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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洞房花烛夜 ...

  •   说是亲戚间见面,其实人不多,除了顾敏斋的太太、族弟妹们至亲的几个人,其他一概不能来。
      新娘子看上去似乎尤其紧张,规矩地随在顾云溥身边,一句话也不多说,看上去很乖巧;况且礼数又大,招上了岁数的人的喜爱。亲戚们便说了很多恭维话。这在太太眼里,就很满意,证实她办事得当,在顾敏斋心里涨了涨分量。
      在叶绮书这里,却只觉得父亲在,不好太难看。她的“丈夫”,一直站一旁的顾云溥,脾气似乎相当好,至少表面上是如此。她虽有点紧张,但还没慌了手脚,几个亲戚长得模样、说得什么,都清清楚楚。只不过故意将面上的做出又乖又慌的样子,知道这招人爱怜。果然奏效。
      顾云溥知道她是做出来的样子,当不得真,只是觉得有趣。得闲偷偷看了她几眼,不想被她发觉。
      发觉了的叶绮书心里有点七上八下。别看他面上平淡如水,眼神却闪闪的,不知怎么,就觉得自己在他面前仿佛纤毫毕现——他一定是很了解自己本来的样子的。往昔某些影像再次浮上脑海,只觉得哪里见过他!
      是在哪里呢?她还没空想,亲戚间的短暂见面就结束了。顾家的丫鬟来引她回去新房,路上,她悄悄问:“流萤在哪里?”
      这个引导的丫鬟本就是大少爷房里的服侍丫鬟,叫荷月,听见问,面色沉静无波,恭敬地说:“大少奶奶指的是?”
      “是陪嫁。”
      “在下人房里。”
      “让她来见我。”
      荷月答应着,领命而去。

      谁知道直到天黑下来,流萤才过来。
      “格格。您找我?”
      “怎么这么久才来?”
      流萤在下人房里,早已被顾家的几个老仆妇们拉住喝喜酒,料不到叶绮书还要找她。以为自家格格有许多顾家丫鬟照料服侍,自己又是初来乍到,顾家人都敬着她们,喝得有点大了,在床上卧倒睡着过去。现在酒醒了才赶来。
      叶绮书了解这个从小一块长大的丫头是什么样子,见她脸上红红一片:“又哪里喝酒去了是不?”
      流萤嘻嘻笑笑,不接这话,反问她:“您是渴了还是饿了?要不要我去拿些点心来?”
      “这篮子里多得是桂圆落花生,我等不到你,吃了几个,现在不饿了。”
      “既然不饿,是不是困了?”流萤忙不迭地问,“我把您这妆面卸了,您好躺躺。”
      叶绮书无可奈何,又气又笑:“妆面现在怎么能卸?你这丫头傻了不成?”又觉得她这么忙着伺候,似乎有什么事要去忙,于是问:“你忙着卸妆,是要去做什么?”
      流萤心地粗疏地很,老老实实地说:“今儿晚上,是孙老板的大轴,马老板的压轴。”
      这指的是孙菊仙和马连良。顾公馆操办喜事,当然要唱几天堂会的。此时夜幕降临,好戏开场,连番都是二胡锣鼓声,很多城内人慕名而来,戏台那边早已挤得水泄不通。甚至有那爱戏如痴的,已经一天不曾吃饭了,只是为了占住座位,怕被人抢走而已。孙老板和马老板的号召力极强,在婚礼的头几天,就已经让很多老戏迷垂涎不已。因此到婚礼这一天,顾府门庭若市,来看结婚的人多,看戏的人更多。
      “难怪!”叶绮书跌足叹息,“我说怎么这里静悄悄的,敢情都跑去听戏去了!”她本来是很爱听戏的,忙凝神细听,细细锣鼓声远远传来,虽然听不真切,但仍可大约猜出来是 “鸾凤和鸣”。
      “就我一个留在这里,真没趣!”
      流萤见她落寞,不敢随意走开,又乱出主意:“您还是先想想今儿晚上怎么过要紧!”
      “还能怎么过?睡觉呗!”叶绮书没好气地说。
      “要是那大少爷借着酒劲霸王硬上弓,您该怎么办?”
      叶绮书皱紧眉头:“你胡说什么?”
