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第七章 近来家里不 ...

  •   掌灯时分,叶绮书悄悄回了家,进屋就看到叶之甫端坐在椅子上等她。
      “阿玛!”
      叶之甫摆摆手,盯紧她瞧了一眼。
      到底是自己女儿,看她神色惨然,叶之甫心里不忍,于是叹了口气,问她:“今儿雪化了,外面冷不冷?”
      无论有多少委屈愤懑,这句话才真催肝裂胆,叶绮书只得忙低下头,把眼泪逼回去,闷闷答:“冷得很。”
      “知道冷,就不要跑山上去。而况年底下了,家里来来往往的人多,见到了也不好。”
      “我明白。”
      “好了。”叶之甫不再说她什么,站起身离开,又嘱咐了她一句,“快去洗洗。你瞅瞅你的脸,该皴了。”
      叶绮书这才感觉脸上又冷又干,有丝丝细微的痛,忙捂了捂,发觉因哭了的缘故,脸确实粗糙一些,于是召唤流莺。
      流莺忙上来给她卸了大衣,又拿来热水。叶绮书洗罢,拿备好的热毛巾敷着脸,问她:“阿玛什么时候知道我到山上去了?”
      “怕是一早就知道了,”流莺说,“我刚刚也是听老王叔说,老爷嘱咐让他一定当心,有什么事多上报。”
      “我不大懂。既然早就知道了,为什么会让我去呢?”
      “必然是放心格格懂得分寸,不会做出越格的事。”流莺宽慰她。
      叶绮书却并不信,她知道叶之甫极爱面子,未见得这么大度。
      “还有大奶奶劝解着怹。”流莺又说,“大奶奶实在也担心着您。”
      大奶奶即叶维峻的夫人,是从小就抱进宫里给太嫔养的金府五格格金静贞,也是金静容的异母姐妹。
      叶绮书颓然坐下:“嫂嫂还说了什么话没有?”
      “没有。”流莺低低说,“她说本打算回娘家一趟,但听说金府里忙忙乱乱的,金老爷不让她回去呢。”
      叶绮书冷冷哼了一声:“能有什么忙乱的?”
      流莺觑她脸色不好看,于是笑说:“谁说不是?有什么可忙的,显得自己家大业大怎么的?”
      “是金静容急着要出嫁,是不是?”
      这是其他旗人家里传来的消息,叶府上上下下都知道,瞒着叶绮书一人。流莺不知她怎么知道了,于是小心问:“格格怎么猜出来的?”
      “哪里是我猜的?——”叶绮书叹气,“是他亲口告诉我的。金静容急着要嫁,非要年下就办不可。”
      “必定是博家过了年就要回沈阳,这才没办法。”
      叶绮书心里蓦地生出些微的疑惑,还有些隐隐的不安,她不明白这不安是什么。
      “想来格格在外面也没用饭。”流莺从桌下取出食盒,“我备下羊肉江米粥在这里。”
      叶绮书拿匙子搅了搅粥,默默地想了会儿。那些事像乱麻一样,越扯越乱,而且没有丝毫可抓挠处。叶绮书由此心烦意乱起来,将匙子“当”地一声掷在瓷碗里,和衣上床睡了。
      天色越来越黑,屋外的灯笼一盏接着一盏地亮了。屋内铜盆里的细炭“哔哔啵啵”地烧着,和着屋外北风的剧烈呼啸声,一声一声撞到人心里。在这样异常萧瑟的夜晚,她缓缓流下了两道冰冷的泪。

      大年过了没几天,天气还一点没有转暖的迹象,叶之甫便带上叶绮书到天津来散心。出了火车站,就看到他的同学傅派来的管家、司机在等着了。叶之甫跟他客套了两句,上了车。傅子桓出身长芦盐商,家里豪富,叶之甫留居天津,常来他这里做客,因此与管家都熟悉。
      等到汽车进了傅子桓气派的花园洋房,叶之甫笑对叶绮书说:“傅小姐年前出嫁了,这趟来,恐怕你要受老太太们的烦了。”
      叶绮书皱起眉头:“早知道,就不来了!被她们唠叨着,哪能好好地散心呢!”
