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堂红》策马雪桥

11、第十一章 他翘起二郎

　　就在这时，楼梯上传来“橐驼”的脚步声，兼低低人声。
　　巧眉立刻起身打开门，正好看到几个人走上楼来。为首的男人一边往上走，一边还问身旁的随从：“夏少爷来了么？”
　　“还没有。说是四点到，我已经派人去火车站接了。”
　　“这就好。”
　　“段少爷，您也来这里，这么巧？”
　　“哟！这不是陆少奶奶么？”段少爷抬起头来，稍稍有些惊讶地笑说。
　　“这是有多少时候没见着您了？多半年？”
　　“差不多。”
　　“来来来，我们姊妹们都在这里。您要不要过来坐坐？”
　　“话是这么说……”段少爷往屋子里望了望，珠翠满屋，耀眼生辉，“我就不打扰你们了……”
　　“您何必客气。我们跟您总有多半年没见了，大家想您想得很。您不打个招呼恐怕走不了了。”屋子里的女人也都站起身来，巧眉更是不容他说什么，攀住他的胳膊。
　　“喔？既然这样。”段少爷笑起来，“那我不进来还不行了。许久不见，我也很想你们。”
　　于是他转头对着随从叮嘱了几句，才跟随巧眉进了门。几位少奶奶都极为热情地站起身，给他让座。段履墀也是目光含笑，一一与少奶奶们打招呼。
　　“您来这边坐。”萍芜让开座位，就要拉段少爷上座。
　　“不不！”段少爷摆手说，“我不上牌桌。”
　　“这是为何？”
　　“只要是上了这牌桌，不打一圈，怎么下来？”
　　“反正您那包房里，等的人也没来，就玩几圈又怎样？”
　　段少爷微笑摆手。叶绮书抬头，正好跟他撞上了眼神。只见那段少爷目光一滞，眼睛里现出思索的样子。他不由得又仔细看了叶绮书几眼。
　　叶绮书看这段少爷一身直贡呢大衣，头发直梳到脑后去，面貌清隽，神气跋扈，态度轻佻，似个浪荡公子哥儿，并不惹人喜爱。于是她侧转头来，跟鸿飞耳语，不再看他。
　　这段公子打过招呼，径自到鸿飞后面桌子坐下，好似轻车熟路。
　　“怎么？周少奶奶，你们少奶奶们打牌，也能这么坏规矩么？”
　　他翘起二郎腿，将一只手压在下巴上，伸出食指掩住嘴唇，半是微笑地说，嘴角斜斜飞起，似有些讽刺的意味在。
　　他指的是鸿飞坐在叶绮书后面给她看牌。
　　几人笑着解释：“顾少奶□□回来，大家让着她些，该当的。”
　　“喔！顾少奶奶？”他斜飞过来一记眼风，扫了扫叶绮书，“是这位小姐不是？”
　　“小姐？您说得是她么？”鸿飞将一只胳膊绕过叶绮书的肩膀，往自己怀里使劲搂了搂，“看！像不像我的妹妹？”
　　“不像！”
　　“您真不给面子。”
　　一群人都笑起来。这时候，萍芜插话说：“哪里还是小姐，早就是顾家的大少奶奶咯。”
　　段少爷微笑说：“喔？顾少奶奶？难道是……”
　　“喏，您难道不知道上月顾家的婚礼么？这位是新婚的顾大少奶奶啊！”
　　“是吗？”段履墀意味深长地笑着说，“那我还真是不太熟。”
　　“嗨！您不是与金王爷他们很熟么？那就应该知道。顾大少奶奶就是叶府里的格格。”巧眉不以为然地插嘴说。
　　果然！不是冤家不聚头，叶绮书不成想在这里还能遇到跟金家亲厚的人，那这人定然也是知道叶金两家不和的故事了。这个什么段少爷，看上去真不好惹！叶绮书的心忽然突突跳起来。
　　似看穿她的心理，段少爷段履墀一笑，还特意对着她问：“顾少奶奶您好？”
　　叶绮书瞅他一眼，只得答应：“您好。”
　　“鄙人姓段，咱们这就算认识了？”
　　“当然当然！段少爷与我们都熟得很，绮书慢慢就会知道。”巧眉抢着说。
　　“喔！原来顾少奶奶闺名绮书。这名字很好，我一下子就记住了。”
