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第六章 顾云溥瞅了 ...

  •   日暮时候的西山,往往特别醉人。北风时而呼啸而至,空枝上的残雪簌簌而落,落在脚下窸窸窣窣作响的黄叶上。天气是干冷干冷的,人呵出的白气,在脸前聚起一个个白雾团。西山的林子里,两个穿长大衣的男人踽踽而行。
      “顾兄,我算服了你。年底下家家忙得很,你却出来打猎。”一个男人说,“这种闲心,不是常人有的。”
      “我哪是有闲心,只不过不想掺和进去罢了。”顾云溥笑道,“你还不是一样?一邀就出来?”
      “话虽如此,可是……”男人看了看脚下的枯枝败叶,又抬头望望湛蓝湛蓝的天空,流着几丝薄薄的白云,好似扯破的棉絮,“我本来以为你邀我出来,要不是去八大胡同,不然就是去赌钱,最次也是去听戏。谁知道到这么一个鸟不拉屎的地方!”
      顾云溥笑:“柏龄兄,你是说真的?”
      “千真万确!”高柏龄说,“我在家里每天也憋闷得很。还有我们家那个,天天出去打牌,还动不动就跟我闹。我头痛,巴不得出来玩玩呢!”
      “就是因为你头痛,才找你出来散散心。这里难道不是很有趣?”顾云溥极目远望,看着苍苍的树林里,几只寒鸦立在枝头,还有星星点点的白雪掩映着枯黄的落叶,“城里最是看不到的,就是这些了。”
      “也就是你,能想起到这种地方‘玩玩’。”高柏龄环顾四周,“说实话,你回来也有将一年了,还适应么?”
      “也就那么回事。”
      “你出去,多少年了来着?”高柏龄拿手中猎-枪拄着地,停了下来。
      “八年。”
      “不错。自从咱们预科毕业,你就出国了。”高柏龄笑,“你也真沉得住气,八年都没回来探亲,害得我第一眼见你,差点认不出来。”
      “变化如此大吗?”
      “脸是变化不小。但照我看来,咱们当时的同学,最没变的,就是你了。”
      “这话怎么说?”
      “大冷天的,不在家围着炭盆子取暖,竟要来打什么猎。你以为是在英吉利么?”高柏龄笑,“真是还算有点‘罗曼提克’。”
      顾云溥说:“我原本以为,北京城里能有旧友可以聚聚,谁知能找的人只有你罢了。这还是骗出来的。”
      “你回来,万老师该高兴坏了吧。”
      顾云溥点头。
      “可是,如今你对京城里的形势怕不大了解了,万老师有没有对你面授机宜?”
      “他只送我八个字:‘小心做事,静观其变’。”
      “‘变’是怎么变?”
      “暂时还不好说。”
      “说起这个,”高柏龄露出兴味盎然的表情,“我忽然想起最近京城里流传的一件有趣的事。金弘古金王爷,你知不知道?”
      “宗社党的领头,前清时候曾得到太后封爵的那个王爷吗?”
      “就是他。”
      “怎么?”
      “他们旗人族里,最近出了个大新闻。”高柏龄故意神神秘秘地说,“他那个出了名的爱出风头的女儿,人称六格格的,最近和一个蒙古世子在华北饭店厮混,闹得沸沸扬扬。更奇的是,那个世子本来是跟族里另一个女人有婚约的,堪堪就要迎娶了。更令人想不到的是,证婚人竟是金王爷。”
      “喔,”顾云溥并不甚关心,“怎么了局的?”
      “现在还不知道,”高柏龄耸耸肩,“必是要娶六格格吧。那六格格你应该是知道的,她在社交场上风头足,手段也高。只能说那个女人倒霉,平白被摆了一道。”
      顾云溥淡淡说:“只是遇人不淑。如若早点发现,能避免以后更深重的灾难。从这点来说,还谈不到倒霉。”
      “你的观点果然与大家不一样……”
      说话间,只听得似有呜呜咽咽之声,高高低低地从林木深处传来。
      “嘘,你听!”
      “是狼么?”高柏龄紧张起来,握了握紧手中的猎-枪,“坏了!早就知不该跟你出来!”
