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八 ...
-
尽管皇帝旨意是要让李慕扬辞官离开，但斩草焉能不除根？李慕扬还没走出宫门就被西厂以贪污受贿的罪名押了去了。其实罪名是什么不重要，只要能摘掉他的头就能了。从皇宫里出来，雨化田没有回去休息，而是先去了诏狱会李慕扬。
李慕扬倒没有丧家之犬的狼狈，他保持着东厂厂公的气度，在恶臭熏天脏乱不堪的诏狱里依旧脸不改容，好像早就料到了雨化田会来一样，“雨公公果然善于布局，李慕扬输得心服口服，生死任凭你处置，但求痛快。”
“李公公，这话说得就不对了，我雨化田可没有给你布什么局，是李公公急功近利，才会被市井之徒利用。”雨化田给他带了一壶酒，“我还没有跟你过招呢，真是遗憾。”
李慕扬看着那壶酒，哈哈大笑地抄到手中，“好，好，好一个被市井之徒利用！不错，无论是王末山还是风里刀，都不过是神棍之流，我却被摆了一道！哈哈，我输得遗憾，输得遗憾啊！”
听见风里刀的名字，雨化田摇了摇头，“我并不认识你说的这个人。”
“认识也罢不认识也罢，反正无关重要了不是吗，雨公公？”李慕扬拔掉酒塞，“这酒，很快吧？”
“比我的剑稍慢一点。”雨化田说罢就转身要走，李慕扬又是一阵豪爽而凄凉的大笑，“好，那我有时间等风里刀来陪我！”
雨化田差点就要转身了，但是一想到那毒发作的时候中毒者的反应极其难看死相更是恶心，握了握掌心的佛珠，一眼不回地走了。
雨化田沐浴完了就上床睡了，可那铺着白狐皮毛的床今晚怎么睡都不舒服，翻来覆去半个时辰，一更的敲绑声都过去了，他还是睡不著。
李慕扬最后那句话，分明是他已经做好了后着，一旦失败就有人会去杀风里刀，让他陪葬的意思。但这跟雨化田有何关系？
如果是假的，只是李慕扬在套他话，那么他并没有露馅，再说李慕扬都死到临头了，再知道些什么都无济于事，所以很有可能是真的，但即使是真的，他也该高兴才对，风里刀是他的仇人，也已经利用完了，叫李慕扬杀了还省了他功夫呢。
可是雨化田觉得自己并不希望结局如此。“不能让他死，现在不能”的想法像直觉一样在脑子里盘旋，并且认为这是对的。他坐了起来，点了蜡烛，打量了这个房间一圈，想为这个想法找到一些根据或者理由。
“洋人的褐色异酒……”雨化田翻了几个花梨木箱子，也没见到那个瓶子，大概也是让风里刀给顺走了。
是他偷了？雨化田皱了皱眉头，随手披上外袍，把门外值夜的小太监叫了进来，“准备快马，我要离京。”
在南京待了差不多两个月，邻居看风里刀整天无所事事的，便好心说介绍他些工作做，风里刀心中发笑，他藏着的钱够他逍遥快活十多年了，但碍于情面以及藏富不露命方长的教训，他还是偶尔就答应一两件轻松的，看起来好像真的在赚钱糊口一样。
这两天风里刀答应帮村口的杨大叔看摊子，卖的是风筝。这风筝可是风里刀小时候最喜欢玩儿的东西，扎的风筝自然好看又新奇，他还教会了孩子们怎么赛风筝，于是每天他的生意都很好，这天，又有一群小孩围着他的摊子嚷嚷了。
“风哥哥，给我这个给我这个！”
“好好好，这个要五文钱啊你带够钱了没有啊？”
“风哥哥，我要一个特别大特别扎实的！”
“大的个头重反而容易摔啊，你这小身板玩这个小一点的吧！”
“风哥哥，我要一个线特别牢怎么都割不断的！”
“瞧你说的，我做的风筝都一样的，你被人割断线了是你的技术问题啊！”
“风哥哥！风哥哥！”
忙乎了好一阵，风筝全都卖完了，风里刀数一下今天赚到的钱，其实还不够他到望江楼吃一顿呢，不过只是打发时间，就别计较了。风里刀把铜钱用绳子串好，开始收拾摊子准备回去。
衣摆被人扯了一下，风里刀回头，看见了一个刚刚长齐了额发的小妹妹，“小妹妹，今天风筝卖完了，明天再来吧？”
“不是，这个给你。”小妹妹摇摇头，把一张纸条塞到风里刀手里就蹦蹦跳跳地走了，风里刀诧异地展开纸条来，上面只写了“秀珠湖畔，深红画舫”，一时以为是什么苏小小杜十娘之类的名妓小姐相邀，马上把摊子的东西随手一垒搁到一条冷巷里，屁颠屁颠地往秀珠湖跑去。
正是烟花三月的时节，虽然南京不及苏杭美名，但春风拂面时吹落满天飞花，柳丝摇曳的景致，也确实很容易把人闷了一冬天的心给搔弄得痒痒的，这个时候若是看见一艘精致的画舫，其上纱幔飞扬，珠帘后有一美人自斟自饮，那真是很难不叫人一见钟情的。
风里刀也有幸见到了这么一副美人美景相辉映的醉人画境，但如果那美人不是雨化田的话，他应该会更高兴。当他在岸堤上看清了船上是雨化田的时候，第一反应便是转身快跑。
