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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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里刀离了京城，打算往南京走，作为曾经的首都，南京一带也是很繁华的，热闹的地方才好做买卖。
这两个多月来，弘治皇帝倒是发布了不少利民生息的政策，让百姓缓了口气。看来在内阁之中，刘棉花从善如流地对徐溥刘建的进言都投了赞成票，当初的纸糊阁老现在反有了名相的美名，真是讽刺。
不知道雨化田有没有想过事情会变成如今的样子呢？其实内阁一向不屑跟西厂这种特务组织抬杠，都是东厂西厂没事就爱搞调查去整这些大臣，风里刀很长一段时间都想不明白雨化田为什么要去劳心内阁的事情。
不过，想不明白的就不要去想，日子还是照样要过的。凭着在京城混回来的消息见闻，风里刀很快又在南京资讯行业打出了名号。这个故事告诉我们，讯息无论在哪个年代都是很重要的。
过年的时候，风里刀落脚的小四合院里的隔壁房子的张大哥夫妇要请他一起吃团年饭，风里刀编了个理由拒绝了，除夕夜里自己搓了一大碗汤圆，从年三十吃到了年初一。
爆竹声吵得人无法入睡，风里刀翻身时压着了腰间的玉佩，不禁感叹了起来，又一年了。
卜大夫在风里刀十岁出头的时候就积劳成疾，能医不自医了，过后的二十多年，他大部分的时间都是在走江湖中度过的，这般平平稳稳地过日子的经验真的是彷如隔世。
可他知道自己只是在休息，过一段日子，待他心情转换过来，变回彻头彻尾的风里刀的时候，江湖百晓生的传奇还是会继续的。
这个转换的契机来得比预期的快。宪宗二年春，全国各地多处地方出现旱灾，有地方传言，这是得罪了龙神，需要天子以自身龙气相抵，开坛祈福，才能使天降甘霖。
风里刀自然是不信这些传说的，但他不信没关系，信的人总是有的。从古到今，显赫的名相多少都有点神棍的背景，开国功臣刘伯温，黑衣宰相姚广孝，都是懂得星相占卜的能人，可见成仙之道也不失为一条快捷的得宠之道，当下有不少江湖术士纷纷打探门路，希望能为皇上主持祈福仪式。
风里刀对京城高官的做派了如指掌，不少人来请他出山相助，有个叫王末山的道士居然拿出了几百两白银来，天天到风里刀门前希望他指点一二，风里刀被他缠得烦了，又不想再跟京城的事情有牵扯，便教了他一个方法：送礼。
中国人送礼的讲究古往今来都冠绝全球，不仅有谐音忌讳，如送钟（终），还有生肖忌讳，五行忌讳，甚至有男女颜色的忌讳，送礼送得不恰当，马屁就拍到马脚上了。风里刀告诉王末山的是京城几个较为有权势的宦官跟大臣的喜好忌讳，还特意指点了他如何给东厂西厂的人送礼。厂公档头们见惯了皇宫的宝贝，能被他们看上眼的东西你送不起，所以你只管给他们身边的人送钱，比如钟爱的青楼女子、服侍他们起居的小太监，还不能只送一个，要送一堆，让他们说王末山是个生神仙之类的，所谓三人成虎，听你的名字听多了，等你登门拜访的时候，他们自然就留心了。
得到指点的王末山如醍醐灌顶，千恩万谢之后就往京城出发了，风里刀很快就忘了这茬，他怎么都没想到王末山会那么快就回来了，还带回了一个大人物。
从赵怀安杀了万喻楼算起，已经一年多的时间了，中间发生了万贵妃死亡，孝宗皇帝驾崩，新帝即位等事情，因此东厂厂公的位置一直悬空，终于在风里刀离开以后不久，弘治皇帝委任了新任的东厂厂公——李慕扬。
这个李慕扬，虽然在东厂十多年都只是个司礼太监，但却颇受万喻楼喜欢，一直处于半红不黑的状态，这回东厂能干的都死绝了，他就当了一回廖化。他自知绝对斗不过雨化田，所以想趁此次祭天仪式，捧上来一位“国师”，加强自己的势力。
李慕扬平素也是个喜欢涂脂抹粉的主儿，但他涂的是温柔乡里的姐儿们的香粉，这一个月来相好的姑娘都异口同声地说来了个活神仙叫王末山，李慕扬也不是个白吃饭的，马上想到了是有人专心巴结，当下去寻了这人回来。
但交谈之下却不觉得王末山是有此等细致心思的人，左盘右套，终于问出了这被背后指点的高人——风里刀。
