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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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里刀梳洗换装一番以后，就大摇大摆地回到了西厂。一直赶路都没睡好，风里刀也不管雨化田会不会找他算账，爬上那温香软绵的大床就呼呼大睡补眠起来。
一觉睡到了傍晚时分，才被服侍的小太监唤醒了。换上面圣的装束坐上轿子往皇城出发，一路上风里刀还抓紧时间复习了一下宾客名录。之前假扮雨化田的时候，自己尽量避开了大官云集的场合，有人送来拜帖也称病不理，现在不仅要应付这么多素未谋面的官场老狐狸，还得在弘治皇帝朱佑樘面前做戏，可就不是发火扇别人几个耳光能蒙混过去的了。
说起来，他佯称出外剿匪的这个两来月里，天下的确是出了大事的：宪宗皇帝朱见深舍不得万贵妃，也跟着去了，太子朱佑樘继位为新君。本来风里刀也觉得奇怪，新君继位登基，作为皇帝御用密探的西厂统领总辖提督雨化田竟然能不出现？后来想想，必定是雨化田本尊赶上了，才让自己能够在外继续逍遥快活。
这太子殿下素来与万贵妃有仇怨，当日在宫中，风里刀自然是不会主动去找他的。但风水轮流转，这回人家成皇帝陛下了，便是不想见也得见了，风里刀只能希望雨化田出宫找他之前已经把仇怨化解了，要不待会可真是糟糕透顶了。
轿子在宫门外停下，只听见守门卫兵说要看令牌，风里刀掀开轿帘，也学着雨化田，斜斜看了那守门卫兵一眼，“什么令牌？”
“啊，是雨公公！对不起小人有眼不识泰山，去去去，快给雨公公开门！”门卫连忙放行，风里刀心中暗爽，这张脸还真有用，不知道到国库去守门的会不会卖帐呢？
正做着坐拥天下黄金的美梦，突然轿子被截停了，有小太监通传道，“是皇上的近身大太监怀恩公公。”
“哦？”风里刀记得雨化田给的名录里对怀恩的记录很特别“与之交往，人前须恭敬谦顺，私下须亲厚如父子”，便马上下了轿子。只见见一个须发皆白，眉目观之可亲的七旬老人在轿子前方等候，他快步上前作了个揖，“怀恩公公，久未拜侯，雨化田多有得失了。”
“哈，小雨子也跟我这么玩儿官腔了。”名唤怀恩的大太监一笑，形貌固然可亲，但是看在风里刀眼中却有种“这笑容该出现在一个婆婆脸上才对”的阴阳倒错感。
说来奇怪，雨化田虽然也涂脂抹粉，却是没有这种女态。
“公公说笑，小雨子什么时候敢跟您打官腔了？”心中虽然不自在，但风里刀应变极快，立刻就摸到了雨化田所说的“亲厚如父子”的尺度，便上前挽了怀恩的手，微微弯下身子作搀扶的姿势，俨然人子。
“来，皇上有事召见，跟我去吧。”怀恩果然自然而然地让风里刀挽了，走了几步才放了手，
“再往前恐怕会碰见参加宴会的官员，还是我在前头带路吧，提督大人。”
“嗯，那便麻烦公公带路。”风里刀发现自己入戏也颇为迅速，当下挺直腰板，脸上也摆回雨化田一贯的冷傲神情。
两人一路如同普通仆从前行，一直到了养心殿，殿门小厮远远见了怀恩便立刻通报，所以两人几乎没在殿门多等就进了去。
养心殿上，只见一身穿明黄龙袍的身影已经挺立堂上。少年天子，意气风发是必然的，难得的是气度沉稳，风里刀不禁感叹这同样是做皇帝，怎么朱佑樘他爹就没有他儿子十分之一的气质呢？
“微臣雨化田参见皇上，皇上万岁万万岁。”
这君臣礼节过去三个月里风里刀已经很熟悉了，但这次，他还没有说完就被皇帝一把捞住手臂扶了起来，“雨公公，快快请起，朕不是说过了吗，私下朕以恩人待您，不必行此俗礼。”
