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弱水三千 涤尽三生浮梦》笑意安然

16、整治

　　我不说，你来猜上一猜。
　　我倏尔一愣，只觉此话耳熟的紧，仔细一想，便记起几天前三哥与我讲起山间趣闻时也曾说过的一句话“想知道因由可以，不过我先不上，你来猜上一猜。”
　　神情，举止，甚至于句末上挑的尾音，都像上了十分。
　　见此，我不禁摇头轻叹，“我那曾经只可远观不可亵玩的大师兄啊，今日忆起，甚为想念！”
　　师兄闻言抬手便在我额上屈指弹了一弹，而后板着脸道，“前些日子还听君焱夸你这丫头稳重懂事了是对，今日亲眼得见，才值其言真真不实——这哪里是懂事，分明还胡闹的很！”
　　我哈哈笑起，“师兄所言极对，这洪荒大地上恐怕唯有我那三个有胆子唬你，师兄你还是快替天行道，降服了妖孽吧!”
　　“降他？我都心疼我耗费的那些元气。”师兄淡淡一笑，举杯酌饮，谁知才刚抿了一口，手中的茶盏便被别人顺手牵羊拿了过去。
　　我扬头，正见三哥一口饮近杯中清茶，眼一瞥，怪异地向我笑了一笑，“小妹，你师兄难得来这府中一次，你一定要好好招待，切勿怠慢，记住了吗？”
　　话落，师兄于一旁低声闷笑。我揉揉眉心，颇为无奈道，“三哥，我师兄光这个月就来了不下四次，你每次都要把这些话原原本本与我讲上一遍。你这话……真是讲与我听的吗？”
　　三哥被我噎得一时语塞，眼一瞟便瞧见了正酣睡在我脚边的小白虎。
　　“你这里怎么会有这只虎仔？”
　　未等我答，师兄便把问题接了过去，“它天生异色，被爹娘逐出了家门，我正好路过，瞧着可怜便打算收了当个养子。”
　　难得见三哥露出一副错愕的模样，我也堆着笑意在一旁煽风点火，“师兄这个想法甚好，如若师兄当了爹爹，那我无论如何也应算个姑姑了！”
　　“姑…姑….”
　　喃喃一般的稚嫩声音从脚边微微传来，我不可置信地低下头，见不知何时睡醒的小白虎正睁着稀松的睡眼巴着我的裙摆直勾勾地仰头瞧着。
　　“姑…姑…”
　　又一声相同的稚嫩声音，带着些虎族特有的暗哑。
　　“竟还会说话？！”我吃惊之余又有些出乎意料的惊喜，见他竭力攀着我的裙摆，便伸手将他抱了起来。
　　师兄倒是格外平静，只用手轻轻拍了拍那小虎的额头，道，“这都是天生的本事，若真作了我的养子，倒也不至于耽误了天资。”
　　三哥一直一语未发，直至此时才沉沉插了句话，“传闻虎族三王两个月前曾得一子，但不久前却莫名失踪，虎族认为是被人故意偷了去，据说现在正倾全族之力竭力找寻。”话语一顿，继而冷笑起来，“虎族三王成亲百年才得一子，但其子天生异色，意预不详。这件事前些日子已在妖界各族间传得沸沸扬扬，虽然这孩子的去向大家心知肚明，但你若真收了他做义子，此时难免遭不轨之人口舌。”
　　师兄沉思片刻，徐徐把那对墨绿色的眸子移到了我的脸上，我一怔，便听他开口道，“我这处想把人收作养子确实有些名不正言不顺，但有人既然已经被唤做了姑姑，比起我倒是名正言顺得多了。”
　　我一时间无言以对，面上露出一副思索的模样，暗地中却已把这对串通一气的奸夫淫夫从头到脚斥责了千遍万遍。
　　“嗷——”不察间，白虎崽子小睡了一会儿后已悠悠转醒，蜷在我怀中的身子动了几动，懒懒地打了个哈欠。见我一直瞧着他，便巴着我的腰封软软糯糯地叫了声姑姑。
　　此情此景之下，我忽有种想要落泪的冲动，隐隐地只觉得自己错过了什么很是重要的东西，却又早已无力回天。
　　我用手捋着它的皮毛，它安然应允，眯着眼睛显得甚为安逸。我抿嘴轻轻一笑，抬起头向面前二人道，“既然那虎族的三王如此爱子情深，我们又为何要去当那恶人呢。”
　　三哥到底与我是血缘上的至亲，听我说完，便立刻懂了话中的涵义，“都已过了这么写年月，你这丫头到底还是放不下那件事情，竟想出那么个法子来整治他们。”
　　我哼笑一声，“那种陈芝麻烂谷子的事谁有心记恨那么久，他们现如今既已妻儿和睦，那自当好好过自己的日子便是了，可现在扔了这孩子不算，竟还要装出一副痛失爱子的模样，让人瞧着不快。这孩子如今既然在我这里，我便不用去当他虎族的恶人，而是要当他们的恩人。”
　　虎族说来也是魅妖一族的禁地，只因当初三哥的一声怒喝，便生生划清了界限。
