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凰森林》木难

3、第三章 梦魇，你自何处来

　　从木象宫树顶四下望去，除了迷迷蒙蒙笼罩在夜色中的青凰森林外，还能看到一些让人心悸的景色。
　　我不知道除了我和青栀，是否还有人看到过如此诡异的景色。
　　如果说青凰森林是美人如云的发髻，那么她的发上一定簪着世间最珍稀最昂贵的宝石，一边一颗，左边是媚惑人心的蓝宝石，右边是热情似火的红宝石。
　　但这并不是宝石，它们是青凰森林存在最大的威胁，一边是水一边是火，都是森林不共戴天的敌人。
　　左边是戮鹤湖，戮鹤湖的水妖在很久以前已经被青凰森林的先祖收服了。只是，这几千年以来，也不知是什么原因，戮鹤湖一直都很不安静，那些藤蔓一般的湖水常常会吞噬在湖边停留的无辜的小精灵们。
　　右边是得焱山，得焱山上有邪恶的焱魔也有传说中美丽得让人流泪的花朵——爵葭。
　　戮鹤湖的氤氤水气在夜间凝结成云，泛着冰蓝的光芒。这是一种很吸引人的景色，里面蕴藏了无穷的奥秘。那些冰蓝的看似洁净的光芒其实都是顾盼生情的妖言女子，一旦你被她吸引了就再也挪不动眼睛了。
　　从我这边看去，得焱山不是一座山，而是一堆正在燃烧的火焰。那么明亮的灼人的火焰，离青凰森林那么近。有时候，我会害怕。其实得焱山本身一点儿也不恐怖，甚至可以称得上漂亮。那直冲云霄的火焰，花儿一般绽放的火焰，在微凉的夜晚，只会带给人温暖。但是，得焱山上住着焱魔。没有人告诉过我焱魔曾经做过什么恶事，可是我会不自觉地害怕，是什么样的人才能驾驭如此嚣张庞大的火焰？青凰森林里所有的树木，随时随地都面临着危险。
　　如果凑巧，我还能看到有趣的场景。
　　戮鹤湖的冰蓝水气会慢慢升起，得焱山的熊熊烈焰会徐徐腾空，它们似乎在尽自己的全力向天空伸展，又像是，它们想越过横亘在中间的青凰森林在空中交汇。但是，这么多年来，我已经看了好几次了，它们从来没有成功过。戮鹤湖的冰蓝水气往往会先跌落下来，就像一滴泪，很痛苦地跌落。那烈焰似乎很不甘心，但到了最后，它也支撑不了了，它也会跌落，更沉重更绝望地跌落，仿佛落在了万劫不复的深渊里，它的明亮的火焰在刹那间就会变得很黯淡。很久很久以后，这样的场景会再次上演。每次都失败，但它们似乎乐此不疲。
　　“水与火能相融吗？”我问青栀。
　　她好奇地看着我：“殿下怎么问这个？”
　　“没什么，只是看到了得焱山和戮鹤湖。”
　　她的身体在轻微颤抖。
　　“如果真是相爱的话，即使不相融也会选择飞蛾扑火。”她的声音很清澈，穿过薄薄的空气传到我耳中。
　　“相爱？”她的回答让我诧异，“得焱山与戮鹤湖相爱？”
　　“我只是打个比方。”她迅速接口，有些不自然。
　　“你的比方很特别。”我并不点破她，和她在一起那么久了，我了解她。看着她垂下眼的样子，我就知道她有什么事瞒着我。但我已经习惯了，和木象婆婆比起来，她是小巫见大巫了。
　　“殿下，您……”她欲言又止。
　　我一直看着得焱山，全身竟不由颤抖起来。这是怎样的一种感觉，似乎是自己犯了滔天大罪，满心歉疚，必须要立即忏悔。长久以来，得焱山对我而言，是致命的诱惑。我能够抵挡戮鹤湖的冰蓝水气，但有时候，我真的想不顾一切，直奔向得焱山。而得焱山，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就是精灵们的禁地了。
　　“殿下！”青栀推了推我。
　　我一惊，但总算回过神来。
　　“青栀，你刚才说什么？”
　　“殿下，得焱山真的那么吸引您吗？”青栀早已知道我对得焱山复杂的感情。
　　“不知道，总觉得有什么东西，有什么东西很契合我的生命。”
　　“契合？”
　　青栀因为吃惊而微张着嘴，我怜惜地抚摸着她银白色的发。她的吃惊很正常，精灵与火焰，死亡的游戏。怎么可以用契合两个字？然而我一点儿也不觉得突兀，得焱山给我的感觉就是契合，和我的心，和我的血脉，和我绚丽的珑莹翼，和我失去光泽的青芒，和我的一切都是那么契合。
　　我不由被自己的想法震住了，水般流畅的思维，甚至没有经过思考。我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感情？
　　“殿下，您不要这样。”青栀搂着我，将小小的头颅埋进我的怀中。
　　青栀的反应在我看来有些过于激动了：“青栀，我只是随便说说的。”
　　“不，殿下，你不要有这样的想法，永远也不要有。答应我！”
　　“青栀！”我扳正她的身体，才发现她已经泪流满面，“怎么了，为什么哭？”我伸手拭去她颊上的泪，原本温暖的液体经了夜的洗礼变得很凉很凉。
　　“殿下，永远也不要有这样的想法好吗？”她的眼眸就如近在咫尺的那轮通透明澈的月亮。
　　“为什么，青栀？有这样的想法很严重吗？”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这很危险。”
　　“我也只是想想，青栀，你别担心。”
