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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这是什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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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什么意思?!”叶绮书指着面前的相片,问。
“这个人,格格看怎么样?”
相片极小,稍稍还有点泛黄了。
“不怎么样!”叶绮书赌气扭过头去,将相片拂到一边。
“格格看得这么快,恐怕没看清吧?”
叶绮书不理会她。
“当然,看人也不能只看脸。”柳娘拾起相片,“脾性、家世,样样都马虎不得。”
“有什么话,就直说吧。”叶绮书率直地问。
“格格可知道,老爷这次带您去天津,是为了什么?”
叶绮书心里也明白,于是沉默不答。
柳娘见她如此,知道不好强逼着她就认下这头亲事,于是从旁坐下,也默默无言。
过了好长一会儿,见她许久都没有再说话,叶绮书好奇地回过头来,就见她竟然哭了。
这大出叶绮书的意料,“啊,你怎么了?”
“我是为老爷伤心。”
原来,因为叶绮书受人欺侮这回事,叶之甫十分恼怒。金家虽说是前朝的王爷、如今宗室党的领头,无人敢惹,但无论是金静容、还是整个金家,实在欺人太甚。宗室里另外的几个老人,因惧怕金家权势,也没人敢去主持这个公道。叶之甫怒气越发上来,决定不但不再与博家结亲,另外的旗人宗室也一概不放在考虑中了。
“希望格格爱惜一下老爷的名声。”
“怎么又谈到名声了?”
柳娘迟疑了一会,不知该不该说,但最终还是回答她:“格格可知道,咱们旗人最爱惜什么?”
“规矩、脸面?”
“不错。”
这就不必再说了。叶绮书大概也猜得到:因为婚约毁了,叶家已成旗人里的笑料。她如今要在旗人里再谈一门上上好的亲事,是绝不可能的。
默然半晌,叶绮书语声急促地问:“照这么说,我是非嫁不可?”
“非嫁不可。”
叶绮书不语,神情冷峻起来,低头思索了半晌,这才轻轻开口:“我要仔细想一想。”
“那好,我不打搅格格想了。”柳娘站起身来,“如果格格对顾家不满意,那么,我可以跟老爷说,让老爷再想办法,成与不成,在格格一句话。”
“你这么说,倒像我还有许多选择似的!”叶绮书苦笑说。
“是,格格可以从容挑选。”
“反正都是不认识的人家,选谁又有什么分别?”
“是。只要格格嫁人,无论要挑多少,想来老爷也是愿意的。”
“我知道了。让我静一静吧。”
“好。”柳娘说着,掩门而去。
自从柳娘与她谈过之后,叶绮书就焦躁起来,整夜整夜不能入睡,实在是想不出办法来应对。转眼几天过去,这一夜,听着更漏声残,自己却愈发清醒,看来又是注定了的无眠之夜。春夜里的雨水多,滴滴答答地敲打在窗沿上,让她更加心烦意乱。
“格格还没睡着?”听到她的翻身声,流萤悄声问。
“嗯。”
“还在为那件事烦心?”
“心里空落落的,不知该怎样是好。”
“照我说,”流萤拥被坐起,“格格还是应了吧。”
“怎么连你也这么劝我?”
“博大爷自个儿过好日子去了,格格你现在只能过得比他更好,才能让那些看热闹的闲人们死了心。”
“我不怕人看热闹,谁爱说,就让他说去。”
“那,格格有没有想过:现在这样会被人说恋着旧人,到时候您还怎么做人呢?”
这一层就是叶绮书所身不由己的,被她说破,好似戳破了心尖上的那一块,苦涩立即蔓延开来。
“格格……”
“你不必再劝我,我自己的事情,自己会拿主意的。”
流萤不敢再说。第二天,偷偷将夜间的话跟柳娘说明了,柳娘听得连连皱眉。
“这么说,格格仍旧不想做出让步?”
“大概,大概是吧。”
“好,我知道了。你不要再劝了,我自己再跟她谈一次。”
“是。”
柳娘的话并未谈成。因为叶绮书自己找了来,跟她开门见山地说:“前几天你跟我说的那话,我已经考虑清楚了。”
“喔!那么,格格是怎么想的呢?”
