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不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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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些日子二哥收到请帖，说是狐族妖王的三公子新添了对龙凤胎，欢喜得不得了，便特意向雀族借了西琼苑来做东请各妖族都去喝杯水酒。
爹娘早在百年之前便借着游历之名不知所踪，族里的大小事宜交由三哥来办也从没出过什么岔子，但这次也不知是不是那狐王得了孙儿欢喜得过了头，硬要借着双喜临门的彩头为自家的四公子说一门亲事，对象不是别人，正是魅妖族的幺女——不愁。
三哥拿着请帖在门口挪揄，只说什么小妹子也长大了，嫁人呐也是迟早的事，不过千万不能便宜了那狐四公子，那狐族的人最是花心，小妹嫁过去肯定受欺负，不过听闻那样貌可是俊逸非凡……
我很是平静地坐在屋里一口一口咬着手里的梅子京糕，忽而扬声向门口喊道：“三哥啊，我前些日子看到师兄从东海回来了。”
“其实狐族那四公子说来也不错，修为极好，道行也比你多了近两百年…”三哥话声忽顿，一双琉璃珠似的眸子眨了几眨，而后半眯了起来“呦，人可是回来了！其实我跟你说，我这肩疼的毛病昨儿个又犯了，刚好让他给瞧瞧…….”
我撇眼瞧了瞧他，而后转回头叹道，“不过听说他这次可不是一个人回来的，一道的还有那东海的龙女。”
三哥嗤笑一声，以请帖作扇在胸前扇了几扇，“东海的龙女？莫不是那个硬要与青龙君上论及一点辈分关系的东海龙族的大女儿？你师兄虽没修成神仙，但也算是这洪荒大地上见过世面的，一个龙女而已，他还没那么浅薄。”
瞧上龙女也叫浅薄？我又咬了口手里的梅子京糕，啧啧，真是酸倒了牙根。
魅妖一族相比其他妖族已是人丁稀落，我虽然上头已有了3个哥哥，但其中也只有一个二哥君烨刚刚成家，娶得是南遥古域缳族的幺女，新嫂嫂畏寒，故二人刚成亲便到那偏南的地界安身立业去了。
而我那大哥君泽性子淡薄，虚长我近三百岁，是整个家里最与我不相熟的兄长，我也只在还未修得人形之时与他见过寥寥几面，后来据说被一路经螭华山的神君以根骨奇佳的名义硬掳到了天界，想必再回妖界时也定是个不大不小的仙人。
而唯一剩下的三哥君焱，也就是将来必然要继承魅妖一族的那个兄长，则是……不提也罢。
狐王孙儿的满月酒是一定要去喝的，不过至于谁去喝——那肯定不能轮到我这个在请帖里被指名道姓去“和亲”的魅妖族幺女，而三哥权衡了翻利弊之后，也最终以“狐四公子乃是一表人才，如此毁在小妹手里甚是可惜”为由婉拒了狐王的提议，只是独自一人携贺礼去往了西琼苑。
螭华山脚下不过百里远的地方便是孟觞河。
我怀抱师兄顺便从东海捎回来的浓醇佳酿，还未到孟觞河的河岸边，便瞧着那刚才还平静无波的河水忽然间猛烈翻腾起来，浊浪翻滚间尤见一条巨大的黑青色龙身在水花中渐显渐隐。
“一盏茶为限，再不现身我便以酒祭天了！”
我于离河不远的石亭中站定，一边喊着边用手掀开酒壶口的泥封，也不愧是老龙王珍藏了百年的佳酿，才刚刚撕开了一条缝隙，冲天的酒香就已从中漫了出来。
我又瞧瞧那还没见半分安宁的湖水，手腕一斜作势要去倒那壶中美酒，不成想壶身还未用手托稳便被另一个人极快地夺了过去。
“啧，够纯但不够烈……”一手稳托着酒壶，男人微眯起眼咂咂嘴，而后才像刚瞧见我那般，捋捋蓬乱的头发斜挑着眉头看向我，说：“酒是鹤霖带回来的吧。”
面前衣衫褴褛鬓发蓬乱的男人便是这孟觞河内唯一的一条龙鬼，年岁之大据说连族里辈分最老的奶奶都要尊称一声叔伯，但族内的那位奶奶如今已老得连路都不能再走了，而眼前之人却依旧能在河里翻跟斗。
许是龙鬼天生便比寻常妖怪长寿得多吧，所以即便没有修炼成仙，也似乎能拥有不老的长生。
爹爹曾与我说过，龙鬼其实并不是什么妖物，他们本身是由天地孕育而生，极为稀少，放眼整个洪荒大地也只有传说中的寥寥几条，而真正能一睹其容的更是少之又少。