      “刚刚在下房,我听老妈妈们说‘大少爷喝多了,大概是喜事,所以高兴’什么的话。以前在咱们家里,我也偷听到李奶妈跟王妈说,‘男人喝醉了酒就爱胡来,蛮力还特大,随便个人都能撅到炕上去’。我瞧着那大少爷肯定不好对付。”
      叶绮书又惊又怕,同时脸也红得厉害,骂她:“你这丫头!你说你天天都听的这些都是什么?!”
      流萤再马虎,却也知道似乎多了嘴,马上解劝:“这没什么,格格。柳娘说,女人不过就这么着。时候长了,日子也是照常过。您以后生儿育女的,也就习惯了。”
      “你倒是会圆。”叶绮书脸颊犹绯红,“柳娘还嘱咐了你些什么?”
      “以后我慢慢跟您说。”
      叶绮书瞪了她一眼,无奈地叹气。

      让流萤这么一闹,当夜深之后,伴随着杂沓的脚步声,一群人往这边走来时,叶绮书心也悬了起来。
      几个丫鬟在外说:“大少爷,您回了。”
      “快点,你们少爷醉了。”一个男声说,“你们几个把他扶进去,我们就送到这边,不便进去了。”
      又听有一人笑说:“听说嫂子长得很美,是不是?刚刚没有看清楚,我倒是很想见一见!”
      另外一个男人说:“新婚之夜,分秒都是十分金贵!兄台若是进去了,冒犯嫂子,哥哥恐怕要生气了。”
      先前那人呵呵笑道:“有理!”
      门被“轰”地推开了,几个丫鬟架着大少爷进门,先前送人的几个男傧相笑哈哈取笑一阵而去。
      一个丫鬟对叶绮书说:“少奶奶,大少爷喝多了,您还得包涵。”
      叶绮书无可奈何,站起来,让她们把满身酒气的男人扶到床上,让他仰躺着。叶绮书细细瞧着他一眼,双眼紧闭,全身软成泥状,人事不知,谈何能将人扑倒?
      心态稍稍松弛,对丫鬟说:“将妆面卸了吧。”
      原本这妆是要等做丈夫的看过才能卸去。灯下看红妆,情意两缱绻,不也是人生美事一桩?但人生不按规划的事十有八九,叶绮书已经有些懈怠了。
      丫鬟面面相觑,答应着,给她打水洗脸,不多时就都告退出去了。
      此时,月已偏西,外面传来打更的声音,一声声,有点人去夜阑的凄清袭来。叶绮书霎时间有点不知所措。
      想想自清早起床,连着忙乱打扮、上车下车、走来走去、不停行礼,又巴巴地在这里坐了一晚上,实在困倦。
      顾大少爷四仰八叉,横在床边,看上去并没有醒过来的迹象。叶绮书心底又稍稍有些安慰,轻手轻脚越过他往床里去。
      好在这黄铜床面极大,睡三个人也绰绰有余,叶绮书注意不去碰触到他。过了一会,心里又好奇,半爬起来细看,心忽然砰砰砰地跳起来!她忽然想起这个人是谁了。
      “唉。”她暗自惊诧,喃喃道,“真倒霉。”
      正平复心情,下一会一具结实的□□便严严实实地罩下来,将她压回床上,头也倒在松软的枕头里。“倒霉什么?”
      叶绮书实实在在地吓坏了,他的脸那么迫近,呼吸中又有着强烈的酒气。流萤的话忽然浮上心头,叶绮书脑中警铃大作。
      “你?”叶绮书用手臂稍稍隔开两人间的距离,结结巴巴地问,“你不是醉得醒不过来吗?”
      顾云溥笑起来:“我没有喝醉。”
      “那你?”
      他眨眨眼,露出更明显的戏谑:“不过为了骗他们,装醉罢了。”
      他的鼻息极热,喷到她脸上。眼睛也亮闪闪地,盯着她瞧来瞧去,毫不掩饰。
      叶绮书又羞怯,又怕他乱来,不去看他,还强撑着找话:“你,可真行……刚刚你那种样子,把我也骗了过去。”
      “那就好,证明我演得不算太失败。”顾云溥笑笑,有两朵红晕浮上了他的脸颊,看上去很生动。
      “实在……实在精彩得很……”
      顾云溥凑到她嘴边,轻轻吹了口气到她下巴上,引得叶绮书全身一阵战栗,吓得话都说不完了。他的身子还挤在自己身上,她已经贴到了墙边上,再也没有退路。
      屋里屋外灯火寥落,屋内热流涌动。
      他的吻落下来了,落到了耳垂上,像火一样的。叶绮书紧紧闭上眼,身上忽然没有一丝力气。
      如果叶绮书现在能看到自己的脸,那么她一定没见过这样的自己,面色惨白,眼角却渐渐红起来,看上去就是一副受到过度惊吓的样子,谈何有寻常新娘子的娇羞欲滴?
