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剑天下》打破碗花花

11、第十章 金陵城东

　　金陵城东南角有一栋很特殊的宅子。宅子布局严谨，各处细节也都精雕细琢，端的是侯府规制，只是那宅前的匾额上却只写着“试剑阁”三个大字，门前守着的也不像寻常人家的小厮，仔细看看，个个都是练家子。
　　金陵城的人都知道，此处便是凌侯的侯府，只是凌侯还有带着另一重身份——试剑阁阁主，普通百姓也许不明白这个名头意味着什么，但只要是走江湖的，都清楚这个名号的分量。
　　从第一代凌侯凌泽起，凌家似乎一直固执的维持着这个身份。侯府的匾额，待人接物的举止，甚至让人明明白白的感觉到他们重试剑阁而轻侯位。不过如今这位十七岁便承袭祖荫的小侯爷，似乎什么也不看重，虽然武学天赋极佳，却天生一副二世祖的性子，只管吃喝玩乐，试剑阁阁主的责任义务他好似从未放在心上，背地里不少人都觉得这二世祖终有一天要把祖业败光，幸好凌府里还有个康淮恩，虽然当家的小侯爷不管事，但总管康淮恩却是极能干的，凌府上下被他治理得井井有条，倒也从未出什么乱子。
　　这天天刚朦朦亮，大多数人还在半梦半醒之间。值夜的侍卫与当早班的交了班，正准备回屋睡觉；轮到在门口当值的正准备取下门闩；早起的粗使仆役正在洒扫庭院；厨房里的师傅刚准备好早点。
　　便在这时，凌霄回府了。
　　他穿着一身最普通的粗布衣服，下摆和靴子上沾了泥渍，下巴上有清晰可见的胡渣，一看便知好几日没仔细打理过了，怀里抱着一团团子，看形状像是个小孩子，只是浑身都用布包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几条缝隙透气。
　　这孩子自然便是陆浩川的儿子。把只会添麻烦的谢楚轩扔回他改呆的地方之后，凌霄便马不停蹄地往金陵赶。他必须跟大理寺、跟朝廷、跟皇命拼时间，只有赶在所有人前头，才能保下这孩子和凌府上下的性命。
　　凌霄搂紧孩子，板着脸一面快步往书房走，一面用从未有过的严肃口吻吩咐：“康叔跟我来书房，其余任何人不得靠近书房一丈之内。”
　　侍卫们被凌霄的样子吓坏了，唯唯诺诺的应了，赶紧去找康淮恩。凌霄突然又停住了脚步，转头叫住了一个侍卫：“让厨子做碗鸡蛋羹，再拿些点心来。”
　　凌霄进了书房，将孩子放下，只是裹着的布仍未摘下。其余人得了吩咐，不敢在书房附近逗留，纷纷躲得远远的。
　　不一会儿工夫，康淮恩便来了书房，手里还提着个食盒。他先将食盒放下，这才转身关上了书房的门。
　　康淮恩也不说话，就那么静静地站着，看着凌霄打开食盒，小心地端出刚蒸好的鸡蛋羹，把孩子抱起来，撸下裹着脑袋的布，把小勺塞在他手里，让他自己慢慢挖着吃。
　　看着孩子自己吃了几口，凌霄方才抬起来，朝康淮恩露出一个歉意的笑容。
　　“康叔，对不起。”
　　“这孩子是……”康淮恩做了个“陆”的口型。用的是问句，其实心下已明白了大半。
　　凌霄点点头，又道：“他还小，什么也不知道。”
　　康淮恩闭上眼，长叹一声，问：“少爷打算怎么做？”
　　“我一路上都想好了，让账房结了钱，看看有多少，府里的人都遣散了，一人拿一份。你也走，带着他一起走，走远一点，寻个平常人家，让他过平常日子。你找个深山老林躲一阵子，凭你的本事，应当无碍。”
　　康淮恩睁开眼，眼里精光直露，又问：“那么少爷你呢？”
　　凌霄扯了扯嘴角，道：“总得留个人给皇上出出气吧。”看到康淮恩眼里流露出的不满和担忧，又轻声安抚，“放心吧，不会死的。怎么说我也是皇亲国戚，凌家世代的功勋摆在那，皇上不至于为了一个不晓事的孩子就砍了我，至多不过是撤了侯位。”
　　“我答应过侯爷，要照顾少爷。”康淮恩的语气很坚决，甚至带了几分恳求，“我会把孩子安顿好，至少让我陪着少爷。”
　　“不行！”
　　凌霄毫不犹豫的否决。康淮恩原本还想再争取一下，却在凌霄称得上严厉的眼神下沉默下来。凌霄见他如此，放缓了语气劝道：“只有我得不到任何实质的帮助，没有任何可以依靠的力量，皇上才有可能放我活下去，你明白吗？”
　　康淮恩闻言浑身一震，凌家手握江湖力量，今上又是个疑心很重，对权力看得极紧的人，虽然不见得看得上江湖草莽，但也绝不喜欢这股力量握在别人手里。凌霄十四岁时，他曾问过老侯爷是否要让少爷学着处理事务，当时老侯爷摇了摇头，只说了一句“无能才是福”。他是看着凌霄长大的，清楚的知道这个孩子有多聪明。二世祖？纨绔子弟？不过是做过有心人看看，旁人又如何知道凌家光鲜外表下的处处艰辛。可惜如今，终究还是躲不过这一劫……
　　凌霄见康淮恩的神色，知他已明白自己的意思，便不再多言，从食盒里拿了块莲子酥吃了起来——赶了几天的路，都没好好吃一顿，他也饿坏了。
　　“我明白了……只是，苦了少爷……”
　　“谁让我姓凌呢？”凌霄自嘲的笑笑，又问道，“京里局势如何了？”
　　康淮恩暗自平复了一下情绪，恢复了以往精明强干的样子，答道：“上月末刘氏侵地贪赃一案告结，二殿下与三殿下一起审的案子。劫官银的事这几天才收到消息，据说是二殿下从刘家抄出了密信，由皇上下了密旨，不过看情形等人回了京便会明堂会审，刘氏一门算是到头了。”
　　凌霄一边吃着点心，一边听着康淮恩的答话，脑袋里还盘算着自己救了陆家的孩子会带来多少变数，但愿不会坏了他的事……
　　两人都不再说话，屋子里只剩下陆家孩子用不好勺子，碰到碗的声音。
　　康淮恩沉默许久，终于道：“三殿下那边，少爷打算如何处理？”
　　凌霄猛地抬起头，康淮恩坦荡地迎着他的视线，毫无瑟缩之意。
　　“老爷子够精明的，什么也瞒不过他……”凌霄皱着眉头嘟囔。
　　康淮恩缓缓道：“侯爷曾说，三殿下是真心待你，若有朝一日三殿下得偿所愿，定不会为难凌家。”
　　凌霄摇摇头，道：“我这事牵扯不到他，你也别想让他替我出头，没这个必要，别平白无故地让他也赔进去。”想了一会儿，又笑了起来，眼里晶亮，坚定地道，“康叔放心，我还没逍遥够呢，总会想法子保住这条性命的。他，也不会让我死的。”
　　康淮恩深深地叹了口气，终是不再言语。外头太阳已完全升起，金陵城已连着下了两日的雨，终于是放了晴，阳光透过窗棂洒进屋子，留下斑驳的光影，孩子已吃完了大半碗鸡蛋羹，瞪着眼睛好奇的打量四周。
　　康淮恩拱手深深地行了一礼，迟迟不肯起身，出生入死都不曾皱眉的汉子如今语气中竟带着难以抑制的哽咽。
　　“属下，拜别阁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