“我答应。”
柳娘吃了一惊:“你想好了?”
“是。你上次跟我说的,我全部答应。”
“格格对亲事有什么要求么?
“不必问我,全部由你们安排,我没有什么想法。”
柳娘小心地看了看她的脸色,见她并无表情,于是点头:“好。既然格格没有意见,我好回复老爷。”
“不过,”叶绮书又开口说,“我有一点要求你要务必保证。”
“什么?”
“那就是——不要再让任何人拿这件事来烦我。”
“我明白,一切按您的意思来。”
叶家的人果然不敢再来征求她的意见。所有的关于合婚下聘以至挑选吉期、采买嫁妆、置办衣物等等活计,都交予府里几位大管家处理。
转眼金秋已至,吉期临近。满汉联姻,即使是到了民国,照样引起极大的轰动。叶之甫贵为王公,却把女儿嫁了商贾之家,虽则他没有明说,但这个举动,四两拨千斤,轻描淡写地就与以前几家旗人划清界限了。这引起了族里的抵制和侧目,不少人背地里还笑他,说因在族里没有好青年肯娶他女儿,这才不得已而将女儿下嫁,不是好人家派头。
这些叶之甫统统不在意,只是觉得委屈了女儿。这事从头至尾,女儿都没有什么错处,但现在却被流言蜚语困扰;而金家那个妖妇一样的六格格、软弱无能的博璞,竟能全身而退,真是没有道理!
因为自觉对女儿有愧疚,所以,他嫁妆给的十分场面,简直可以说是奢华过分。婚礼前一天,让仆人送到顾家的嫁妆,足有十抬之多。街上来来往往的人看见,惊叹不已。
于是,结婚那天,除了一对新人,手握一根“司迪克”、西装革履的顾敏斋,与长袍马褂、风度翩翩的叶之甫,也成为众人当仁不让的关注焦点。
叶之甫表面应酬得意,满面风光,可一旦想起女儿,心里仍旧有些七上八下。确实,她没有再就这婚事发表任何看法,一切听之任之而已,但这,其实最让人担心,绮书那脾气,什么时候这样乖过!因此,他目光所及,一定会不由自主地瞄一眼叶绮书的婚车,看没闹出什么意外,才放心。
知女莫若父,叶之甫担心的有理。婚车里的叶绮书,确实有些心慌,但他也料不到叶绮书的真正想法。早前,她之所以答应,一半是为了父亲,一半也是赌着一口气。说到底她还年轻,没经过什么人情历练。被家里的丫头奶妈们哄着,就想不过是横着一条命去,不怕什么。待进了婚车,抱定手里的宝匣,由两个很稳健的老妈妈陪着,慢慢从叶府里游街样地到顾家去,她才感到无助。可是,反悔是绝无可能的了。再想到前途凶险,夫家陌生,夫婿也不知什么样人,一时不由得泪水盈睫。
她这么一哭不要紧,把面上的红纱都打湿了,斜眼觑觑旁边的送亲太太与服侍丫鬟,幸而她们并未发现。旗人家的规矩是很大的,叶绮书又怕哭出来丢人,也让婆家人瞧不起,只能委委屈屈地把泪水往回咽。
轿车到了顾府里,在当街下车,顾家大少爷探进来一张脸。新娘子半低着头,双手交叠扣着怀里的红木匣子。面前红纱一闪一闪,不是泪水是什么?
“你哭了?”他悄声问,注意避过送亲太太们。
他的声音很温和。透过菲薄的红纱,叶绮书仔细看了他一眼,有些影像在脑子里一闪而过,可一霎时又想不起什么。
这一思索,把哭也忘了。
“我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你?”