李慕扬来到了南京，派人发了请帖去请，却不想送请帖的人吓得魂不附体地跑了回来：“报、报督主，那风、风里刀，是、是雨化田！”
“嗯？”李慕扬看他面色苍白，四肢发颤，不似说谎，“怎么回事？”
“属下，属下去到这上面写的地址，敲了门，可出来的，出来的，是、是西厂督主雨化田啊！”报信小厮现在还止不住口齿打颤。
“哦？”李慕扬沉吟一下，只当是雨化田先他一步去了会这高人，“哼，又被抢先了！”但不拜会过他又不甘心，当下一甩衣袂，亲自往风里刀住处走去。
风里刀在家里踱了两个圈子，皱着眉头想刚才那个一见他开门就落荒而逃的人。
那人穿着的是宦官的官服，错不了，而且应该是缉事厂的，但是，是东厂还是西厂？应该不会是西厂，雨化田最忌讳别人看到他那张脸，怎么会叫一个小厮来找他，但是东厂跟他素无交集，怎么会来找他呢？
不管如何，走为上着。风里刀想好了，立刻把几件衣服跟值钱细软卷了，正要开门，却又听见了敲门的声音。
“卜先生，在下东厂厂公李慕扬，经王末山道人介绍，特来拜会高人，未知可否交个朋友？”
风里刀一听，心里石头落地了，原来是王末山那人招惹来的，他清清嗓子，把包袱往柜子里一塞，戴上面罩，“我不久前遭遇火灾，面容尽毁，不想见客，请回吧。”
“先生方才不是也见了西厂厂公雨化田吗？”李慕扬说着就踹开了门，大摇大摆地走进门来，“腹有诗书气自华，容貌不过是浮云，我想卜先生一定不介意的。”
“……请坐。”还好早料到他会不请自进戴了面罩，风里刀可不想这张脸再惹来麻烦，“方才雨公公的确来了，但他也是跟李公公一样，是不请自进的。”
“如何认识不过是形式，关键是，我们现在认识了，就是朋友了。”李慕扬招了招手，随后而来的王末山走了进来，一见风里刀就喊了声风哥。
真是的不是说过无论如何不能说出我的名字吗？风里刀看到他就不爽，不能守秘密的人最好还是变成尸体，“老王啊，你这次去京城，攀上了高枝嘛。”
“托你的福，托你的福……”王末山打着哈哈，李慕扬向他打了个眼色，他便说开了，“风哥，俗话说送佛送到西，既然你都指点我去寻找李大人了，不如就再教我几招，让我在皇上面前展现神通，也算为你老人家挣了面子。”
“诶，我是个消息贩子，不是什么世外高人，这装神弄鬼的事情我是一概不懂。”风里刀推辞道，“而且，李公公，不要怪我多嘴，我看现在内阁里头，徐大人跟刘建大人都不支持这个开坛祭天的做法，刘吉大人只会少数服从多数，你当真打算推荐国师，不是不行，但是风险挺高啊。”
李慕扬心中一惊，这江湖跑跳的人怎么对朝廷里的情况那么清楚？“那风哥的意思是？”
“不搞了呗。”
“不行！”王末山激动地拍了一下桌子，随后看到李慕扬瞪眼过来就颓了，“风哥，你知道我离乡背井，散尽家财，都不过是想为朝廷效命……”
想为朝廷效命你去读书考试啊…… 风里刀不屑的笑被面罩遮住了，不知道会不会跟雨化田的笑容有点像？
“风哥，你对朝廷的事情知道得很清楚啊，那不知道你刚才是如何应对雨公公的呢？”李慕扬想到雨化田就觉得危险，“西厂如今气焰正盛，要知道世间上有很多趋炎附势的人，不顾一切就扑过去了。”说话间，李慕扬已经站了起来，走到了风里刀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风哥啊，像老王这样一心为朝廷效命的人，你说是不是很少很少？我们是不是该帮他一把？”
那一拍很轻，但是风里刀知道假如自己说错一句话，下一次拍下来的就不会是这个力度了，过去他还有点儿功夫底子垫一下，可自从被雨化田的毒掌化了功力，就只剩下拳脚功夫了，绝对不能硬碰，“西厂设立这一年多都干了什么好事，天下人有目共睹，这些本来都与我无关，可是雨化田刚才一到我这里，就说我再有本事也只是个买卖消息的，还说我浑身铜臭，臭不可闻，唉，李公公，你说这么欺负人的，我还能跟他说什么啊。”
“哈哈，没错，雨化田的做派就是这么让人难以忍受。”李慕扬听了，立刻就把风里刀当成自己人了，“所以，风哥，你这会帮忙想个法子，王末山当上了国师，我们才好让他收敛一下，给他点颜色看看。”
“唉，李公公，我是真的没有法子啊……”风里刀装出烦恼的样子在房间里钻了两圈，“哎，我想起来了！”说着，他从柜子里拿出了一小瓶深褐色的液体，“你们看。”