      “我常常来,从没见过狼。”
      “那不好说!冬天雪大,林子里食物少,狼啊什么的就都出来觅食了!”高柏龄说,“我看,咱们不要轻举妄动,还是悄悄回汽车那里吧。”
      顾云溥只是皱眉,可他并没停下。
      “唉,我说你没听到我的话么?”高柏龄回头一看,吓了一跳,赶紧回头拉他,“真是狼的话,不是闹着玩的!”
      “不是狼,是人。”
      就这么往前走了几步,高柏龄也听到是人的喁喁私语声,先放了一半的心:“是人就好了。不过你的胆真是很大。”
      “想来也是有人躲清净到这山上。”
      “谁像你这样,也来这么僻静的地方?看来,与你倒很有缘。”高柏龄手托耳边,笑说,“哥哥妹妹的,肯定是情人了!”
      他说这句话时候声音太大,惊动了窃窃私语的人。私语者忽地住了声音,同时回头,大张着张皇的眼睛。一看就是被吓坏了。
      “抱歉抱歉!没想到打扰了你们。”高柏龄说扬手打个招呼,“我们路过此处,还以为是狼,就过来看看。”
      说话间,看清了是一男一女,两人都是非常华贵的打扮。男人相貌清俊,女人容颜秀美,男的一身宝蓝,女的一身湖蓝,看上去就似一幅画一样。
      “怎么是你?”叶绮书赶紧擦干了眼泪,凝目注视他。
      “姑娘认得我?”高柏龄大为惊讶,往前抢了一步,这才发现她没有看向自己。于是他捅捅顾云溥,悄声问:“你认得她?”
      顾云溥瞅了一眼叶绮书,摇头说:“不认得。”
      “我不信。”
      “信不信由你好了。”顾云溥不愿意多谈,转身要离去,“咱们该走了。”
      “干嘛要走?”
      “走就对了。”顾云溥抬脚就走。
      走出老远,高柏龄还回头顾望不已。
      “老兄我真是不明白,你怎么像是逃似的!”
      “我没有逃。”
      “你真不认识那姑娘?”
      “对。”
      “那姑娘如花似玉,顾兄如果见过,是一定会有印象的……”
      “‘如花似玉’,”顾云溥笑他,“你以为是唱戏么?”

      这样平白无故地被人打断,叶绮书本该恼的。可是因为这个意外,她忽然意识到时间已经很晚,太阳竟然偏到山那边去了。这样在外面一待一整天,家里不知该急成什么样了。
      “咱们该回去了。”她把风帽戴上,对博闻一说。
      “不不……”博闻一急了。
      “你还有什么要吩咐的?”叶绮书定定看着他。
      “我……”博闻一的脸涨红了,心底羞愧起来,“绮书妹妹,我都跟你解释过了,关于那件事,我真是一点都不知情。”
      “不知情,就能抹去已经发生的事么?”
      “是不能,可是感情不是说断就断的。”
      “于我们几家,还能有更好的选择吗?”
      “不!我不会放手的!”
      “那好!你不放手,你觉得金静容能放手么,金家能罢手么?”
      “……”博闻一讷讷不言,转而又语声急促地说,“我们私奔吧,去哪里都行!”
      “不可能,如果这样,我不但不会原谅你,连我自己都不会原谅。”
      “绮书……”
      “既然已经这样,无论如何你就要承担。我看,我们最好不要再见面了。”
      “你今天约我,本来就是来跟我说这话的,是么?”博闻一哀哀地问。
      “我不想再说多余的话。”叶绮书背转身,“我离开已经半天的时间。本是悄悄出来的,如果再不回去,就要惊动了一家的人来找了!到那时候,大家都知道我们在这里偷偷见面,就都不好看了!”
      “绮书妹妹,你等等!”看她不再留恋,博闻一赶紧从怀里摸出一个东西,“这是我从沈阳带来的,原本想着要过些日子再给你,现在看来,你是再也不想见我了……”
      他的指间挂着一个青色的羊脂玉,这就是叶绮书最喜欢的那个玉佩改的。看来,他说的过些日子,恐怕是两家商定的放大定之日,而这一天是永无可能到来了。
      “不,我不想要。”
      “请你一定拿着,好让我死心也甘心了。”
      见他这样说,叶绮书只得接过来。

      手里握着水滴状的滚烫似的玉,叶绮书跌跌撞撞下山来,遍寻不着车。只得暂靠着一块石头歇歇。听到穿林而出的欢快人语笑声,触动心事,心里又难过起来,泪珠止不住地往下落。
      “姑娘可是找不到下山的路?”