      说得叶之甫哈哈大笑起来。
      叶之甫这次专程带着叶绮书来拜访傅子桓,自然有别的意思在里面。于是两人见面没多久,叶之甫就借故将叶绮书遣开了,两人密密细谈。
      “实说跟你说吧,我这次是专门为了小女来的。”叶之甫拱拱手,“只是有些话,我难以启齿。”
      “我非常理解你的意思。”傅子桓早已听说了他们几家的故事,于是也不点破,“无非为侄女选个人家。”
      叶之甫点头。
      这好办,傅子桓手头有的是年轻有为的人。只是,“之甫兄,你们旗人的规矩,我还是略知一二的。我这边倒是有许多青年,都很出色。但论起家世,却很难与你们匹配的。”
      “傅兄过谦了,现如今不比以前。况且你是知道我的,我从来没有什么门第之见。”
      “这倒是。”
      “只要是好人家……”
      “既然如此,一切好办。之甫兄把这事托我,不知有多少人要赶着前来献殷勤。”傅子桓说。
      “多劳你费心。”
      “好说。我必定要让侄女风风光光地出嫁。”傅子桓沉吟了半晌,在心里盘算了一下,“之甫兄,有点事恰好赶在一起。我现在手头就有一个人,你也许没听说过他的名头,但他们家前几年才从杭州来京,实在不容小觑。”
      “喔。你先说说看!”
      “他名叫顾敏斋……”
      顾家原本不是北京人。
      顾家的崛起应该算是乘了时气的。先祖做过几任知县,也称得上是书香世家。从顾敏斋这一代往上推,六世以上,出了一位巡抚,也曾经指望着能步步高升,做到六部里去。但政坛风波诡谲,全看机缘与才智,他正好撞上索额图与明珠缠斗,最终被人陷害。临死留下遗命不让儿孙再进仕途,这可怎么办?祖宗之命不可违,可顾家人早就不甘布衣,也受不了那清贫的日子。于是走了从商的路子。这才算走对了。
      不过寥寥三代,顾家就成了浙东的巨擘。彼时西风渐来,顾家就敢趸来成批的洋油洋碱洋布,开了浙东买办之先河。当时顾家的店面,一式宽阔的柜台,阔大的店面大堂,磨石的地面,进进出出熙熙攘攘的的客商,很有些气势。此时科举早已废弛,朝中又分出了洋务派,并且大兴新学,开始派童生留洋,回来也有不错的去处,实在是个好前程。那时新学都是朝廷包办读书费用,因此很多读不起书的穷人只得来上新学。一时间,新学堂倒也显得如火如荼。
      但顾家显然不必如此,他们有的是银子。此时顾家延请的西宾是浙东名士万宝篆,在苏浙一带很有些名气……
      “万宝篆?莫不是现如今内阁总长的万宝篆?”叶之甫惊讶极了,不由得打断了傅子桓的话。
      “是。”傅子桓意味深长地点点头。
      原来在当时的浙江,万宝篆是思想活跃的激进分子,无人敢与他结交,他只得去了顾府上当了家庭教师。其实很多人不知道,万宝篆曾在湖南上过巡抚张之洞办的洋务学堂,光绪十五年,起义失败,他逃回家里来,从此隐姓埋名,教书为业。
      “万宝篆就是做了顾云溥的启蒙师傅,与顾家关系深厚,尤其与顾云溥更为亲密。顾云溥去英国留学回来,就由万宝篆举荐,入了仕途了。”
      “那么,你要说的,难道就是这位大少爷么?”叶之甫听到此处,打断他的话,问道。
      “正是,他家的大少爷至今还未娶亲。”
      “可是,这么位有为的少爷,怎么会没有结亲呢?”既然优秀若此,何以未有婚约?这担心也不无道理。
      “之甫兄不必顾虑,他没有什么娃娃亲或是前妻。这中间,其实有个缘故……”
      于是,傅子桓接上刚刚的话头,原来这顾家少爷原来也曾有婚约在身,还是他姨家表妹,姓卢的一个女子。只不过从顾家到北京那年起,两家走动便很松散,直到顾大少爷到英国去时,一去八年,卢家姑娘等不及他,自行断约嫁人,再也没有联系了。
      “他们家大少爷自从去年春天回来,不知多少人去求亲。只不过他都未点头,推脱说才到部任职,不好太招摇的,才没有定下来。”
      “原来是这样!”叶之甫放心了,“不过,我还要缓缓地跟女儿说。”
      “正好,顾敏斋带着姨太太恰好也在这里休养。这事如果之甫兄同意,我可以立刻去说。”
      “不忙,待我过两天回你,可好?”