　　叶绮书心里又是一惊，觉得这段履墀似乎话里有话，自进屋时就盯着自己瞧，不知他到底什么意思，于是回头悄悄对鸿飞说：“我不玩了，鸿飞你来替我吧。”
　　“这怎么行？”
　　“我头痛，打算去窗边坐坐。”
　　鸿飞不便勉强，又嘱咐她：“我让丫鬟进来服侍你？”
　　“不必了，我喝口茶清清心就好。”叶绮书起身走到窗子下面，与婉然对面而坐。
　　那边牌桌上，鸿飞已经是指点江山的样子：“接下来一局，谁坐庄？”
　　“自然是段少爷。”
　　“不不。”段履墀笑道，“说好了不上牌桌，就是不上的。你们自便就好。”又开了个玩笑，对着叶绮书说，“我也跟顾少奶奶一样，要喝茶清心宁神。”
　　说罢，走到原来鸿飞坐的地方坐下。
　　“虽然我是今天才认识的顾少奶奶，但感觉像认识了很久的样子。”
　　段履墀侧头看了看叶绮书，“这样看来，亏了。”
　　“哦？这话怎么说？”巧眉紧跟着问，连其他摸牌的人也停下了，往这边张望，静等着他的回答。
　　“顾少奶奶花容月貌，不比在座的任何一位少奶奶差，我这么晚才认识，少饱了多少眼福不是？”
　　“他就是这样讨人厌！绮书不要理他！”巧眉大声笑说。
　　叶绮书只觉得这人实在油腔滑调，与其兄叶维峻有得一比。这么多人在场，她不便作出厌恶的样子，于是微微笑笑，不答话。
　　这时，萍芜掉过头来，问段履墀：“段少爷，您前段时间去哪儿了？”
　　“去青岛小住了一段时间。”
　　“哦？”巧眉说，“怎么去了那么久？总有半年没见您了。”
　　“七个多月吧。去了不过半年，有些人事变得都不明白了。”
　　“那您还去那么久？”
　　“老爷在青岛做寓公，说是让我陪陪他。我这不就去了？”
　　“喔，原来是这样。乐不思蜀吧？”
　　“少奶奶们如果去了，我可能才有点不思归途。可是没一个人愿意陪我。我形单影只，好不寂寞。”
　　“您真会说笑，说实话吧，是不是跟谢小姐一块儿去的？那冯大小姐怎么办？”
　　段履墀不置可否地笑笑：“怎么办？她难道关我什么事儿？”
　　几个女人面面相觑，萍芜看了鸿飞一眼，瞪了下眼睛。鸿飞微微摇头，又立刻笑说：“冯小姐不大喜欢到外面去，平常也是大门不出。”
　　巧眉没有那么多忌讳，快嘴快舌地说：“想来是段少爷您不邀请她去，不然，她怎会不愿意出去呢？”
　　段履墀故意皱眉说：“我想请的请都不来，不想见的倒是天天在面前晃。看来人生在世，想快乐不是那么容易的。”
　　萍芜这时候插嘴说：“这话明白。”
　　“卢小姐还是那么娇娇弱弱的模样吗？倒是惹人怜爱。”鸿飞问。
　　“怜爱不怜爱的倒罢了，难得的是老太爷喜欢她，不知道她有什么本事。”段履墀淡淡地笑说。
　　“自然是性格好。”巧眉抢着说，“段少爷您这话说得好没道理，难道卢小姐不讨人喜欢？”
　　“这倒不是，我想跟她学一学。免得老太爷看不惯我。”
　　“段老太爷少孙女儿，喜欢女孩子是自然的。”
　　“也许。”
　　“下个月您的生日，您难道不邀请她么？”
　　“未必，”段履墀笑说，“我想邀请你们这些太太少奶奶们，她们小辈的自然得靠后。”
　　“呵呵，段少爷您真是爱开玩笑。我们这都是明日之黄花了，比不上冯小姐卢小姐她们豆蔻年华啊。”巧眉半通不通地说，“再说，您正风流少年，配窈窕淑女。我们去，只怕不合时宜。”
　　段履墀摸摸下巴，做出不以为然的微笑道：“陆少奶奶你竟然说我风流？”
　　“怎么？”
　　“难道你还不知道我么？我最专情了！”
　　几个女人哈哈笑起来，巧眉笑得把牌都推翻了一桌子。
　　“笑什么？”段履墀一本正经地说，“我专情起来，把老爷都吓了一跳。”
　　鸿飞笑说：“段少爷，您是既能专情又能风流，两相转换，互不耽误。其他人做都做不来。”
　　“周少奶奶说到我心里去了。难怪我觉得跟您特别投缘。”