“这是……铁打酒？”李慕扬闻到一丝酒味
“这不是一般的铁打酒。”风里刀 “这个酒是我从一个洋人身上得到的，有了它，你就可以在皇上面前传达上天的旨意了。”
这天，皇上召见内阁大臣，东西厂厂公及六部尚书一同到雍和宫议政。雨化田带了二档头林信飞，三档头肖逐异便进宫了。这几天李慕扬动身去了一趟南京，又带回了一个道士打扮的人，看样子是打算推荐江湖术士，让皇帝举行祭天大会，但是内阁一直立场坚定，六部也是看内阁面色的，这番竟然敢让内阁大臣六部尚书一起见证，还叫上自己来看热闹，排场非同小可。
李慕扬，我倒要看看你是请到了哪路神仙。
人到齐了，便开始看那所谓的王道长施法。开坛作法的家当杂什没什么不同，唯一有点特别的是在神坛上平铺着几张白纸，旁边搁着纸笔。王道长舞了一阵剑花，恭敬上前问皇帝有何要事禀报上天。
弘治皇帝犹豫一下，便说，问一下旱灾如何才能解决吧。
王道长点头，拿起毛笔在纸上写上问题，但用的不是墨水，而是一碗清水。他写完以后，拿起桌子上一个羊脂玉净瓶，抽出里头的柳枝甩来甩去，口中念念有词。
这时，刚才一片雪白的纸张突然出现了淡淡的蓝黑色，最后显示出“万教归一，心诚则灵”八个字。
众人愕然，他们大多不相信鬼神之说，却又无法解释眼前事实，王道长又继续让皇帝问了两次问题，白纸上同样显示出了对应的答案。
“皇上，王天师确实是不世高人，请皇上明鉴，为天下万民着想，早日安排祭天大典！”李慕扬上前一步，意气风发地提议。
“这……”
“皇上，寻仙问道本属虚妄，而且老祖宗有训示，永世不得为此等术士开启幸门！”刘建当即反对。
“刘大人口口声声说王天师非是真才实学，那请问这番天人对话是如何做到的！”
“我……”刘建张口结舌，正不知如何收场，突然听见了一个冷清清的声音说，“那就问问上天的意思好了。”
“雨公公？”弘治皇帝正欲询问此话何意，只见雨化田上前几步，推开了王末山，拿起笔来在纸上写字，一边写一边大声说，“请问老天爷，要不要开坛求雨？”
说罢，他也甩了几下柳枝，只见纸上显示了一个“否”字，众人哗然，他又继续写，“请问老天爷，该不该让王道长作大明国师？”，显示的依旧是“否”，又写“请问老天爷，王道长是不是真才实学，并非神棍？”
这一次，还是一个“否”字！
雨化田拿起那一叠纸向王末山走近，王末山吓得连连后退，还好雨化田只行了数步就停下了，他把手上纸张往上一甩，顿时化作了满殿飘飞的纸絮。
“雨公公，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弘治皇帝沉了脸色，李慕扬已经退后了好几步，头低得不能再低了。
“回皇上，其实这就是个障眼法。”雨化田一边说，一边把神坛上的清水净瓶呈上去给皇帝看，“这碗并非清水，而是洗米水，甚至混合了一点儿的面浆，近看是能看到，是很浑浊的，但重点是这净瓶中的液体。”
“嗯？”皇帝在瓶口闻了一下，“酒？”
“回皇上，这酒非是一般的酒，微臣曾经在关外一个洋人那里见过，“这酒看来只是褐色，但是它却能使米浆面浆显示出蓝色，非常神奇。”
“所以，刚才那些字？”
“皇上英明，正是如此。”雨化田鞠个躬，退回堂下，把王末山往前推了一把，“方才这个神棍看似在写问题，其实，他根本是在写答案，写完了把酒往上一洒，字就显示出来了。”
“大胆妖道！竟敢欺瞒圣上！简直死不足惜！”只见李慕扬飞快上前，一掌就要拍下去，雨化田早有准备，把王末山往身后一护，化了李慕扬一掌，还把他双手制住了，“雨化田，让我亲手杀了这妖道，向皇上谢罪！”
“皇上还没定罪呢，李公公何须如此着急？”
雨化田放开了他，但李慕扬知道自己已经再无下手机会了，他转过身来向皇帝跪下磕头，“皇上，臣误信妖道，自知罪该万死，但恳请皇上让臣戴罪立功……”
“够了。”弘治皇帝揉了揉眉心，挥了挥手，“你下去吧。”
“皇上？”大殿上的人一时沉默，不知道皇帝到底是什么意思。
“把牙牌摘下，走吧。”弘治睁开眼睛，转身走进了内堂。
众人跪下恭送皇帝，而李慕扬这一跪，是再也起不来了。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