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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痴儿 云眠坐在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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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眠坐在一块凸起的石头上,垫着半旧的青缎坐褥。一边吟唱,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拍着小女孩的背。
她的歌声不算特别动听,但是声音里有一种说不出来的韵味。
不似母亲唱摇篮曲的温柔,也不似豪情万丈的澎湃。
你就是愿意听下去,听下去。
就像春天刚刚破土的新芽,看起来是那么脆弱,却有着无穷无尽的希望和潜能。
那个小女孩儿身量尚小,身穿锦服,佩着金锁,腰间还悬着玉佩,富贵气息一目了然。
一张小小的心形脸庞,殊无半点神情。只是紧紧抱着手中的布娃娃,仿佛那才是世间唯一珍贵的宝贝。
阿克云朵丝看了许久,小女孩儿一共动了三次:抬起手,然后摸了布娃娃的头,放下手。
一点没有孩子该有的朝气和活力。安静得过分,乖巧得过分。
眼睛里聚集着一团迷雾,什么也看不清楚。
决不是一个讨人喜欢的孩子,任谁看了,都忍不住皱起眉头来。
连就在她身边的云眠也不能得到一丝关注的意味。如同云眠从不存在似的。
然而云眠仍然在唱,一支一支,毫不厌烦。
每唱完一曲,她总要对小女孩问道:“好听吗?”
小女孩也不回答。
她继续说:“嗬嗬,我来告诉你,这支歌唱的是什么。”
有的是森林,有的是山峦,有的是思念,有的是伤感。云眠细细地描述着,倾诉着自己的理解和感受。
大约过了两刻钟,一旁的老嬷嬷提醒道:“沙漏尽了。”
云眠拿起身边的沙漏,果然尽了。
舞伎们中午之后有一段休息的时间,可以稍微自由活动,但实际上约定俗成的规矩是不能超过她们寝居的范围。
一旦过了休息时间还不归队,或打几下板子,或饿上几天,或罚半个月的例钱,视情节轻重而定。罚钱还算好的,若是打板子上了筋骨或者饿得发软,对于高度依赖身体的舞伎们来说就是大大的不妙了。
受了惩罚,不代表就可以休息。轮到跳舞献艺,就必须像平常水准一般表现,否则将面临更严苛的惩罚措施。特别是给皇上等人表演出了差错,欺君的帽子可不好戴。如果失礼过头,性命都堪虞。
生死不过己身,区区一个舞伎,谁会为你说情?!不过是茫茫沧海的一粒粟,低微得很。宫中暗潮又多,人人自顾不暇,所以唯有自求多福了。
所以谁也不敢胡乱跑出去,免得飞来横祸。
云眠敢偷偷跑出来,正应了一句古话:你有过墙梯,我有穿墙计。
舞伎寝居后院大树后有个小洞,乱草掩映,原是不为人知。一日云眠实在是百无聊赖,仔细查看大树的基部根系走向,需要拨开一丛丛的草,于是无意中发现了小洞。洞口大小正好容自己爬过去,就好奇地一钻,居然出了寝居。更有趣的事,后边一片小林子居然连着御花园。她没走多久,就找到了自己的桃花源。
可巧这个时间,帝后妃嫔都在午歇。御花园可谓人迹罕至。云眠尽可逍遥。当然她也不敢掐着时间回去,就怕出了意外来不及。不怕一万,就怕万一。每次都带着一个沙漏,只要漏尽了,她就必须走。
她笑嘻嘻地对小女孩说:“我要走了,休息时间完毕,明天我们再见吧。”
老嬷嬷四周看看,道:“你小心点,别让人看见了。”欲言又止,神情惴惴。
云眠笑道:“这个自然。您还是这么不放心呐!”
放下小女孩,急急忙忙地向外走了出去。
老嬷嬷便弯腰收拾随身物品。
阿克云朵丝发誓她看到了,尽管就是那么一瞬间,而且小女孩迅速恢复毫无表情的样子。
但是那孩子曾经深深地注视着云眠离去的背影,迷雾散尽,竟有淡淡的暖意。
老嬷嬷没看到,她牵起孩子的手,只是叹息:“唉,还是不行吗?”
目送她们消失在林子里,阿克云朵丝等人方呼了一口气。
恬恬奇道:“那女孩儿似乎不太正常。”
“拜托,根本就是不对劲!” 滟滟翻翻白眼。
阿克云朵丝点点头道:“那孩子既在宫中,自然身份不低。按说,云眠不过是一介舞伎,两人可谓云泥之别,云眠怎么会和她这么亲近呢?”
莫非另有内情?
老实说,云眠身份低贱,原不在阿克云朵丝心上。但今日奇遇,似乎有缘,倒平添了几分好奇之心。
“难道是她偷生的?”滟滟冒冒失失地飞来一笔。
“不可能!”“胡说!”
阿克云朵丝和恬恬同时反驳。
想也知道,云眠这般年轻,怎会生出如此大的女儿。
再者,她也没有这个资格。
皇家规矩比别处就更是严格,人的贵贱之分就更是鲜明。高门显第出身的妃嫔肯定比平民宫女出身的妃嫔高出一等。无关品级,一是心态,自己的心态和旁人的心态,长得好看的认为是狐媚惑主,有才的认为是无德之女,唯有自己才是匹配得当;二是实力,千金小姐在朝廷中的依靠可以尽可能地保护她,为她铲除异己,正所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一个普通的宫女,毕竟是清清白白的好人家女子,不是不可以母凭子贵,或者母凭女贵。可云眠不是普通的宫女,她曾是一个不干不净的妓女。一点朱唇万人尝,是低贱得不能再低贱的女子了。她还远比不上宫女们有资格。
云眠若想麻雀变凤凰,那估计自己跳楼还能痛快些。
若果真珠胎暗结,污了皇家门楣的孩子能出生吗?能长大吗?
滟滟不服气:“你们怎么知道跟她无关呢,不然干嘛一天又一天,对那个怪孩子如此殷勤,还弄得神神秘秘的。”
这下其余两人都答不上来了。
深宫中有太多的秘密,有太多的心计。而云眠看起来肯定不是一个笨蛋,她为什么对那个女孩儿如此殷勤呢?
待回了暖香阁,宫女将二皇子遣人送来的拜帖呈上。
阿克云朵丝展开一阅,原来明日乃二皇子表弟的生日,在二皇子府中搭了戏台子,邀请她去看戏。词句显得甚是诚恳。
“二皇子?”阿克云朵丝努力回想。
恬恬笑道:“上次您骑马为天朝皇上表演时,坐在左边第二位的人啊。”
阿克云朵丝“嘿嘿”一笑:“你怎么注意到他了,快快从实招来!”
“还不是他为您叫好叫得最是响亮,想不注意到也难,” 恬恬故意停了一下,“据说,还没有立正妃。”
“哦——,莫非……”滟滟夸张地眨眨眼。
阿克云朵丝笑道:“还想自己玩呢,竟是一日不得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