　　鸿飞耸耸肩说：“段少您不能连我们都勾搭。”
　　“不是勾搭，既然少奶奶们瞧得上，何不就同来乐活一天呢？”
　　几位太太都是又惊又喜。巧眉抢着问：“筵席定在哪里？”
　　段履墀说：“现在还没定，那要刘管家来管。等定下来了，下帖子请你们好了。”
　　“就这么说定了。”
　　“到时候，顾少奶奶应该也会赏脸来吧？”段履墀又对叶绮书说。
　　他对叶绮书这么关注，倒叫其他几个太太们吃惊了。面面相觑了一会儿，还是巧眉先抗议说：“段少爷漏馅儿了不是？刚刚说了不在乎年轻不年轻的，为什么对着我们绮书妹子这么上心？”
　　“哟哟！可千万别给我扣帽子！”段履墀马上笑说，“当不起当不起！”
　　恰好这时，外面包厢的门轻轻地“毕驳”作响，有人敲门。房门开处，是刚刚的随从来请段履墀。段履墀一见他，即站起身来，说：“少奶奶们，告辞了。”
　　“哟，段少爷，您这就走？”几个女人都挽留他。
　　段履墀笑笑，开玩笑地说：“我再不走，恐怕有人得轰我走了。”
　　萍芜几个在打牌的人纷纷娇嗔着反对：“段少爷您这话就说得过了，想见您还盼不来呢！您就走，我们难过死了。”
　　段履墀脚步不停，越过众人走到门口，挥手说：“少奶奶们的诚意我感激得很，那下次再聚了。”
　　萍芜等人送到门口，目送他进了自己房间，才回来。又热烈地讨论起段履墀来，无非说他家世豪富，权势遮天，话里话外都是艳羡的意思。
　　一直不怎么说话的婉然忽然问叶绮书：“绮书，你不认识段少爷么？我看，他好像认得你的样子。”
　　鸿飞也附和：“真的！绮书，段少爷统共进门没几分钟，倒是与你说话最久。”
　　叶绮书心里早已狐疑，但面上不露：“哪里，我真不认识他。婉然你刚刚也听到他说了，他跟我是头回见面。”
　　萍芜于是开玩笑说：“绮书是新鲜人。况且，又这样年轻标致的。段少爷一看，就被吸引过去了，也未可知。”
　　于是众人继续玩牌。不再提及此事，巧眉说：“段少爷的生日，也得准备个什么礼物才好。”
　　“是。”萍芜说，“不过，他难道还稀罕什么么？”
　　“我看，就送红包好了，免得麻烦。”婉然是不爱麻烦的脾气。
　　“那样岂不是见外？段少爷一定不开心。”薛胜侯插嘴说。“不如跟刘管家打听打听，倒好些。”
　　“对对！”巧眉笑道，“咱们都好好想一想，到时候相互通个气。”
　　于是说说笑笑，又摸了一回牌。日暮时分，叶绮书才与少奶奶们分别。萍芜特地令家里的汽车送绮书回府。那段履墀却直到酒阑人散才出来。出门，方感觉到冷风一阵，他身后跟着的陪酒的韩家潭碧漪堂的雪茹把仆人抱着的貂裘给他披在身上。段履墀摆摆手说：“不用，天儿还不冷。你伺候夏二少爷就好，去夏家别馆，不必回碧漪堂了。”
　　雪茹答应着：“是。”
　　后面跟着出来的年青公子听到段履墀的话，他满脸困倦地摇头说：“表舅，你算了吧，我累得很，不用找人来伺候。”
　　雪茹撅嘴说：“夏少爷难道嫌我不会伺候？”美人莺语，十分甜美动听。夏少爷无话回答，被雪茹一阵风似的撺掇着去了。
　　段履墀望见隔壁早已人去屋空，下楼来问掌柜：“楼上天字号二间，什么时候走的？”
　　掌柜的见段少爷亲自来问话，点头哈腰地说：“少奶奶们走了有两个多钟头了。”
　　“这里面，有一个什么顾家的少奶奶，听说是叶府里的格格？”
　　“是，是。段少爷您一定都知道，上个月办的喜事。他们的婚事很轰动。满清宗室跟汉人结亲，一个富一个贵，绝无仅有的事情。”
　　“哦，原来如此。”段履墀笑着说，“我听她们‘格格’，‘格格’地叫，原来还是个‘黄带子’。”
　　说罢，转身上了外面候着的汽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