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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众说纷纭(1) 吴雨的推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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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咚咚咚”,有人轻轻地抠门,我收回自己的思绪。
门推开了,三小姐推门而入,她穿了一件鹅黄色的连衣裙,围着一件乳白色纱衣,一改往日青春少女的活泼路线,颇有几分傅清池的风味。她走到我的床边坐下,抬起那纤细而冰凉的手指抚摸我的脸庞:“感觉好点了吗?”
没等我回答,她的手指又滑到了我受伤的肩膀上,疼痛让我下意识地抽搐了一下。三小姐立刻收回手指,泪光粼粼地说,“对不起,弄疼你了。”
我摇摇头。
三小姐全身散发着茉莉花的香味,话语轻柔,如同春天南方的暖风。想必天下所有的男人都会被此情此景所迷惑,然后心甘情愿地成为这女人的俘虏。可惜,我此刻没有心思当她的俘虏,一方面是因为灵魂还残留着女性的意识,另一方面因为刚刚遭受袭击的我如惊弓之鸟,保命都来不及,哪有空闲风花雪月。
三小姐似乎看透了我的心思:“大姐已经报警了,今天傍晚,警察就到,他们让我们所有的人暂时不要离开山庄。”
我抬起头来。
“放心吧,警察那边我早已打点好了,调过来的警察都是精心挑选的‘蠢驴木马’,绝对不会妨碍我们。”
我们?什么时候成为我们了?再说,若是张明达再来袭击,愚蠢的警察怎么保护我?
“所以,我们只要将张明达处理掉,就一切ok了。”三小姐说。
处理掉?我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三小姐过了大半天,终于注意到了我尴尬疑惑的表情,对我说:“老师,怎么了,我做得不对吗?”
我又一次机械地摇摇头。
三小姐泡了一杯茶小心地捧到我面前:“都是我不好,不该让你落单。”
原本准备喝茶的我忽然僵住了:什么意思,难道她早知道张明达真正的目标是我?我盯着手里的茶,似乎冒着青色的毒烟。我将茶杯放在床头柜上,说:“幸好你不在,否则会多一个伤者。”
“你在担心我?”三小姐一抹红晕浮上脸颊。
我侧目而视,觉得这个青春少女是个演技精湛的巫婆。既然她知道我是张明达袭击的目标,那么应该知道张明达袭击的原因。那么,她就是二小姐下落的知情者。
“你姐姐呢?”我试探问。
三小姐脸色骤变:“怎么,这么快就想那个寡妇了?”
她将我所问的女人理解成了大小姐。如此迅速的反应,几乎没有思考的时间,她似乎直接将二姐排除了考虑范围。并且,从她举重若轻的狠毒的言辞中,能清晰地听出她对大小姐杀之而后快的仇恨。
她在演戏吗?故意绕开了二小姐的话题。
忽然,三小姐停住了对大小姐的隐晦的挖苦和咒骂,微微皱起眉头,目不转睛地俯视窗外。
她在看什么?
不知不觉,我已经直起了身体,准备到窗前一探究竟。然而,毕竟自己的肩膀刚受重伤,当身体被两只手臂撑起的时候,一阵剧痛袭来,我便像失去平衡的自行车,瘫倒在床上。
三小姐转过头,连忙将我扶起来:“您刚受了伤,千万别动,要什么我帮你拿。”
我一把按住三小姐的手:“水,那杯水,快给我。”
我趁着三小姐侧身拿水的空隙,用尽全身的气力站起来,扑在窗前,向外望去。
我看见,那棵开花的紫荆树下,几个人影晃动。再仔细看,原来是管家和云杉正围绕着疯子说着什么,疯子蹲在地上双手紧紧抵抱着头哭哭啼啼,像是刚刚被殴打后的小孩,云杉和管家两人相对而视,故意放低的声音在疯子耳边说着什么。他们脸上机警表情似乎正在谋划什么阴谋。
三小姐捧着茶走到我跟前。
我接过茶水,问:“他们在干嘛?”
