，涩声道：“好女儿，起来吧。”
　　一阵恭贺声传来：“恭喜柳大人。”
　　他的手确给我父亲的感觉，让我瞬间有些恍惚。
　　柳枝儿抱着思思，一起前来拜见姐姐，隔了几个月，思思的模样变化不小，眉眼依稀与柳文与些相似。我伸手抱过她，她却已经不再认我，挣扎着要回柳枝儿怀抱，怕她哭闹，我急急地将她还给了柳枝儿。
　　宴席轰轰烈烈地开场。
　　男宾们在外面做着场面上的功夫，而女宾们也毫不逊色。
　　柳家果然是皇亲国戚，太后虽是没有来，也送来了礼，而李妃则亲自到场，主持了大局，表面上看，我这次被柳家接纳，实在是风光得很，只有我自己知道，这里面的酸甜苦辣。
　　柳文没有兄弟，可姐妹却多，即使只是这种家宴，光女宾，就足足坐了四桌。
　　李妃自是坐上席，偏她硬是将我拉到她的身边坐下，另一边则是柳枝儿，她自母亲去世，便长居柳家，倒是成了柳家的主子。
　　菜肴自是丰富多采，可女宾的表现更是丰富多采。
　　李妃穿一身刺眼的明黄宫衣，格外显出她的尊贵来，却偏摆出一副慈爱的模样，不时往我碗里夹菜，闹得周围的人看我的眼色都有些不对。
　　事实上，她除了给我夹菜，并没有给我什么好处，说的话甚至能把我噎死：“水儿可真是好命呀，坐着天上都能掉下大馅饼来，在坐的又有谁能有这个运气。即使有了点什么，还不都是靠拼了命才得来的。”
　　低个头，只管把她送到我碗里的菜吃完，坚决不多说一句话。这个女人，哪里是盏省油的灯呢。
　　“枝儿，你别只管自己吃呀，今后得好好照顾照顾一下这个姐姐，她年纪比你大，可有些规矩，你得教着点。”
　　她的声音拿捏得恰到好处，不算高，可却可以确保其它三桌的人也都可以听得清清楚楚。
　　柳枝儿只管唯唯。
　　一屋的人发出一阵压低了的嘻笑声。
　　忍耐，忍耐，我对自己说。然而去夹菜的手都不由得加了几分劲道。
　　好容易熬到宴席散了，起身去净手。回头时，带我的宫女却走了，只能自己乱找路。
　　误走到廊前，不料听到有女子在窃窃私语：“有什么了不起，不过是个狐媚子罢了。你没见到皇子被他迷得晕晕乎乎的，连神智都失去了，还‘姑姑’，依我说，是‘姑娘’吧。呵，娘娘发觉不妙，把皇子和她隔开，她就立马搭上了晋王，晋王哪会看上这种货色。偏偏柳大人还认她为女，可别闹出什么丑闻来，女儿变妻子。”
　　一阵暧昧的笑。
　　“皇子也真是可怜，年纪还小，哪里能识人呢。”
　　“你说那天晚上，晋王和她......”声音渐低。
　　我几乎要晕倒。
　　回过身，不欲打扰这一堆谈兴正浓的人，摇摇晃晃地走开，只觉得大脑像被塞了许多东西，涨得发痛。
　　人来人往，但愣是没有一个人前来招呼我，连丫环看到我也侧身让路，避之唯恐不及。
　　不知不觉，我一个人晃悠到了花园里，今天的月亮很圆很大，洒在假山和花树上，似乎给它们镀上了一层银，闪出一层柔和的光来。树枝的影子印在地上，仿若一幅泼墨写意画。为什么，在我最失落的时候，要摆出这样的美景来给我看呢。
　　我苦笑。
　　假山边的树上有一架秋千，下意识地走了过去，坐在上面，脚尖触地，推动秋千晃动起来。即使穿着厚厚的衣服，也能感觉到秋千上的寒气一点点地往我身上渗透，夺走我身上的热量，把我一丝丝地冻僵。
　　不远处的屋里，人声鼎沸，而我这里，只有茕影相吊。
　　“姑姑，你在这儿哪。”不知过了多久，突然一个声音在我耳边炸响。
　　“玉儿。”我讶异地看着他。
　　他穿一身宝蓝色的衣服，在月光下更显得光波流转。身后一个小太监，年纪不大，跟小李子差不多，却比小李子壮实了许多，脸憨憨的，却一脸不高兴地看着我：“皇子，水儿姑娘只是你的姐姐，若是再叫错了，让娘娘听到，又要不高兴了。”
　　齐玉并不理睬，走过来强行停住秋千，自己挤坐了上来，我只能往旁边挪挪。
　　“小石子，给我使劲地推，我要荡秋千。”
　　我急急地想站起来，他却伸手扯住我的衣服，声音里带着恳求：“两个人才好玩呢。”
　　苦笑了一下，他的表现更印证了我是他们口中的狐媚子。
　　把牙一咬，我是清清白白的，管他呢。然而，另一个声音却不时地在提醒我：人言可畏哪。
　　秋千荡了起来，越荡越高，整个世界都变得不真实了。
　　父王、母妃、娘、哥哥......曾在我生命中占据了很重要位置的人一个个在眼前闪过，但都已经只是过去，过眼云烟一般，我一个都抓不住。