      叶绮书抬头看看,问话的竟是山上碰到的两人,又吃了一惊。没回答他,只勉强笑笑。
      “姑娘,如果你不嫌弃,就坐我们的汽车好了!”高柏龄没想到又碰见了她,只不过,现在姑娘的眼睛是红肿的,神气也委委屈屈的。高柏龄的好奇和怜惜之意大盛。
      “你家住哪里?我让司机送你回去!”
      “不劳您费心了。”
      “哪里哪里。互帮互助是应该的!我姓高,敢问姑娘怎么称呼?”
      叶绮书抬眼打量了他一下,只见高柏龄一身灰色长呢绒大衣,脚蹬黑色皮靴,内里是着暗绿色的衬衣,灰色围巾,褐色毡帽。再看他旁边的顾云溥,是一样的打扮。都是颇为新潮的装束。
      “我姓叶。”
      “喔,是叶姑娘,”高柏龄喜形于色,伸手做出邀请状,“请请,你看,这就是我们的车,来,要不要我来扶你?”
      “不必了……”这时,叶绮书看到,老王已经从路那头赶过来,不多时就到了眼前,仆从下车来扶她。
      “多谢关照。”叶绮书执着丫鬟的手,对高柏龄说。
      “不用客气。”高柏龄马上说。
      上车前,叶绮书下意识地瞥了一下顾云溥,恰在此时,顾云溥侧头看了她一眼。两人四目相接,叶绮书见他表情十分平淡,看了她一下,立刻就将眼睛避开了。这个人她记得,但实在不知他还记不记得自己,刚刚在林子里,他还说不认得自己,于是不再理会,上车离去。
      “真是大小姐模样!”高柏龄目送她离去,啧啧称奇,“不知是哪家的?京城的场子里,还从未见过她。难道是前清王爷府里的?也怪我多想,王爷府里的格格,哪是我们随便能见到的……”
      “已经很晚了。”许久不言的顾云溥忽然开口说,“你看太阳都落山了。”
      “坏了!掌灯时候能回去么?”被他这么一提醒,高柏龄有点急了,“不然,我家那口子又要吃味了!”
      “吃什么味?”
      “你要是成家了,自然就明白。”高柏龄拉开车门坐上车,“女人啊,都是最爱猜测最爱吃醋的。你要是回家晚了,她又是盘问又是吵闹,要你说清楚,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麻烦的很!我最羡慕老兄你,光杆司令一个,要干什么就干什么!”
      “那你刚刚看见女人,还那么色迷迷的样子?”
      “有时候确实讨厌,可我一看见漂亮年轻的女人,又不由自主地喜欢。”高柏龄往后座一靠,“人之本性,都是如此。别说你没有!”
      顾云溥只是微笑。这时,司机老季插话说:“高少爷说得有理!”
      “老季你是明白人。你们家少爷什么时候成家,我再来问问他,保准变了想法。”
      “那就看哪家姑娘有这福气了。”
      “十有八-九是卢家的那姑娘吧?”高柏龄笑说,“我看,我快要有喜酒喝了。不过,话说回来,刚刚山上那女的,你到底认识不认识?我看她对你好像很有意,临走还看你呢!”
      见顾云溥不答,高柏龄又对老李得意地说:“什么还瞒得过我么。”
      “那是,我们少爷向来都是容易被姑娘盯上的。”老季应和道。
      “卢家小姐恐怕要跨过千难万险才能成功嫁过来吧?”
      这话逗得老季笑起来,连顾云溥都忍俊不禁:“好了好了,就是因为我没请你去豪赌或是听戏么?下次一并补给你!”
      “这话我爱听。”高柏龄笑说,“这样我可以免费给你当男傧相。”
      笑语声中,车子疾驰而去。抵达城中,两人分手,各自回家。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