三小姐没有回答,只是平静而冰冷地看着。
阳光透过窗户撒到华丽的地毯上,在迷离的光影的交错中,我望着这位皮肤白皙明艳照人的青春女郎,而她一动不动地盯着窗外。她似乎感到了我的眼光,转过脸微笑着对我说:“你看得我有些不好意思了。”
我脑中闪过一个念头,让她不可回避我的问题:“你今天……”我的嘴角浮现邪笑,“很像清池。”
这下她的回答再也绕不开傅清池,唯一能绕开的可能就是将话题转移到管家和云杉正在谋划的事情身上。
听见我的话语,她的脸色从冰冷变为惨淡,又从惨淡变得如暮霭般冷酷,她皱起了眉头的脸型也变得扭曲,仿佛忽然之间从人间的美女变成了地狱的鬼魅:“清池、清池……你竟然将我比作一个……一个死人……”三小姐将我手上的茶一巴掌拍翻在地,“……这么爱她,又为何亲手杀了她!”
“死了?我杀的?”我感到全身无力,手臂竖在桌上支撑着身体,难道,张明达说的都是真的?不对,我怎么可能杀二小姐,一定是傅淼舟的阴谋!对一定是阴谋!
忽然,三小姐脸贴在了我手上的肩上,玫瑰花瓣一般的嘴唇接触到了我肩上的绷带。我全身一阵战栗,所有的汗毛全都像老母鸡一样竖起来,猛地将她推开,回看自己肩膀,绷带上已经印上了淡淡的口红印。
“孟一柯,你有把柄在我身上,最好不要欺人太甚!”三小姐狠狠地盯着我说,“不要再让我听到你说出傅清池和傅雨桐两个名字,否则……否则……咱们同归于尽。”
看着三小姐狼一样的眼睛,我深信她会立马扑上来杀了我,出于本能求生的欲望,我忍住疼痛,撒开腿,朝着门外飞奔而去。
跑了一阵,见三小姐没有追来,我停下脚步。这个山庄不能久待,但是我现在离开,等警察来了,三小姐和那些想要置我于死地的人,就会说是我杀了二小姐。为了自己的清白,我一定要找出证据证明自己。
大小姐、三小姐、管家、云杉、王先生、丁一山都不能相信,唯一能相信的只有师兄了。正当我想要找师兄商量对策的时候,一个人的形象跳进了我的脑海。
“对了,怎么能忘了他的存在?”我的眼睛点亮了。
我走进吴雨所在的小屋子,屋子小而黑,窗帘紧闭,即使正午也犹如黄昏,窗外温暖的春光透过厚重窗帘的缝隙,缤纷灿烂地投射到天花板上,就像在放映老电影。吴雨睡得很沉,连身子也没有翻一下,果然如大小姐所说这个人还是永远安静比较好。房间里的空气、时间仿佛都静止在一个记忆的时刻,给人观看泛黄的旧照片的感觉。
我走到吴雨身边,一把抓起他的领口,一个劲儿地晃动他的身体:“吴雨,你给我醒醒。”
吴雨不睁眼。
我摇得更猛烈了,顺手还扇了那小子两耳光:“别装死,我知道你醒着,快给我醒醒,我有话要问你。”
吴雨依旧不睁眼,他像一只烂袜子,任意由我摔打。
我有些生气了,时间对我来说是很宝贵的,张明达随时可能再次袭击,我必须赶快弄清楚事情的究竟。我弯下身,将一桶放有冰块的水“哗”的一声浇在吴雨脸上。
“啊——”吴雨总算是“活了”。
“你干什么!”吴雨大喊。
“我想问你点儿事。”
“我不会说的。”吴雨合上眼。
“你的老板是傅清池,对吧?”我说。
“你怎么知道?”吴雨显然很惊奇。
“以你在社会上破败的名声,是没有人敢邀请你一同参加傅氏的婚礼的;而傅氏管理森严,你又不可能是不速之客;所以,除非是傅氏亲自邀请你,否则你是不会出现在婚礼上的。”我放下水桶接着说,“傅雨桐和傅淼舟对你的死活不闻不问,所以你受雇于她们的可能性较小;剩下较大的可能就是——傅清池;如果我没猜错,傅清池邀请你参加婚礼,然后帮她调查一些东西,或者是上交调查的结果,而这个调查显然十分重要,不能通过网络,必须面谈。”
吴雨沉默片刻,然后终于吐出话来:“你说得没错,但是,我不会告诉你调查的内容,这是职业道德。”
我会心地笑了:“放心,我要问的不是那个。”
“那你要问什么。”
“既然,你受雇于傅清池,那你应该调查过自己的老板以及她身边的那个毁容男,我现在要问的是,那个毁容的男人——张明达,到底是谁?”