哈啊？恩人？“皇上圣明，但君臣始终有别。”
“陛下，奴才也认同雨公公的说法。”怀恩也附和道。
“怀恩，雨化田，你们都是朕的恩人，这份恩情，朕一辈子都会报答的。”弘治皇帝一边说，一边微笑着回到了殿上的龙座，“今天召你们来，便是兑现朕的承诺。”
“谢皇上隆恩！”
听得这句话，只见怀恩激动得涕泪横流，扑通地跪了下来磕头，风里刀不知就里，但也跟着跪了，俯下了头，脑子里飞快思考这到底是个什么事。
雨化田是万贵妃的宠臣，专门为她监视、迫害宫中其他妃嫔宫婢，按理说，虽然西厂成立的时候朱佑樘已经十七岁，但按照雨化田的狠毒，万贵妃的心肠，平素朱佑樘绝对少不了应付西厂的各种暗杀才对，为什么现在反说雨化田是他的恩人？
难道，雨化田原来竟是朱佑樘派往万贵妃身边的卧底？风里刀脑子里噔地一下，一切都明白了：雨化田即使把所有皇子都杀尽，那年事已高的万贵妃也断不可能为宪宗皇帝生出一男半女，而受益最大者，正是太子朱佑樘！
“怀恩公公，朕恩准你出宫养老，赐白银五百两，黄金一千两，府邸也已经在你家乡着手兴建，待你回到家乡，必定已经落成。”弘治皇帝亲自把批文拿到怀恩面前，双手恭敬奉上。
怀恩伸手去接，竟颤抖得不能自已。
自小入宫，受尽人情冷暖，从被选为皇帝近身的时候就已经做好了至死守着皇陵的觉悟，以为那琼花飘扬的故乡从此只能在梦中，如今竟可在风诡云谲的宫廷斗争中安全退隐，告老归田，又怎能不激动，怎能不哭泣？
“怀恩公公快起来吧。”弘治皇帝让怀恩起来，风里刀便上前扶起了他，却听见皇帝把话转到了自己身上，“雨公公，不知道你考虑如何了？”
这话是要雨化田想要什么赏赐？如果问的是风里刀，答案就容易了，黄金珍宝，田宅美女，他只要这等俗物便好，但是问的是雨化田……
风里刀竟然想不出来，到底雨化田会想要些什么。
为官之人，不过为财为权。财，西厂提督已无牵挂；那么，权？
对，在雨化田这个位子上，为太子服务，不过是为了太子继位后可以连东厂一起吞并，从此权倾朝野，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吧。
可即使风里刀猜得对，总不能直接跟皇帝说把东厂也给我吧？当下时势也不容风里刀仔细推敲言辞，算了，还是把这皮球踢回去给雨化田自己解决，“微臣为皇上尽忠乃是分内之事，不敢妄想有额外赏赐，微臣只想继续做好自己的本分。”
“继续做好自己的本分啊……”少年天子却是脸色一沉，坏了，难道自己说错了？“雨公公果真希望继续做自己的工作？”
风里刀一紧张，不由得握住了拳头，呼，放轻松，挑模棱两可的话来说就好，“……臣，愿听候皇上的吩咐，只要皇上说的，便是微臣的分内事。”
“朕明白你的理想，但…… 容朕考虑一下再作答复。”看来之前雨化田已经跟皇帝说过了，但是皇帝不太想答应的样子，如今则以为风里刀在坚持原来的意见，“美宴在前，还是先享用一番美酒佳肴，再想明日之事吧！”
“臣遵旨！”
虽然风里刀也巴不得能结束这单独谈话，但也腹诽了一下做皇帝果然都是奸诈的，难怪要在吃饭前召见人，原来一早想好如果条件不合心意的话就借口吃饭开溜。
宴会上自然是喜闻乐见的觥筹交错欢声笑语了，即使有再多的勾心斗角，在皇帝面前都要装出一副和乐融融君臣同乐的样子，即使有人觉得这个“雨化田”有点异样，也没有人当面非难。
菜热酒酣，百官皆有醉意，但风里刀却是清醒得紧，他不敢多喝，酒喝下去转身就悄悄吐了，还一边吐一边心疼这皇宫御用极品美酒，如此暴殄天物，真是折福啊。
