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游春风中》一介武夫

16、开满鲜花的月亮 原来凶手是

　　我见手机中再无趣事，便屈膝坐而坐，身体靠着背后冰冷的门。我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抬起头来打量四周，也许是眼睛习惯了黑暗的缘故，我已不觉得房间阴暗了，反而那照耀在墙上白花花的月光十分安详。古钟滴答滴答地走着，声音和我的呼吸声融为一体。
　　这个房间像是仓库，堆满了大大小小的箱子。
　　“傅家的主楼里怎么会有仓库？”我疑问，一种强大的好奇心让我想要打开箱子，一探究竟。我卷起袖子，搬下一箱，将布满灰尘的盖子打开。箱子里堆着枯黄的稻草，稻草保护着一个用画布包裹的木板。我嘴里衔着电筒，将画布掀开，一张油画出现在我面前。
　　画面整体的内容是一个阶梯教室，众多的学生正在专心地上课。他们的目光集中在正在书写公式的老师身上。诶？这个老师……怎么那么眼熟？……画中的老师不正是我（孟一柯）吗？我的眼睛迅速地在学生中寻找，果然很快找到了坐在最后排的二小姐。
　　“怎么会这样？”忽然，我感觉画板的背后似乎粘着什么东西，于是将画转过去，一张小卡片贴在正中央，卡片上娟丽的字体，正是二小姐的笔迹。
　　——“终于又上他的课了，我不敢靠他太近，怕他的光芒融化了我；他点名让我回答问题，我却回答不上；哎，我怎么这么不争气，一看到他，脑子就一片空白，连他讲课的内容都忘得一干二净。”
　　我“噗嗤”一声笑了，原来高高在上天仙般的二小姐也有如此少女的一面。
　　我拿出第二张油画，是一张我（孟一柯）酣睡的肖像画，色彩明快淡雅，笔调细腻清新，一笔一划透着掩盖不住的感情。我又看了看画面背后的卡片。
　　——“他独自呆在实验室已经两个星期了，该不会又是以吃泡面度日吧；我学着做了几道小菜，一大早偷偷送到他的实验室；他正在睡觉，睡着的脸好像小孩。”
　　接着我看了第三幅：画面中央是满头大汗的二小姐背着我（孟一柯）。
　　——“今天是我们第一次约会，天降甘露，我故意只带了一把伞；我期盼这一天很久了，有些激动，提早一小时就到约会的地点了，没想到，他竟比我还先到，当我们四目相视，他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我们参加了“猪八戒背媳妇”的游戏，当然我是‘猪八戒’，他是‘媳妇’，他好沉，我坚持了2分钟；我背他的时候，他滚烫的脸贴着我，于是，我的脸也变烫了。”
　　第四幅：风雨交加的黄昏，我（孟一柯）和二小姐在海边奔跑，天际昏暗，雷鸣电闪，乌云滚滚，海浪咆哮，天地间渺小的两人迎着烈烈风雨，张开双臂自由“飞翔”，极富高尔基《海燕》中狂野的震撼。
　　——“天空、大海、巨浪，即使和命运作对，我也毫无畏惧，我们在风暴中奔跑，在雷电轰鸣中接吻，也就是那一天，我变成了女人。”
　　我口中的电筒滑下来，嘴里一字一句地念那颤抖的字体，忽然，心剧痛起来，先是心脏如掉进了冰窟窿一样冻结，让我差点丧失了呼吸的功能，接着又像在烈火上焦烤，每一寸肉都撕裂，然后，又像是一颗炸弹从心脏内壁缓慢炸开，化为灰烬。
　　我再也受不了了，猛地丢下油画，冲到窗户边，将半遮的窗帘“哗”的一声拉开，大口大口地呼吸新鲜空气。
　　屋子里更亮了，白色的满月悬在空中，云彩虽多，但没有一朵胆敢遮住月亮的光华，它周围的彩云以它为中心旋转起来，活像《神曲》中九重天的景象。月光下，是傅家主楼中心的花园，花园中开满了白色和蓝紫色的奇怪的小花。花园中间是一个喷水池，深夜喷泉已经停息，水面平整如镜，将上空那副九重天的景象完整无缺的倒影在水中。