吴雨转过脸说:“我不会说,想知道的话,自己去查。”
“……”
吴雨再一次声明:“不用浪费唇舌,我不会说。”
“……”
他似乎意识到我沉默的可怕,正想要又一次声明的时候,我立马扑了上去,一把拧住他的脖子,恶狠狠地在他的耳边说:“快说张明达是谁,否则我拧断你的脖子。”
“救命呀……杀人啦……”随着我手握力的增加,吴雨呼吸越来越困难。
“别喊了,现在山庄里没有想让你活命的人,你的喊声即使有人听到,也不过是耳旁风罢了,”我的声音愈加寒冷了,“就算是我现在杀了你,将罪责推到张明达身上,大家也会帮我圆谎。”
“袭击我的是张明达?你……你要杀人……”
“你以为我不敢吗?呵呵呵呵呵……”那笑声让我自己都觉得恐怖,“你知道昨天晚上被张明达袭击的那个人是谁吗?”
吴雨露出惊恐的表情。
“那个人就是我,我才是张明达真正的目标,而你和王先生不过是两个倒霉鬼,替我挡了两枪而已。”
“什么,我们是误伤?”
“我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这条命就会被张明达夺走,与其如此,不如多搭上几个垫背的,通往地狱的路上,也有个伴呀。”说着,我的手握得更紧了。
吴雨的脸被憋得通红,他那黑洞洞的眼珠子一动不动地盯着我,那恐惧的表情竟然和张明达一模一样。
“我说!”吴雨最后突出两个字。
我松开手,拉过一张椅子,面对吴雨而坐。
吴雨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好容易镇定下来说:“我的确调查过张明达,四年前被傅家二小姐在棕榈泉森林公园捡到,捡到的地点是——凌波湖。”
“凌波湖?”我猛然间想起了五年前那场案件发生的地点,“难道他与傅氏五年前的绑架案有关?”
“正是,”吴雨接着说,“或者说,他就是五年前绑架案中的绑匪之一。”
“绑匪?”
“与五年前绑架案有关的莫过于三种人:受害者、绑匪、旁观的知情人。受害者包括傅氏家人和而是多个佣人,我将那些人的数据和张明达做过对比,他不是傅氏的佣人;旁观的知情人包括参与案件的警察、侦探和森林公园的目击证人,而张明达也不属于其中;剩下的只有绑匪一种可能了。”
“这种推论太武断了。”
“我还没说完;之后,我在调查一件走私案的时候,发现了一个五年前失踪的军火走私贩,他的资料和张明达完全重合,我偷取了张明达的头发做了DNA鉴定,那个失踪的军火贩正此人,他的原名叫张全,五年前也就是绑架案的前三个月,张全走私了数量惊人的军火,但是这批军火却没在市面上出现过,在绑架案之后,张全就人间蒸发了。”
“……”
“不过,让我更加怀疑的是二小姐,四年前她为何要到凌波湖?为何会如此巧合地捡到张全?张全当时是已经毁容,还是二小姐为了掩人耳目而将其毁容?为何捡到绑匪又将其藏匿?还有为何每到清明都要和张全在教堂后的湖泊做法事?”