　　但好在我当初也算那虎王地头上的常客，虽然有百十来年没有路过，倒也没有走岔了路。
　　怀抱着裹在斗篷里的小虎，我蹬着男子的云靴，一瘸一拐走得好生不自在。
　　三哥说我在府中懒了一百多年，没再出过什么远门，如今一个女孩子家走在山路上着实不便，便好说歹说央着我换了套男子的装扮，我倒猜不出哪家的小妖会有如此这般闲情逸致，更何况如若真不放心我一人走这山路，又为何不来亲自护送？
　　说来说去，也就是重色轻妹四字，得兄长如此，还能有何求？
　　只身来到虎族地界，已耗费了好几个时辰，按修为，我也只能算作小妖一列，所以腾云驾雾日行千里之技，还未触及皮毛。
　　小虎在我怀中已睡了不下四、五个回笼觉，被我拍醒放在地上后，还一副软趴趴的迷茫模样。
　　“姑姑，你为何要回带我来这里？”
　　我忍不住逗他，“现在天色晚了，还不会幻成人形的小孩当然该回家去了。”
　　“可我听爹爹和娘亲说，我不该生在虎族，更做不了他们的大王子，他们要我出去修炼，什么时候真身变得和其他老虎一样了，才可以回去。”小老虎显然已知晓了一些人情世故，与我讲起此事时依旧还是一副老虎惯有的威严面孔，但偏偏越是如此越让人不禁生出疼惜之情。
　　我定下心意，便领着他大摇大摆入了虎族的地界。
　　虎王的宅邸于我来说自然是驾轻就熟，但虎族三王的我却一无所知，好在有白面包子样小虎在前领路，一路下来虽有围观妖众几许，却无一人敢出面阻拦。
　　白虎意喻不详，虎族虽不容其存活于族内但又忌惮其如凶煞一般。
　　我沾了小虎的光，掩了魅妖族的气息也充当了回凶煞的角色，一路上倒也畅通无阻。
　　白面包子样的小虎虽然看起来威风凛凛，无奈小时候是个小短腿，走起来连蹦带跳，和我这瞪着云靴的也算是相得益彰。
　　虎族三王乾赭夫妇二人想必是早早收到了消息，见我二人威风凛凛的过来，竟亲自迎出了门。
　　“来者何人，竟敢私闯虎族地界！”远远得听到一声叱喝，我眉心一拧，顿住了脚。
　　“姑姑…”白面包子也随我停住步子，无奈腿脚太短，踉跄了几下才稳住了身子。
　　我特意压低了声音，也不走近，就这么遥遥说道，“听闻虎族三王几日前丢了儿子，我师兄正巧捡回一只来，三王何不来仔细瞧上一瞧，万一真是自己的心肝宝贝，岂不是皆大欢喜。”
　　百余年后再见乾赭，倒也和当初一样，赤发金瞳，一副老气横秋的样子；倒是身边的茉嫣，比起之前，竟看出已有了些年纪。
　　想来她也不过比我早生了几十岁，听说这面团子是虎族三王的大王子，这未留子嗣的百余年间想必她也是糟了不少的罪过。
　　我这厢正自顾自想得入神，那厢虎族的三王乾赭也开了口，“我儿两日前便找寻回来了。”
　　我正暗暗道他又要刷什么花招时，又见他忽露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悲怆道，“本王已痛失爱子，公子如若再拿此事纠缠于此，便不要怪我虎族失礼了！”
　　前一句“痛失爱子”，后一句“纠缠于此”，我脑中转了百十个弯弯，才把他这三言两语理了个通顺。
　　原来这乾赭为了彻底与这孩子断了关系，竟谎称亲子已死，今日领他前来，倒显得是我无理取闹了。
　　我知晓这对爹娘的狠心，到不成想竟能做到如此决绝。
　　我心中压着的莫大怒气，硬化作了一缕笑意，盈在唇边。
　　一手抱起早已伤心地缩成了一团的小包子，我面露歉色，“大王子之死，小妖我深表痛惜。这孩子既然不是三王的子嗣，那想必只是寻常的弃儿，不过他既然无父无母，唤了我一声姑姑，我便不能扔了他在这妖界不管。今天多有冒犯，我师兄还在家里等着消息，告辞。”
　　“等等，你自称麟……那孩子的姑姑，你不是男人？”温婉平缓的女声自后迎上截住了我的步子。
　　我停住脚，转头哼笑一声，“自然不是，我上头三个哥哥，爹娘好不容易得了我这幺女，如何还能是男人。”
　　到底还是女子心细如针，我话语一路，她即变了脸色，倒是乾赭不明就里，见夫人神色异常，便向我扬声大喝，“言语如此古怪，你究竟是何人！”
　　我却连笑都不屑了，“我是谁？我乃孟觞河龙鬼老头的小徒儿、妖医鹤霖的师妹、魅妖族王的幺女，乾赭，你倒说说我是谁呢？”

作者有话说

　　最少两天一更什么的，一定会坚持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