　　喷泉不远处就是那棵开花的紫荆树，此时的紫荆花已经没有当日的繁盛，白色的花瓣缓缓地凋零飘落。我不禁推开了窗门，从窗户跳了出去，落在开满鲜花的草坪上，鲜花的芳香在午夜之时变得如此的冰冷而魔幻，让人陶醉其中。踩在鲜花上，我沉重的脚步也没有任何声音，软软的柔柔的，仿佛漫步香水做的彩玉。我来到水池前，背对池水坐在水池边上，尽情地享受鲜花山庄最为迷人阴冷的花园。正当我抬头的时候，竟然发现临近紫荆树的二楼房间的落地窗大大地开着，一阵风穿堂而出，带出了白色的窗帘和漫天飞舞的画纸。画纸在风中和着紫荆花瓣一起飘落，铺满紫蓝色鲜花的草地。
　　我打量了片刻那个房间的方位，立马分辨出正是二小姐的房间。“那房间不是被警察封闭了吗？”
　　我正疑惑，一整洁白的画纸飞到了我的脚边。我弯下腰，将画纸从地上捡起，就在那一刹那，我竟然发现那画纸上画的手和我的手一模一样，我恍然大悟，终于明白无论是素描的“手”，还是刚刚的油画，或是风景画中湖里的黑影，我是她画面上唯一的，也是永恒的主题。
　　我将手比照着画上的姿势摆弄着，果然完完全全地重合，每一个关节，每一块肌肉，甚至是每一条细纹，都画得那样的栩栩如生。不知什么时候，一朵彩云飘到了月亮上，让月光变得昏昏暗暗，模模糊糊。
　　忽然，我发现我投到草地上的影子渐渐被另外一个从身后水中生长出来的黑影盖住，那黑影张开了如同紫荆树枝一样的手臂向我包围过来。我猛然转身，看见一个湿漉漉的黑色的身体正无声无息地朝我扑来。
　　“啊！”我惊恐地叫了一声，下意识地抬起手臂挡住那向我逼近的身躯，猛地一推，那巨大是身躯纹丝不动，却将自己推倒在地上。我按住了一张画纸上的手，让我分不清哪一个手才是真实。再放眼望，铺满草地的画纸上的手仿佛活了，将要从纸中跳出来，将我牢牢地抓住，拖到黑影身边。
　　“你是谁？”我大喊。
　　“我是谁？”男人笑起来，“你忘了？你这双手杀死过无数的人，当中也包括我呀。”
　　“你……”
　　“我是游荡五年的孤鬼，是二小姐残存的灵魂，我忍受着地狱的烈火，只为了清那恍如前世的仇恨，”那男人一边说，一边全身哆嗦，“二小姐，请赐给我力量，让我替天行道，用他的鲜血祭奠你的牺牲！”那男人的声音低沉而沧桑，雄浑的男中音带着不可名状的沙哑。
　　云彩飘了过去，月亮又一次完整的露出脸来，那男人的模样暴露在澄澈的月光中。
　　“是你！”我惊讶，出现在我眼前的是一张鬼魅般奇丑无比的脸，脸上的肌肉像一层一层的凝固后的火山岩浆，眼睛和牙齿好像就要从头骨和模糊的□□中调出来一样，没错这个男人就是二小姐身边那位毁容的张明达，我微微念叨，“那……二小姐……”
　　“二小姐，你还问她？你用那双肮脏的手杀死了一个原本要救赎你的天使。”张明达一边说，一边从水池中走出，他所带出的水如同是腐烂的液体，滴到花上，让近旁冰冷的花朵芬芳散尽。他似乎有些怕我，越是靠近我声音便越是颤巍，好像不是他在攻击我，而是我在攻击他。
　　我快速地从草地上爬起来，逃跑是我脑海中唯一的念头，正当撒开腿逃跑的时候，便听见“嘣”的一声，一个子弹像箭一样射入我的体内，然后在□□和灵魂间停留片刻，又像是一只血红的鸽子一样飞了出去。
　　一阵剧痛后，我知道我的肩膀中枪了。子弹的冲击力让我向前匍匐，跪倒在地上，我一手按住肩膀，渗出身体的血液穿过指缝，滴落在开满鲜花的草地，将白色和紫蓝色的小花染成罂粟般血红。