“难道,你怀疑傅清池?”我长大了眼。
“我的推断是,二小姐就是那场绑架案真正的幕后黑手,五年前,她或许为了财产的问题想要除掉自己的家人,于是联合张全等绑匪,自导自演了一场绑架游戏;然而,没想到你——孟一柯出现了,将她们三人都成功救出,并且引爆了山洞;不仅使得二小姐的计划破产,还让众多的绑匪死于非命,于是二小姐怀恨在心;四年前二小姐发现了绑匪中的生还者——张全,决心和张全一起复仇,将你杀死;为了掩人耳目,二小姐将张全毁容,化名为张明达,他们每年清明都在湖边祭奠死去的盟友,以此长记心中的仇恨;但是你常年不来鲜花山庄,张明达又不能出去,他们找不到下手的时机,于是只能以二小姐结婚为理由,邀请你参加,趁着你在鲜花山庄,实行复仇计划。”
我被吓出了一身冷汗,呆呆地瞪着吴雨。
吴雨叹了口气:“原本以为你的状况好过于我,没想到……哎,我若是你,趁着自己还有命,有多远跑多远。”
“已经报警了,警察就在来山庄的路上,”我说,“他们来了,我们就安全了,张明达不敢对我下手,你也不怕有人放暗枪了。”
吴雨盯着我,摇摇头:“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担心我?我遭到暗杀也不是一次两次了,报警的次数我自己都记不清,想必警察即使哪天看见我的尸体也懒得查下去,因为嫌疑人浩如烟海呀。”
“你怎么将自己弄到这份田地,干什么不好,偏偏去挖人家的丑闻和隐私。”
吴雨长长地舒了口气:“谁愿意当这种过街老鼠的角色?谁愿意过着每天担惊受怕的生活?像我们这样从山窝窝里考出来的大学生,在这些商界巨鳄夹击中为了生存,还有别的选择吗?一柯,您不是我这样的倒霉人,不知道江湖有多险恶。” 他说得很是中肯。根据我为数不多的经验,这种口烂心也烂的小人虽然讨厌,却绝不是致人死地的幕后黑手。他八成也是为某位金玉其外的满口仁义道德的高雅之士跑跑腿,背背黑锅,当当靶子。我虽然不知道这人所干的龌龊事情,但是看见他的惨状难免有些兔死狐悲之感。
“我来之前,你好像在做梦。”我问。
吴雨干涸的眼睛空洞地可怕:“是美梦,”吴雨长长地叹口气,“我梦到了故乡的一望无尽的田野、水蓝色的天空、自由飘飞的白云,每年春天的这个时候,面带笑容的相亲们带着斗笠站在黄灿灿的油菜花中……”吴雨平躺着,仿佛灵魂飞出了□□飞回了故乡。
我不忍打扰他的思绪,愿他的白日梦做得更长一些。
吴雨将望向远方眼神收回来移到了我身上:“孟一柯,真是讽刺呀,大学的时候,我想当物理学家,一生一世都奉献给科学事业;而你却发疯一般地想在傅氏工作,当时导师劝你放弃找工作,说那样会断送你直研的资格,但是你却断然拒绝,还说什么即使断送做人的资格也在所不惜;我现在都还记得你当时说话的神情,那炙热而愤怒的眼神是我从未见过的。”
“我曾经想在傅氏工作?”我惊讶,看来当年老师答应师兄插手绑架案,并非是一个偶然。
“可不是吗,可惜天意弄人,你最终没被傅氏录用,我也没被研究所看中,我们恰恰走向了对方所期盼的人生道路——我成了傅氏的员工,你成了物理学家……现在想起当年那个清高的充满理想的自己,真是恍如隔世呀。”
“……”
“我还记得,大学毕业聚会上,我们俩是最为失落的组合,我们喝了很多酒,我在地上发酒疯,你却用凉水将自己从头到尾浇清醒;你说命运剥夺了你一醉方休的资格,清醒地忍受地狱是你唯一的选择;那时候,你送我一本《神曲•地狱篇》,还当着众人朗读地狱门门前的诗行,如今,我总算是明白你的含义了:
‘通过我,进入痛苦之城,
通过我,进入永世凄苦之深坑,
通过我,进入万劫不复之人群。
正义促动我那崇高的造物主;
神灵的威力、最高的智慧和无上的慈爱,
这三位一体把我塑造出来。
在我之前,创造出的东西没有别的,只有万物不朽之物,
而我也同样是万古不朽,与世长存,
抛弃一切希望吧,你们这些由此进入的人。’”
吴雨再也说不下去了,混换的泪水在他苍白的脸上默默地滑落,他惆怅地盯着天花板呜咽,像个风烛残年的老人。
房间中的气氛让我透不过气,因为每一丝空气中都透着一段遥远往事的痛苦,一个梦想破灭的茫然,一颗历经沧桑的辛酸,一个年轻人堕落的悲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