　　忽然觉得，如果就这样死去，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瞥了一眼身旁的齐玉，他只管傻傻地发出呵呵大笑，不时命令小太监再用点力，推得更高些。
　　父王，女儿能为你做的也仅止于此，请原谅女儿的无用。
　　玉儿，今生我对不起你，来世衔草结环再报答你，只希望来世的你，不要再出生于我的仇家。
　　李妃，即使要死，我也会带走你唯一的希望。
　　伸出手，轻轻地搂住他的腰，他并没有反抗，似乎没有什么感觉，依旧在张扬在笑。
　　在秋千荡到最高处时，我猛地拽紧他，甬身往下一跳。
　　一滴泪滑过我的脸颊，有一种云淡风清的感觉。
　　齐玉的身子滞了一下。我感觉一颗心拼命向喉咙口跑，似乎要蹦出我的身子，可突然重重地坠下，落回胸膛之后重新再向上奔跑。
　　却是齐玉，在触地的一刹那，一下拔地而起，轻轻巧巧在空中打了一个转，再稳稳地落回地面。落叶无波。
　　怎么忘记了他身怀绝技，忽又想起他当初对我的救助，肩膀处又火辣辣地有了感觉，似乎那一个疤到现在还没好。
　　“姑姑，你没事吧。”他的脸上满是痛惜。
　　随即又从袖中取出手绢，手足无措地为我拭去满脸的泪。
　　到底何时，我居然落泪了。
　　一阵冷冷的风，吹上我发烫的脸，昏昏沉沉的头。泪涌得更凶了，是为了这一次的失败，还是庆幸这一次的失败，我实在是说不清，心绪纷乱。
　　原本冷冷清清的花园内忽地就涌进来密密麻麻的人。目标自然首先是齐玉，伤了皇子，那可怎么了得。
　　那么多的人，在清冷的月色下，颇有种奇怪的感觉。
　　面前晃来晃去的人影，却在我的心底制造了一种无助感。
　　乱纷纷地，李妃狠命地推了呆立在一边的我一把，我差点跌倒，一只手迅速伸了过来，扶住了我，随即又不动声色地离开，似乎它并没有存在过。
　　我转过头，胖胖的一张脸，微笑地对着我，那么熟悉，不是薛文远是谁？
　　仿佛迷路的人重新找回了方向，我有一种惊喜的感觉：“你怎会在此？”
　　薛文远欠了欠身：“在下现任京兆尹，自是该来向柳侍郎道贺。”
　　这才注意到他果然今时不同往日，他原本腰总有些佝偻，如今却挺直，头昂得高高，一副志得意满感，而本就肥胖的身子更向宽里发展，却将一身崭新的官服撑得恰恰，更衬得气度不凡。果然于男人而言，权力是最好的补剂。
　　什么，那丁言呢？那个城门口救急、仿似晋王跟班的京兆尹丁言现在怎样了？
　　猜到我心中所想，他微笑着说：“原京兆尹丁言大逆不道，已经被锁拿归案，不日将问斩。”
　　“他所犯何事？”我惊叫。
　　薛文远只是笑笑：“柳姑娘，在下还有事在身，告辞。”
　　不待我回答，他已然起身离去。
　　我茫然地看着他的背影，耳边响着李妃吆三喝四的声音，那种绝望的情绪又回来了。
　　一顶轿子不知何时已经到了。
　　“玉儿，让母妃来照顾她，你先回宫吧。”李妃软言相劝齐玉。
　　“不，我好着呢。”齐玉出声抗议，见我注意到了他，甩开母亲，过来拉着我的手，“姑姑，我还要像鸟儿一样飞，我们再飞一次好不好。”
　　李妃的脸气得铁青，我知道坏了，当初为何不悄悄地离开？
　　“玉儿，你父皇可说了，今晚要检查你的功课，冯太师在等你，不如做完了功课再来？”
　　都这时候了，谁会检查什么功课？不过是让齐玉离开的托辞而已。
　　“我要和姑姑一起玩。”齐玉抓着我的手不放。
　　面对儿子，李妃怎么也狠不起来，毕竟，她的所有的荣华富贵都系在这个孩子身上。她只能把声音再放柔：“玉儿，这是姐姐，以后莫要乱叫。”
　　“姐姐。”齐玉呢喃着，迷惑地看着我和他的母亲，最后定定地看着我，忽然开心地大叫：“你是我姐姐，不是姑姑。”
　　“对对对，”李妃一叠声地安慰他，“玉儿乖，先回去休息。”
　　“那我可以娶姐姐吗？”他转过头，一本正经地问他的母亲。
　　在场所有的人都成了木雕泥塑，被吓呆了，包括我。
　　“玉儿，你先回去。”李妃的声音颤抖着高了八度，“再不回去，今后休想再出宫。”说着，向身边人使了一个眼色，几个仆人颤颤兢兢地上前，架着齐玉就往轿子里去。
　　这回，他倒不反抗，只是睁大眼睛看着我，直到整个人被轿帘挡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