      傅子桓笑起来:“当然可以。”
      晚间,叶之甫给府里挂去电话,让赵管家找人打听一下,顾敏斋家究竟是何许人也。一天过去,第二天,赵管家回过来话:傅子桓所言不虚。顾家果然是豪富之家,他家的少爷也很出色,并非纨绔之辈。于是叶之甫放心地将说媒之事交予傅子桓,自己带着女儿在天津自在散心游玩。
      没多久,傅子桓的信来了。他果然很快。同时表明:顾家没有什么意见。“他说,如果合意,能否与叶兄见上一见,当面谈谈,恐怕更好呢。”
      “对对,”叶之甫虽然觉得这么快就见面不大合规矩,但想到自家女儿的处境,此事缓不得,“只是在哪里好呢?”
      “你不必烦扰,既然两家要成美事,我就做个东,方便得很。”
      傅子桓猜测得没错,顾敏斋自然是看重叶府的名头,觉得攀龙附凤,很长底气。只是顾云溥现在是万宝篆的爱徒,又新近才回国,见识与想法非同一般,跟别的儿子一样,顾敏斋不得不格外慎重。
      所以在答应前,顾敏斋先联系了家里,将消息通知给太太。太太丁氏听了,立即告诉顾云溥,问他什么意思。
      近来家里不少人给顾云溥做媒,他早已厌烦了。本待将此消息归入不必费心考虑的范围,但听丁氏说完,他难得呆了一呆,追问说:“是前朝皇帝的母舅家,叶家吗?”
      丁氏以为他有意于此,便马上说得更加详细,同时将女方着实夸赞了一番:怎么相貌好,怎么家教好,怎么有派头……顾云溥不待她说完,便站起来,郑重其事地回答:“请容我考虑考虑。”
      丁氏当然知道他考虑的是什么。顾云溥虽说是家里的长子、嫡系的传人,但只与他的老师万宝篆亲近。娶亲这么大的事情,他一定要去问问他的意见了。
      谁知万宝篆竟赞成。顾云溥亲自给父亲打过电话去,说同意这亲事。
      顾敏斋遂马上回复了傅子桓,同意在“两家方便的时候”见一见。
      谁知这惹恼了顾敏斋的姨太太嘉怡。嘉怡把极细的柳叶眉一皱,很不悦地说:“老爷如今也要看看局势。所谓‘人依时而动’,这些皇亲国戚,不过是面上风光,实际内里早就虚了。要是真说成了,到时候说不定还得咱们去贴补他们呢!”
      顾敏斋一笑。他知道嘉怡反对这门亲事,不过是因为她想极力撮合她手帕交的继女给顾云溥。——这半年多来,因为这事,她不知已经暗示过多少次了。
      “好了!好了!”顾敏斋打太极般地安慰她,“将来待云昇他们长成了,还要劳你费心,何必现在就生气着呢!”
      可顾云溥的意义非比寻常。他是长子,又是政图上的红人,前途不可限量。嘉怡的手帕交从良后所攀上的高枝,是如今财务总长,绰号“财神”的宋陟亭。如果能结好这段关系,于顾家、于自己,何尝不是天大的好事?
      因此,她对于顾敏斋毫不在意自己的意见、太太丁氏的暗里挑拨助威,都生了气,对于顾敏斋要去傅家见叶之甫的打算,也表现出了极大的冷淡。
      顾敏斋没有办法,傅子桓盛情邀请,自己也答应了的,不好不去。于是只得跟嘉怡说明,让她“至少装装样子”,嘉怡是小班出身,心眼子比旁人都多好几倍,马上推脱说她心口疼,无论如何去不了。
      她这心口疼的毛病顾敏斋最清楚,可他这次却实在有些生气了,马上给傅子桓打电话去,说有事即刻要回京,不如定好了日子在京见面,也省却了麻烦。
      挂了电话,顾敏斋立刻让人买火车票去。——这次他是打算带太太丁氏来办这件亲事,不令嘉怡插手了,也算是给她一个警告。
      待嘉怡接到顾敏斋已经回京的消息,顾敏斋早已与丁氏和叶之甫见过了面并定了亲事,她可一点缝都钻不进去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