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若梦 ...
-
只剩三成法力的上神在这冥宫之内可以活得安生,但若去往那九重天外,却等同于一个废人。我知道的,黎曻想必更加清楚,所以在离开时,也随之撤走了当初看护殿门的士卒。
这空荡荡的殿,了无生气,我坐在其中,只听得有风声呜咽吹过,即使是我,也仿佛成了一个死人,跟着这座殿一起,失了生气。
黎曻,这就是你所谓的报复吗?可既然如此,当如又为何要对我那么好?我宁愿你自一开始便冷落与我,也好过我现在,即使落得如此地步,竟也不能完全怨恨于你……
不过一夜之间,院子里的往生花便落了叶子,妖娆诡异的血红蟹爪花瓣簇拥绽放,漫了整个花池。
往生花,有叶无花,话开叶落,花叶两相离。
我忽然想起螭华山中的花谷石海,还有屋后那片花开不败的百里桃林,即使只是那山上无奇的草木石景,在此时回想起来,都带着一种诀别的离愁。
其实连我自己不知道,记忆里和无忧一起在螭华山中度过的数万载岁月,究竟够不够让我回忆到寿命终尽的那一天。
想来,我也从没有像现在这般,厌恶这上仙的身份和这可笑的长生。
只是我想不到,这一切的变数,竟然会来得那么快,让人几乎措手不及。
那日我没有点灯,昏黑的房中只有几颗镶嵌在殿顶的珠子泛着丝丝清冷的光,屋中里很寂静,已经冷掉的晚膳还放在桌上,我虽没有胃口吃这些东西,却也并不觉得饿,想来仙对我而言,也只剩下了这一个好处。
不过无论我吃还是不吃,有些人是全然不加在意的,那些下人也只是遵照吩咐每日按时辰来送些吃食,然后又按时辰收拾干净——仅此而已。
可今日,明明时辰已过,那个本应来收拾的侍仆,却不见了踪影。
我无心揣测缘由,静静地站在窗前望着屋外没有丝毫光亮的园子,隐隐约约中,却也只能看到一片未见衰败的血红。
“吱嘎”一声,殿门被从外推开,我不加理会,以为是前来收拾碗筷的侍仆,不料,却听到一个算不得熟悉却记忆颇深的声音。
“洛鸢上仙,真是…好久不见了。”
我看不清那院中的景致,却能看出一抹比那往生花还要艳丽的红色,正不紧不慢地,缓缓朝我这屋中走来。
“洛鸢,你好歹也是个上仙,今日落得如此境地,也真叫人不禁叹息啊。”
我侧首看她,接着屋中微弱的光亮,来人的模样一览无余。
依旧是与那天相似的浓艳妆容,着了一袭火红的袍子,只是眼中锋芒尽展,不再是当初那般表露于外的嚣张。
分不清白夜的天,突然冷了。
我紧了紧披着的袍子,转过头去,放眼于窗外,平静道:“你如今做了夫人,今日前来,是要与我炫耀什么的吗?”
她冷哼一声,“这是自然,你即已诞下孩儿,我自然要被封为夫人。”
我淡淡道,“这样说来,你现在便还不是夫人。”
“你以为我稀罕这夫人的头衔!我要做的是冥王的妻子,是整个冥界的王妃!”
“不可能的。”我道,“即使你们样貌相似,可你终究不是她。”
“你说什么!”他快步走近,抬手袭上我的肩头,我身形未动,只右手一扬,便把那只不安分的手牢牢捏住。
“我虽只剩下三成法力,回不去那九重天外,但到底还是个上仙,你不要太过放肆,不然下一次,我便要你连本带利地还回来。”言尽,我冷冷侧目,松开了手。
她立刻抽手回去,面色绯红,眼神中也透着股深深的愤恨。我不着意收回目光,“祈舞,我永远都不会忘记自己至今还能平安站在这里的理由,有些代价,你付不起。这句话我只说一次,你好自为之吧。”
“哼!你因为你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你根本就奈何不了我,你的一举一动都在冥王的监视之下!”她愤愤地怒喝着,我却只是默默地望着窗外,充耳不闻。
她总是再气不过,最后也只得摔门而去。
被狠狠摔开的门左右摇曳着,我徐徐叹了声气,望着窗外一望无际的虚无,黯然一笑:原来直至今日,你也不曾想过要放过我……
淅淅沥沥的雨声响起,我抬头看看窗外,果然天色已经由湛蓝变成了一边灰蒙蒙的阴沉颜色。无忧没有在屋里,想必还在看护那片百里桃林,他一向不在乎雨雪寒霜,反倒是我从来都不忍那一身雪白的毛色染上丁点斑驳,于是便不做犹豫,只披着件薄衫便撑着伞走入桃林之中。
微薄的雾色下,我徐步向前,一眼望去,在那桃林的深处,果然有一个轮廓渐渐从缭绕的薄雾中显露出来。
“无忧——”我停下,只扬声招唤,无奈等了许久却得不到对方的丝毫回应。
难不成竟在这雨中睡了?
我猜测着,又缓缓朝那桃林最深处走去,待真正走近了轮廓旁,却不由顿住了脚步。
那分明是一个撑伞的男子,负手伫立于我这百里桃花林内,隔着雨雾,模糊了五官面貌,却端得一副傲然英姿。
“你是何人?”我持伞问着。
他不答,只信手接住一朵从枝头坠落的桃花,端详了眼,便伸手递于到了我的面前。
望着那朵蕴在雨雾里的嫣然桃花,我心头忽然涌起一丝莫名的欣喜,小心翼翼地用手去接,而那花,却在指尖刚刚触及的刹那,破碎成灰……
我茫然地望着伸出的手,空落落的掌心里除了坠下雨水,什么也没有留下。
忽然的一片阴影笼罩,抬起头,男子的伞已罩在我的伞上,他挽住我的手,与我耳边轻声说:“洛鸢,跟我回去吧。”
洛鸢,跟我回去……
洛鸢,过来……
“黎……曻?”我喃喃唤出一个姓名,而后身体竟不能自制地颤栗起来,在螭华山活了这么久,我从没有怕过什么,但此刻,竟想不顾一切地落荒而逃。
但身旁的男子却狠狠擒住了我的手,他说:“洛鸢,你记住,除非你剔除仙骨自堕六道,否则此生也不会有逃离冥界的那天!”
梦境在此刻戛然而止,我睁开眼,入目的依旧是谪浅殿内空旷错落的摆设,夜风从未关的窗中吹进,拂身而过,带起了丝丝寒意。
我没起身关窗,只是把身上的锦被又朝里侧拢了拢,便又躺了下来。
明日,便是五月初七了啊……
五月初七,冥界大忌之日,开轮回井,束万鬼投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