老天爷你要折也折雨化田的福好了，不要算到我头上啊……
此时一个小太监猫着腰快步走到风里刀身边说，“提督大人，门卫禀报，门外有一人要求进宫，手上拿着您的令牌，说是您西厂的手下，有急事晋见。”
拿着雨化田的令牌，相必是本尊回来了。风里刀不知道雨化田有何打算，但既然他来了，就一定有计划，“谢谢通传，烦请带路，我有话亲自吩咐。”
“好的，提督大人这边请。”
七弯八拐地到了宫门，只见一个戴着黑纱面罩，身穿白衣棉袍的人稳着一辆马车停在宫门外，风里刀一见就乐了，嘿嘿，也轮到你戴这面罩了！
大摇大摆地走过去，雨化田朝他行了礼，风里刀死憋着才没有让自己笑出来，“嗯。”
“既然是雨公公的人，请进。”
门卫让开了路，雨化田却不动，朝风里刀说道，“烦请督主让门卫大哥给找个安静之处安置马车，属下有要事单独禀报。”
这话听起来是客气，可那语气就别指望真的会有尊敬了，风里刀只好按他说的，守卫便把他们领到了放置马房草料的地方去。
门卫一走，雨化田一声不响就钻进了马车，风里刀只能跟着钻进去。
上了车，把车门关上，雨化田已经把面罩揭开了，脸色却是更苍白了些，看来是不用上粉了。
“……”风里刀在雨化田对面坐下，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你回来了。”好像自己在等他一样；
“你怎么回来了？”难道人家督主办事还要你风里刀批准？
“接下来要做什么？”那就真的成了他的下属了……
“一切顺利吧？”雨化田先开口问，一边问一边把帽子摘下，整理头发。
“嗯，挺好。”风里刀想要不要把皇帝赏赐的事情说一下，但是自己又不是他部下，犯不着对他忠心耿耿，便敷衍过去了。
“嗯，脱衣服。”雨化田一边说，一边就把自己的外袍脱了。
“哈啊？”风里刀一愣，自己没喝醉吧？
“……”雨化田好像是不想说第二遍，一伸手揪住风里刀的领子把他拽过来，解了领口扣子要脱他外衣。
“别别别，我自己来！”风里刀连忙推开雨化田，嘟嘟嚷嚷地脱下锦缎礼服，“要换回来就直说嘛干嘛动手动脚啊……”
“男人大丈夫被摸一下还会吃亏啊？”雨化田哂笑，他衣装简便，已经只剩下白色里衣了。
“被女人摸就不亏，你是女人啊？”风里刀把脱下来的衣服扔到雨化田身上，果然，雨化田立刻就皱了眉头，风里刀快速夺过书生白袍穿上，“你嫌臭大可以不穿，明天全北京城就会传诵雨督主胆识过人，身材高大威猛了。”
“狗嘴长不出象牙。”雨化田骂了一句，还是穿上了那满是酒气的衣服，戴上官帽，仔细略了略两边鬓发，“过来。”
“干什么？”风里刀很快就穿好衣服了，盯着那黑纱面罩纠结。
“过来。”雨化田语气重了一点，风里刀不由得转过头去，这一看，却是被雨化田的眼神摄了去，自动自觉就过去给他整理衣冠了。
这世界有的人天生就是使唤人的，风里刀给他顺好最后一条绦子才悔恨不已，自己却像是天生就是被人使唤的。
雨化田从怀里掏出一张嫣红的口脂纸抿了一下，“戴上面罩，押着人到养心殿外等我。”
“人？什么人？”
风里刀问题刚出口，雨化田就往马车座位处甲板一踢，只见一个被捆了双手的男人滚了出来，脸上虽有小伤，但看来并无大碍，只是衣衫褴褛，颇为狼狈。
“这人是谁？”风里刀问，雨化田为了捉他特意找了自己这个替身去应酬皇帝，看来这人必定是武功高强的角色，自己能押得住他吗？
“内阁首辅万安万大人，目前还是。”雨化田撇了风里刀一眼，自己先跳下了马车。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