　　“真的吗？”青栀雨后梨花般的脸上写满真切的关怀。
　　我用力地点头，将她拥入怀中。
　　很小的时候，木象婆婆告诉我，夜间的萤火虫是天上星星掉下来的碎屑，是很尊贵的，绝对不容许伤害。
　　此时，青凰森林里遍布着星星的碎屑，雾一般浮在半空中，星星点点，它们的光亮都是得自自身，就和精灵一样。这是一种有着催眠般魅力的光亮。有时候我会觉得，我们精灵与萤火虫很相似，一样轻灵，一样美丽。也许精灵是月亮落入人世的碎屑吧。
　　真的是很美。
　　“青栀。”青栀过分的安静，细小的手臂如绿阳蔓一般紧紧绕着我的脖颈。
　　“嗯？”
　　“你想睡了吗？”
　　“嗯。”事实上，我感觉地到，她已经处于混沌状态了。
　　“那我们回去了？”
　　“嗯。”
　　她安静地如一滴水，任由我抱着。我展开珑莹翼，风穿过我们，将青栀的长发拂起。我缓缓落到青栀的房间。
　　我将她放到鸳藤床上，并将她的蝶跹翼收拢。这是我的特权，青栀早已将她收拢蝶跹翼的法咒告诉我了。
　　月光是流动的歌，歌唱着夜晚的勃勃生机。
　　我收拢了珑莹翼后在她的身旁睡下，也许是真的累了，白天的掌翼大典和巡游森林只是看着风光而已，我的眼皮越来越沉重，终于，睡意如奔涌的浪，一波接着一波，我再也无力抗拒。
　　身自沉沉睡去，但思维并没有因此而停止飞扬，相反的，没有了身体的禁锢，思维可以自由驰骋如骏马。
　　不知怎么，眼前突然出现了一大片血似的红色，很浓稠却又很模糊。远远的，我听到有人在呼唤。
　　“青凰，青凰……”
　　我想回答，但嗓子似乎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任何的声音。
　　红色渐渐淡下去，眼前慢慢清晰。
　　是青凰森林！阳光笼罩下的青凰森林，异乎寻常的安静。也没有听到云鹂的鸣声，而它们，在我的记忆中，往往是伴着阳光出现在青凰森林里的。我感觉后背有钻心的疼痛，双腿也似灌了铅般。我漫无目的地前行，每走一步，后背像被人用刀狠狠剜了一下。每一步，每一步都很艰难。
　　“青凰，青凰……”呼唤声越来越近，夹杂着焦虑、担忧。但我可以肯定的是，这是绝不亚于云鹂歌声的声音，是年轻女子的声音，缀着清晨的露珠。
　　我想回答她，但是我怎么也做不到，整个森林一直都在回响着同样的呼唤：“青凰，青凰……”
　　是谁，谁在呼唤我？
　　我四下寻找，除了密密麻麻排列如列兵的树，我看不到任何东西。铺天盖地的绝望，没来由的绝望向我袭来。我几乎站不稳了。后背越来越痛，痛入骨髓。
　　“青凰，救救我，救救我，快救救我……”眼前突然闪过一个湖蓝色的身影，她的声音是如此的无助，如此的绝望。而我的心不可抑制地疼痛起来。我拖着疲倦的步子，尽全力地想加快速度。然而我还是看不到她，无论我怎么努力地寻找，我还是找不到她。
　　“青凰，青凰……”那深情又绝望的声音渐行渐远，终于，再也听不到了。
　　寒冷自心底升起，冻彻了我的心。后背的疼痛已经感觉不到了，只剩愤怒，足以摧毁一切的愤怒。
　　那血一般的红色又渐渐浓烈起来，很多个场景如阳光打在树上形成的阴影模糊又快速地闪过，哀怨的眸子，血淋淋的羽翼，黑色的湖……所有的一切，飞般闪过，我几乎抓不住。
　　“我恨你们！”我声嘶力竭，嗓子里顿时钻进了一股清冽的风，而就在此时，我醒了，回到了真实的世界。
　　“殿下，殿下……”青栀温柔的声音掠过我的耳。
　　我睁开眼，青栀满是担忧的脸映入眼帘。
　　“殿下，您又做那个梦了吗？”
　　我呼了一口气，梦中的世界是那么的真实，刚才的一切，似乎是亲身经历的，后背似乎还隐隐作痛。
　　“殿下，您还好吗？”
　　“我没事。”的确，我没事。同样的梦每年都会做一次，在同一时间，同样的内容。我已经习惯了，而且，应该习惯了。只是，心为什么会那么痛？
　　“殿下……”
　　我侧头看了看窗外，明晃晃的阳光不知什么时候占据了天地苍穹，我记得在我合眼前，还是满树满树的月光。
　　“青栀，很晚了吗？”
　　“没有，殿下。刚才婆婆来找过您。”
　　“哦。”我头痛欲裂。
　　“殿下，你没事吧？”
　　“都是那个梦，现在我头也痛，后背也痛。”
　　青栀扶起我，手在我后背很轻柔地摩挲着，就像一阵夹杂着柳絮、花萼的熏风掠过平静的湖面。
　　我感激地看了看她。
　　“殿下，你有没有觉得好些？”
　　我点头：“青栀，你知道婆婆刚才找我什么事吗？”
　　“不清楚，她也没说。只不过……”她突然羞赧起来，以手抚脸。
　　“只不过什么？”
　　“她很不高兴，看见你又睡在我床上……”她的声音越来越低，白皙的脸庞被红色晕染地格外健康。
　　“好烫！”我摸了摸她的脸，故意嘲笑她。
　　“殿下！”她娇嗔。
　　我笑：“她也应该早习惯了。这么多年，我几乎连自己房间的门也找不到了。”
　　她低着头，没有说话。她的洁白的额头就像涨满风的帆。
　　“走吧，我们去找她。”我牵过她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