      而顾云溥在亲完她的耳垂后,并没有接着做什么。他只是抬起身子,许久不动。
      他在做什么?叶绮书颤抖着嘴唇睁开眼,发觉一双晶亮的眸子在昏暗烛火下注视着她。
      他在观察她,仔仔细细,不留死角。
      叶绮书懵了,他却放开她,倚在床头。
      “咱们谈谈。”
      现在?
      叶绮书抖着手抚在胸口的扣子上,勉强问:“谈什么?”
      “你在害怕。”
      洞房花烛夜,新娘子怕成挺尸一样,恐也少见。况且顾云溥并不是招人讨厌的形貌,近距离地看,他相貌英挺,笑容温和,声音也很好听。
      叶绮书默然。
      “你有没有什么话跟我说?”
      有什么好说的?她与博闻一的事情,闹得沸沸扬扬,而冬天在山上,他又亲眼所见,难道还不懂?他显见得是很聪明的人。
      顾云溥还在专注地瞅着她,看来是个固执的人,想让她亲自说出来。可是,新婚之夜说起这些,是不是也太过坦诚?
      叶绮书并不怕他,而是这种事情,实在难以启齿;况且不知道他作何反应,万一生气,使两家闹得不快,岂不是更糟?
      她只能犹豫着。
      顾云溥却静静等着,也不催,只是目光不再看向她的脸,而专注于她的手。那手一直握着胸口睡衣的扣子上,不曾放下来。
      如果不说,他是不是就要?——叶绮书心头一顿,想起流萤的话,“霸王硬上弓”!
      这真让她害怕了!叶绮书只得谨慎地开口:“我觉得你大概猜得出来。”
      “你说说看。”
      于是,叶绮书把自己订婚前后发生的种种事情,全部告诉了他,只是略去了自己与博闻一在西山相会的事情。这她不用说,因为他亲眼看见过。
      顾云溥默默听她讲完,没有插话,她说完了也没表示意见。
      虽然不曾喝醉,但顾云溥身上的酒气却很重。叶绮书不喜欢这种味道,皱眉偏过头去。
      顾云溥看见,将外套脱了,挂到衣架上。
      “不然,这样好了。”
      “哪样?”叶绮书睁开大眼望向他。
      他又走回床边坐下,微笑说:“咱们来定个‘君子’协定,如何?”
      “什么‘君子协定’?”
      “你既这么害怕。我保证不碰你了,怎么样?”
      这算什么意思?她能信他么?
      叶绮书糊涂极了。
      “你敢保证?”
      “当然。”他的声音里有明显的笑意,“我说话算话。”
      “可是……”看来他不是不讲道理的人,也并未再有任何粗鲁的举动,甚至也没有作为一个丈夫该有的愤怒,岂非太过反常?
      “你为什么要跟我定这个协定呢?”
      “因为,我从来不喜欢勉强别人。”他慢慢躺下来,将双臂枕着头,望着铜床顶的帐子,眼神好似飘空了。
      不勉强,刚刚又什么那么急着上来?叶绮书更纳闷了,可也无法再问,只得狐疑地瞅着他。
      “你要是实在过意不去,或许,以后可以帮我点小忙。”或许猜出了她的疑惑,他偏过头来,对着她一笑。
      “什么忙?”
      “不急,以后想到了再说。”
      这话让叶绮书稍稍放下点心,有来有往的生意,比较实在,也让人安心。至于帮忙,只要不是当“那张弓”,她都好办。
      “我看你今天也很累,就不要再跟自己过不去了。”顾云溥闭上眼睛,声音渐渐沉下去。
      叶绮书离他远远地,躺在铜床另一边,蜷缩起来,轻轻抱着自己的双臂,想着紧张刺激的新婚之夜,竟然峰回斗转,这么平静地就过去了,心里犹然有点不可思议。她回头偷偷看一眼顾云溥,很意外地,他已经睡着了,发出轻微的呼吸声。
      这个人是怎么想的呢?她不知道。是真的忽然想通了;还是跟喝醉酒一样,全部是他策划的一场戏?
      叶绮书真的糊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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