顾云溥微笑不答。
因为在他眼里,这新娘因勉强要忍住哭而脸色白白的,一双平常清明如隽的眼睛都汪着水,时时要往下坠,消减了它们的倔强气,实在有点可怜兮兮。
“喏,擦擦吧,这样子怎么是好?”顾云溥悄悄从上衣口袋里取出手帕,塞到她手里。
叶绮书呆呆地看了他一眼,一时间有些糊涂,但听到刺耳的鞭炮声,又抬眼瞅瞅人山人海的热闹场景,实在不宜再哭。于是,她不客气地在上面狠狠地撮了把眼泪鼻涕。
顾云溥笑笑,将手伸出去,让她扶着下车。谁知叶绮书甫一出轿车的门,门边竟出现了骚动。原来是顾府门口等着看皇族格格的众人,推推搡搡,推倒了几个人,那几个人大呼小叫,好一阵子不能平息。顾家出动了好多奴仆出来,勉强维持秩序。可是,经由这么一乱,叶绮书与新郎已经“绝尘而去”,众人眼巴巴地只能看到个背影。叶绮书稍稍松口气,心下暗叫“幸运”,这样,她刚刚失态的表现想来没有引起大家的注意,算是顺利进府了。
顾府里虽然贺客不少,但大都早已经在客堂入席,只有至亲在内室等着。顾府十分崇洋,行的是新式的礼节,三跪九叩等等一概免了,顾敏斋与叶之甫携手笑眯眯看着新人鞠躬完毕,招手叫过来一个照相师。
“来来来,我们大家来照相。”顾敏斋对照相师说,又指着几个女眷,开玩笑地嘱咐他,“你要当心,照得好看一点,不然,她们不会跟你罢休的。”
众人笑起来,照相师赶紧保证:“您只管放心吧。德国新式相机,上个月才刚进的!”
“好!好!”
于是大家微笑,崭新而笨重的的德国相机“咔哒”一声响。伴随着耀眼的闪光,婚礼定格在相片上。
仪式结束,顾敏斋与叶之甫携手入席听戏去了。
有顾家的丫鬟上来问顾云溥,请他去更衣。
顾云溥松了松领结,问:“新娘子去了哪里?”
丫鬟是云圻房里的,临时来帮忙,还不大懂规矩,先摇摇头,后又说:“我们少奶奶说,去补妆去了。”
说是补妆,大概就是在新房旁边的耳房里。他上午看到,已经有好几个梳头妈妈与丫鬟在里面等候着了。
“我去看看。你跟外面说,我过会儿就出去。”
他当然认得那丫头。顾云溥心说,看她那样子,估计也是极不情愿嫁来顾家。这无所谓。但他毕竟想不到她竟然真哭,看来也是任性,或者没经历过风雨,是任性又单纯。
这很难办,却也好办。
就譬如她现今规规矩矩地坐在椅子上,让两个梳头妈妈重新理妆,还能保持着点冷静和威严。
“不成想流了这么多汗。”
两个女人没想到大少奶奶忽然开口,面面相觑,狐疑地看了一眼叶绮书脸上的条条坎坎,明显不是汗渍,但也只得禀告说:“是。”很麻利地打来一盆清水盥洗,又帮她细细地描眉画唇。
顾云溥不由得笑起来。
叶绮书本来紧张,眼观鼻鼻观心,眼里看不到别人,心思都在梳头妈妈的手上,就显出点呆气。听到这一声轻轻的笑,迅速抬起眼来,见是顾云溥,更是诧异,嘴都张圆了。
“是大少爷来了!”梳头妈妈回头看见,也笑,“是有什么要紧事吩咐?叫人来说一声就行了。”
说着,两人住了手,打算退到一边,让这对新夫妻说话。
“不不,我没什么好吩咐的。”顾云溥摇手,又细看了一眼新娘,与印象中有些不同,不知是不是上妆的缘故。“爸爸说了,待会儿去小礼堂,亲戚间见见面。”
这话是对叶绮书说的,见她点了点头,顾云溥不多作停留,即刻离开了。
于是两个梳头妈妈继续上妆,其中那个年纪稍大些的,嘱咐她说:“大少奶奶,再上了妆,就不能随便‘流汗’啦。外面亲家都来了,看着您和和美美地嫁人,才能放心高兴地回去啊!”
“阿玛还在么?”
“当然。亲家老爷、舅爷都在前面宽坐,待会儿您跟大少爷一块儿出去见客,这么标致的一对儿,谁不想看?”
“是,是。”另一个也附和,“咱们大少爷最斯文最知书达理了。少奶奶,您嫁给他,是您的福气呀。”
两个女人忍住笑,欢欢喜喜地给叶绮书打扮停当,请安出去了。出门走了许久,叶绮书甚至还能听到她们欢喜的交谈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