　　我回过头恐惧地盯着站在不远处的张明达，他颤抖地举着一把枪，一边激动地念叨着一边蹑手蹑脚地朝我走来：“二小姐，二小姐，您看到了吗，您看到了吗，他的子弹打进了自己的体内，二小姐，二小姐，您闻到了吗，他的血液滴在了您的花园，二小姐，二小姐，您听到了吗，他那死亡前急促的呼吸声，那让我狂喜的呼吸声……”他的语气像是个精神崩溃的巫师，颤抖而激动。
　　“救命呀——”我大喊起来。
　　我的大喊显然让张明达惊异万分，他的颤抖消失了，瞪大了眼看着我，仿佛看着一个他从不认识的陌生人：“救命？救谁的命？救你还是救我？”
　　他惊异的表情狰狞而鬼怪，就像是刚刚剥夺了一个狂热的吸毒者的毒品：“求生是人的本能，但是，我们不是人，没有求生的资格！”
　　“你是误入人间的修罗，我是罪孽深重的行尸走肉，我们俩都没救……都没救！”张明达朝我扑来，将枪插在身后，一手抓起我的衣领将我拧起来，一手拔出一把寒光闪闪的刀，冰冷的刀刃抵住我的脖子。
　　就在那刀刃抵住我脖子的一刻，我又一次闻到了血的味道：“啊……你要干什么？不要杀我，求求你不要杀我？”
　　张明达用他那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我，他更疑惑了，冲着我大喊：“你在求饶？你从不求饶……不对，你不是你，你不是孟一柯，你是谁？你到底是谁？”
　　此时恐惧已经剥夺了我全部的意识，我在祈求，神啊——救救我吧……
　　忽然，我的灵魂仿佛被另一个灵魂挤出了身体，一种不可名状的，莫名其妙的力量驱使着我，开始了下面匪夷所思的行动……
　　我只见自己的一只手飞快握住张明达的手腕，那力量大得惊人。霎时间那条被我握住的手臂似乎连骨头都变了形，张明达手中的刀也渐渐松开了，而我的另一手敏捷地接住掉落的刀……
　　一阵血光，张明达的是手臂被我的活生生地剁了下来。
　　张明达露出恐怖的表情，手臂喷涌出的血在他惨白的脸上开出了灿烂的玫瑰。我从那瞪得圆鼓鼓的眼睛中看见了自己的脸，那张脸在白色月光中微笑，那邪魅的微笑比冥河的水波更加阴冷，比鬼魅的样子更加让人毛骨悚然。
　　张明达惨叫一声将我推开，扑倒在水池边上。此时，听到我呼叫的人已经陆陆续续地提着手电筒朝花园奔来。张明达微微抬起头，将脸转过来，痛苦而扭曲的脸上露出了兴奋的微笑：“孟一柯，没错，你果然是孟一柯，你和五年前一点儿没变！”
　　说着，张明达仰天长啸一声，拖着残臂飞快地跳上紫荆树，爬上屋顶，消失在密密麻麻的树冠中。
　　没过多久，我看见山庄里的人朝我四面八方涌来，我抬起手臂朝着张明达逃去的方向指了指，师兄就顺着我指的方向追捕张明达去了。我看到水池中波光粼粼，感到自己失血的身体在风中摇摇晃晃的，然后轻飘飘地跌倒在开满鲜花的地上。
　　到处扩散着血腥味，那清新冷冽的血是我的，那浑浊炙热的血是张明达的。
　　我看着天空，那轮彩云环绕的明月正疯狂地炫耀着它的光滑，恍如张明达口中那阴魂不散的二小姐。不一会夜空被一张张脸占据，有大小姐和三小姐，有师兄，有王先生和狼狈不堪的丁一山，还有管家，佣人，云杉等等，他们将我围城一圈，或是焦急或是恐惧或是幸灾乐祸。
　　我的眼睛定在了三小姐脸上，她流泪的样子美极了，仿佛《春江花月夜》中汀州上的鲜花，洗去了尘世的污垢圣洁地开放。不知道什么时候，月亮已经躲进了云彩中，光滑变得昏暗而浑浊了。他们的呼喊声似乎越来越远，我的眼睛也随着那轮月亮的隐去而轻轻地合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