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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缘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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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胎的一年多来,我已很少出这谪浅殿,但轮回井,却是认得的。
那还是当初初到冥宫的时候,有一日黎曻不在,只吩咐了落落睡在我的旁侧,他并不谈缘由,只在前一晚嘱咐我万不要出这谪浅殿,
我当时还是颇为听他的话,一天闲来无事也只是呆在殿内,本以为如此便相安无事,不料却在睡到半夜十分忽被一阵分外渗人的啼哭之声闹醒。我被那声音吵得心烦意乱,披上衣衫便要出门去瞧是怎么回事,一同醒来的落落连忙拉出我,说只是怨鬼哭嚎,无需多加在意。
她说得十分简单,我却好奇得很,于是央求再三,最终才在那冥楼的七重亭台之上远远地瞧见了所谓的万鬼投生之景。
或许是离得太远,我只瞧见那阴森古道上绵延了百里的青白灯笼,而那些所谓及其渗人的怨鬼亡魂,反而如何也瞧不清楚。
落落告诉我,每年的今日冥界都会打开轮回井,好让那些徘徊在冥界却又不属于冥界的鬼魂得以轮回转世,不再被困于此。
而我也是自那日才知晓,所谓的轮回井其实是一道只有在五月初七才会出现的崖壁,而那些迷离在冥界的魂魄,也唯有跳下这道崖壁,才能得以再入轮回。
正如今日,它再次出现在那条古道尽头,以一种何其残忍的方式,吞噬下一个又一个憧憬来生的亡魂。
站在绝壁之上,我还在想,如果此时再见到黎曻,他会不会真的兑现当初之言,放我离开。
不过,想来还是不会的。
——他到底是那么狠绝的一个人。
绝壁之上,风是透骨的冷,我望着远处连成一片的青白灯火,默然笑起。
黎曻,今夜之后,你我二人前尘尽了,这份孽,也当清了……
居螭华山整整九万年,我没做错什么,却也生活得太过自在安逸,偶尔想来,也会扪心自问:凭什么人家修炼千年万年才得来的仙藉我一出世便能白得了?
而命数这种东西,又有谁能够参透呢?或许我所经历的这一切,便是我没经历的劫数吧。
我静静阖上眸子,沉下心神,元神被强行催动的气流在体内冲撞得翻天覆地,好似在叫嚣着欲要肆散而去。
原来竟是这么疼啊……
我蜷跪在地上,强行剔除仙骨的痛楚甚至让我连一个字都叫嚷不出来。
被手紧紧攥着的那素白色衣角,不知何时已经裂成段段狠狠勒进了肉里,我死死盯着其中渗出的点点殷红,十指连心,而我,竟然没有丝毫知觉。
从没有像这一刻真切得感受到,那仙骨与我之重要,竟如生命一般。
一损俱损。
我生来仙胎,并没有其他仙人在凡间修炼了千年万年得来的内丹用于保命,唯有一条仙骨,理应是最为宝贝的东西,却因溶在骨血里,反倒不会多加在意。
想来当初身为上仙,虽口中念着不顾这身份,到底,还是自负得紧……
剔骨抽筋般的痛楚最后反而变得似有似无,只有什么东西恍惚瞬间消逝而去,让人片刻间失了心神。
我呆呆在那崖壁上坐了半晌,直到感觉那穿身而过的刺骨寒风阵阵袭来,才慢慢缓过神。
手心里死死攥着什么,像是用尽了全力,竟把手攥得生疼。
摊开手,掌心中却是一枚小小的七彩琉璃珠子,只有鸽子蛋一般大,在这漆黑的夜色中,泛着缕缕华彩。
仙骨,原来是这副模样,是不是我再用些气力,便会碎成一地微尘,消失在这无边无际的墨色之中?
“洛鸢,你想做什么!”
我缓缓合起手掌,低声笑起,“黎曻,有没有人说过,你有时候真是碍事的很?”
仍是在地上坐着,我面朝那深不见底的崖谷,最后的最后,那个被想了念了这些年的人,却是连一眼也再不想见了。
“洛鸢,你在这里干什么,你知不知道这里是妖道!你若……”
“黎曻。”我打断他,“你还记得当初你第一个带我去幽河瀑布时说过的话吗?你说,坠入幽河之内,便再无生还之机,连魂魄都不会留下。黎曻,现在想来,我倒希望那日落下去的人,是我啊……”
“我虽为上仙,活了这么大年岁,没做过什么伤天害理之事,所以即使看开了许多事,却仍是会怨恨,自然也会想去报复。”我缓缓站起身来,脚下却踉跄了几步,稍稍站稳,才想到自己已不是仙体,没了仙骨,此刻已连个凡人都不如了。
如此想着,却见黎曻已站在了离我如此近的地方,只是一抬手,便可以死死抓住我。
他说:“洛鸢,你终究是上仙,该清楚什么事情可以冲动,什么不可以。”
上仙…我不由攥了攥手心里的那颗珠子,望着他模糊于夜色下的棱角,仰头闭目:“黎曻,我不甘做一个凡人。”
“洛鸢….洛鸢,过来!”
平生第一次,我听到了恍惚带了慌乱的声音,心思有那么瞬间的悸动,转念却清醒了。
对他而已,我终究不止是洛鸢上仙,他娶我,不过因为我是帝君亲妹,今日我如此作为,倒是真不能与他这冥界脱了干系。
如此近的距离,他伸出手来抓我,理应最为轻易办到的,人却被我拼尽全力推开了。
我连退几步,踉跄站住,已是半只脚站在了崖壁外。
他忽然怔住,我看着,竟笑了出来,笑到最后,流着泪,声音却煞是平静,我说:“黎曻,我究竟该不该恨你?”
风猎猎的吹着,我伫立在风中,险些站不住脚,身形晃了几晃,倒没了丝毫心惊。
我继续说着,像临死之人向至亲嘱托着遗愿,我说,“黎曻,我洛鸢今生唯一对不起的,只有我那只见过一面的孩儿,你若还存着半分心意,便好好待他。”
他恍然间明白过来,抑着声音道,“我本以为还来得急......洛鸢,你怎么下的去手?”
我轻声笑起,有些负气地说,“若不是你,我怎知自己竟是如此残忍的一个人,竟然对自己,都下得去手…….”
也不过是一刻的工夫,我话声落,便见他纵身过来拉我,我乘风而立,与他身体相处的刹那,朝崖壁纵身跃下。
“黎曻,此生我洛鸢欠了的,来生必还;此生欠了我洛鸢的,来生必究……”
我徐徐话语散在风里。预想中刻骨铭心的诀别,原来也不过如此。
黎曻,来生你若不来招惹我,我便将你忘个干净,轮回转世,你我尘缘斩尽,永世不再相见,这样……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