可才一转身，膝盖弯就被一颗石子打中了，一阵发麻跪了在地上，他狠狠地回头一瞪，只见罪魁祸首微微抬着脸看向他，大有“你再走一步，下一发就中你的头”的架势。
风里刀揉下腿，不情不愿地上了船，一屁股在雨化田对面坐下，“雨公公，有何指教啊？”
两月不见，雨化田除了脸上颈上伤痕减淡了些就没怎么变化了，倒是风里刀，小日子过得悠悠闲闲的，脸圆润了，气色也好了，不再是那副跑江湖时火烧黑柴一样的模样，雨化田看了他一会，才慢悠悠地开口道，“为什么要帮我？”
“你在说什么啊？”风里刀摇头，“听不懂。”
“从我西厂顺出来的东西，你还教李慕扬到我跟前卖弄，你害他，不就是帮我了？”雨化田笑了一下，尽管还是带着不屑，也还算是有谢意的，“但是从今往后，这种事情还是别做了，你知道吗，李慕扬早就安排了人，一旦他失败就会杀你灭口，或是陪葬，”风里刀一愣，雨化田又道，“你放心，我已经把那些刺客摆平了。”
“……所以雨公公是来跟我传达，你欠我的这个人情，你已经还了，对吧？”风里刀失笑，“西厂厂公，果然不接受强买强卖这一套啊，对，你猜到了，我本来呢，是想借此跟你讨个人情的，不过现在没用了，你赢了。”说罢，他就抓起桌子上的糕饼塞进嘴巴里，也不知道能尝出什么味道来。
“你倒是说说看本来想讨的是什么，”雨化田也不恼他破罐子破摔的态度，“说不定我心情好，就给你做个顺水人情了。”
“嗯，没用的……”风里刀塞了一口食物，声音含糊。“你不会做的。”
“哦？是激将法？”
“没空激你。”风里刀拿起酒杯喝了口酒，只是淡淡的桂花酒，白天一边喝一边欣赏风景倒是挺合适的，“因为我要你做的事情，是让徐溥走。”
“……”雨化田自见面开始的轻松神色沉了下去，“我不是让你别管朝中政事吗？”
“我没管，我只是希望下次徐溥提出告老归田的要求，你能别阻挠他。”风里刀拍拍手，把嘴角的碎屑也擦了擦，“你心里到底想什么我不知道，但看得出来你不想让内阁被刘棉花把持，才一定要徐溥留下来，现在两个月过去了，你看得出来徐溥有意提拔的人，像刘建，像李东阳，都慢慢起来了，再过那么一两年，就成气候了，那时候你就让他走吧，他都一把年纪了，让他死在自己家乡，也算给你雨公公积点阴德吧。”
“你做这么多，就是想让徐溥回去安享晚年？”雨化田难得正眼看了他一次，还是不带嘲讽的，只充满了疑惑。
“我跟你说过我跟他的事，信不信由你。”风里刀把酒壶里的酒喝了个一滴不剩，“而且，虽然你们西厂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但东厂不振的这段时间里老百姓活得还是挺好的，如果这个时候李慕扬上来了，又捧一个国师出来，雨公公你会甘心嘛？到时候斗争又起，苦的还是我们这些普通人。”
“江湖跑跳的人居然能说出这种话来，当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啊。”雨化田故意叹口气，“我还以为你终于想起了一点兄弟之情，所以帮我铲除了李慕扬呢。”
刚撩开珠帘的风里刀就定住了，一口气堵在喉咙上就是出不来。“我不想谈这件事。”
“可你一直牵着，挂着。”雨化田瞄了一眼风里刀腰间的玉佩，“有空跟我回去家乡看一看？”
“我说不要谈这件事！”风里刀猛一转身，把玉佩摘了下来甩到他身上，“这种杂玉随便往一地摊上都可以捞到，上面的刻字稍微资深的师傅都能复制，你雨化田是什么人，仿制一个雨字的有多难？我风里刀不是傻的，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利用我让徐溥留下吗？我只是关心徐大人，才顺着你意思走！”
雨化田好好地把玉佩接住，收好，“你既然不相信，为何现在才说？”
“……总之我受不了你每次都来这么一下假惺惺的关心，我想吐！”为什么不一早就像现在撕破脸说明白？风里刀不知道，大概是因为很久很久没有人像关心亲人一样关心他了，所以即使是假的，也想多听几句。但结果却是越听越反感，越听越生气，雨化田像猫逗耗子一样，偶尔就要装一下他兄弟关心他，更多时候是一脚把他踹开巴不得他快点死，这种反差，任谁都无法接受吧？
雨化田马上背转身子不看他，话也不说了，风里刀明白这是那他再也不管他了的意思，“正合我意！”
把珠帘甩得噼啪作响，风里刀快步离开了画舫。第二天，他帮黄大妈买河鲜，远远看见那艘深红画舫上已经变成了一对赏花咏柳的才子佳人了。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