这种口口相传的东西我一向是不大相信的，尤其是听到最后，更是嗤之以鼻——如若龙鬼真是如传说中那般凤毛麟角，那在我眼前的这个又是什么？
我思来想去，恐怕也只能论作师父了。
话说那还是一百多年以前的陈年旧事，那时我师兄刚刚痛失了夫人，悲痛欲绝之下便留书一封四海游方去也，我师父自觉一个老头活着孤苦伶仃甚至可怜，便寻思着要不要再收一个乖巧可人些的徒弟给自己解解闷。
——最好还知晓个夏打扇子冬送暖炉什么的。
思来想去却又实在懒得活动，便就近在那螭华山里随便逛了逛，好不容易相中了一个甚是不错的苗子，却被他人抢了先机。
徒弟倒是好争，一拼修为二拼法力他倒也不能怕了谁，可惜人家是抢了人去做媳妇，如此…便只能忍了。
我那时还只是个刚刚能幻成人形的小妖，不过是在孟觞河里扔了块石子儿的罪过，便稀里糊涂地白白做了人家的徒弟。
这一当便整整当了百年有余。
那厢酒喝得正舒心不已，也不知是从哪里变出了一只酒盏，墨玉般深沉浓重的颜色，盛着东海特有的盐泉佳酿，只观其貌便足以醉了一方人。
他以肘撑桌，半举着手里那颜色甚好的墨玉酒盏悠悠侧头瞧我，只瞧得人遍体生寒，才徐徐开口道，“听说螭华山上的百里桃花败了。”
“花开一季，如今这个时节早就该败了。”我不以为然地答着，顺便取了那石桌上的酒壶，凑到嘴边小口抿了一抿。
刹那间眉宇紧皱：哪里不烈，分明辣的很！
哐啷一声把酒壶狠狠撂回桌上，我气哼哼地看那对桌之人，“师傅，于你而言究竟什么才算得上是烈酒？”
他哈哈一笑，“不愁丫头，你只是还喝不惯，这盐泉酒的滋味，其实平柔的很呢。”
我见他喝得惬意，也敛起脸上佯装出的怒色，安生地坐在一旁的石凳上，闲得发慌了便趴在桌上用手去戳面前的酒壶，我戳一戳它便晃上几晃，两厢无语竟也乐在其中。
玩了不知多久，面前的酒壶忽然一下消失在眼前，我伸出的手指兀自悬在桌上几分之处，呆愣了片刻，才垂下手，微挑着眼帘瞧着对面之人道：“师父你又戏耍我。”
他侧身靠在桌上，闻言偏头过来半眯着眼回瞧于我，而后把手里的酒壶往怀中一拢，挑眉言道：“你如此调戏你师娘，为师当然不能置之不理。”
我扑哧一下笑出声来，“师父你不是说自己也曾得桃花十数余朵吗？为何到今日也只有一位‘酒壶娘子’相陪呢？”
他站起身来，悠悠向那孟觞河畔走了几步，我独坐于石亭，虽只望得他一个背影，却似乎仍能感觉出他蕴着的淡淡笑意，他说：“不愁丫头，为师今日可还没醉呢，你若想听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还须再寻你师兄来要几壶酒才行。”
我的师父是个老酒鬼，极度嗜酒却偏偏又不承认，只有每每醉的神志不清之时，才会与我说些千万年前的陈年旧事，不过话语多半颠三倒四，更与孟觞河脱不了干系。
在妖界就曾有传言，道他原是几千年前被贬下妖界的仙人，不知犯了什么罪过，才被困在那孟觞河内做了龙鬼。
我从未去细想过这些传闻，更何况与龙鬼相关的传闻大多被众妖族传得过于扑朔，即使师傅他真的曾是那天界的仙人，但在几千年岁月的缓缓中，总有些事情在悄然改变。
黄昏已至，整条孟觞河水被夕阳的余晖镀了层淡淡的金色，于清风中泛起点点波痕。
“师父，我要回去了。”收拾起早已空了的酒壶，我看看天色，向河畔之人道了别。
他依旧是那副默然伫立的模样，望着那条已困了自己千年万年的孟觞河，不发一语，只向我微微点了下头，便再没有动作。
我回身抱着酒壶按原路向回走着，还未走几步，便听身后有声音悠悠传来。
他问：“徒弟，螭华山中的那片桃花林真的败了吗？”
我脚步稍顿了一顿，沉默片刻后只“嗯”了一声便又朝前走去。
一声轻叹转而漫入耳中。
“九万年了，那片灼灼桃花开了九万余年，如今却还是败了……”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不愁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