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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二章 就譬如她现 ...

  •   车到顾府,放下叶绮书主仆二人。叶绮书叫荷月开发了司机,这才发觉整个顾家的气氛不大一样,人声比以前嘈杂了许多,门斗上的电灯也亮了。
      “怎么?”她问门上,“有什么贵客?”
      门上极小心,不回答她的话,而是很殷勤地说:“少奶奶用过饭吗?流萤到门口看过好多次了。”
      叶绮书虽才来了不到一个月,但也知道,顾家的仆人口风很紧,也防着她,不与她亲近。这令她有点不快。但她不露什么,只淡淡地说了句:“知道了。”
      又对跟在半步后的荷月说:“说我不回来用饭,打过电话吗?”
      荷月答说过,叶绮书便不理他们,自己回房去了。
      “格格,今儿玩得还开心么?”流萤问。
      “不过是那样。”叶绮书一边由她服侍着脱外衣,一边说,“这些少奶奶,我真是看不惯。每天就是打打麻将,聊聊闲事,还要什么小旦陪。”
      流萤笑,叶绮书瞪了她一眼:“笑什么?”
      “您瞧不惯,别人却也把您当成她们中的一份子。您现在不也是这种少奶奶么?”
      叶绮书无可如何地笑笑:“有什么办法呢?我又不是为着自个儿去的。”
      “那您是为了谁?”
      叶绮书努努嘴,不说话,流萤笑起来:“为大少爷不是?”
      叶绮书白她一眼,似嫌她多嘴,看屋子里有几盆新摆的白菊,便上去弯腰细看:“说是他的同事,能推脱么?”
      “当然不行。”流萤又说,“真是巧了。今天大少爷也回来的晚,这都起更了,他还没回呢。”
      “喔?”叶绮书稍稍有点诧异地,“这么晚了,有什么好忙的?”
      “不知道。”流萤老老实实地说,“他们家里的下人们,对大少爷做什么都不敢多说的。”
      “上午我叫人打电话找他,也找不着。”
      “怕是有什么事耽搁住了?”
      “或许是,不去管他。”叶绮书眼心都在花上,这时直起身子,指着白菊花问,“这是谁送来的?”
      “大小姐亲自叫人搬来的。”
      叶绮书更奇怪了,追问:“是谁?”
      “大小姐心瑶。”
      叶绮书一时竟记不起有这么个人。
      “是五姨娘的女儿……”
      叶绮书现在才有点模糊的记忆:“是那个很腼腆的女孩子?”
      她指的是半个多月前,婚礼见亲朋的时候,一个说话不多,极易脸红的女孩子。
      “那是二小姐心珏,三房里的。”流萤笑着解释,“难怪您记不起来,那时候这大小姐她不在家呢。”
      叶绮书更纳闷:“她既然是大小姐,兄长的婚礼怎么面都不露?”
      流萤这时小声说:“别说她,还有一个叫四姨奶奶的,两人都不在。”
      “四姨奶奶是谁?”
      “是顾老爷第四个太太。”流莺踌躇着说,“今儿我听顾家的妈妈们说,顾老爷亲自去天津请她回来。”
      “难怪!”叶绮书想起在门上看到的景象,心中了然,连顾敏斋都这么在意,这个什么四姨奶奶怕不好惹!
      这么一想,叶绮书不由得不关心:“大小姐搬这菊花来,是要做什么?说了什么话?”
      流萤摇头:“她只说,太太那里、二少爷二少奶奶那里、三姨那里、二小姐那里,都有的。”
      “说起这个,”流萤似想起什么,又爬到叶绮书耳朵边悄声耳语,“我听说婚礼的时候,这姨奶奶在天津养病。顾老爷派人去接她,她说病没好,怎么也不回。”
      这种小手段,叶绮书在自己家里是常常见的,于是她微微一笑:“脾气倒很大。”
      “是。还有,您八成想不到她为什么一直不回来……”
      “是顾家哪个人得罪她了吧。”
      流萤摇头:“下人们说,是因为她很反对您跟大少爷的亲事!”
      叶绮书皱眉:“为什么?”
      “不了解,有人说她什么事都要管一管,也有人说她嫌咱们府上没势力。”
      叶绮书冷笑:“她瞧不上咱们,咱们就瞧得上他们了?要不是傅叔叔牵线,谁还能认得他们?”
      “就是。”
      “要不是……要不是……”叶绮书猛然触动心事。她想说要不是博闻一出了那件事,家里又何必匆匆将自己嫁了?
      流萤最了解她的,怕再勾起伤心事,忙打岔笑问:“您刚刚说,今儿那几个少奶奶打牌,还叫了小旦?什么小旦?”
      “大概是广连成班子里的,叫薛老板。”叶绮书说,一边卸头面,“说起来,今儿还真碰着个什么人。”
      “什么人?”流萤往盒子里收镯子,又帮她理头发。
      叶绮书停停,思考着该怎么说:“一个叫什么段少爷的,说是跟金王爷很熟。我想着,金王爷不就是金静容他们家么?”
      “保不齐是有交往。”
      “你不知道,这段少爷是大总统身边一个总长的儿子。金王爷他们那群人,向来跟这种总长啊新政-府没来往的。所以我又奇怪,难道他们又撇下那条路了?”
      流萤笑:“照老爷的说法,肯定不能。这个什么段少爷,莫不是认得金静容的?”
      “金静容确实认识不少这种人。我听哥哥说了,她跟一个日本人叫什么吉川的,关系就很不一般。”叶绮书想了想,念头一动,“金静容……加上今儿一块喝茶的那些少奶奶们,也巴结他巴结得厉害。这姓段的到底是什么来头呢?”
      流萤答:“您可以找个人来问问……”
      “谁?”叶绮书瞅她。
      流萤吃吃地笑:“大少爷呗!是他同事的太太们,他一定知道的。”
      “什么事要问我才知道?”一句问话伴着推门声响,是顾云溥回来了。
      叶绮书猛地站起来,有点手足无措。悄没声息地,他什么时候回来的?也不知他听了多少去!
      “我在外面听到你们俩聊得很亲热,怎么我一进来就不说了?是不是说什么秘密?”他开玩笑说。
      “我在问候格格,今儿与几位少奶奶的聚会玩得怎么样。”流萤反应快,“不过是些闲话,没有什么秘密。”
      “什么少奶奶聚会?”顾云溥问叶绮书。
      “呐,是王家的少奶奶派人来请我的。”叶绮书拿出请柬来,给他看。
      顾云溥翻过来念:“王沈萍芜,王沈萍芜……”
      “这王家少奶奶是谁?”
      “我知道,一定是王松茂的太太,她娘家是姓沈的。”顾云溥将请柬还给她, “还有些什么人?”
      “一个是周府里的少奶奶,叫鸿飞;有一个陆府的,叫巧眉,还有一个龚少奶奶,叫婉然的。今天就是她们四个人做东请我。”
      顾云溥想了想,约略都猜得出来:“我猜,姓周的应该是周潜渊,陆家的应该是陆既晷的太太,而龚家差不多是龚漱非了。”
      “对对!”叶绮书笑起来,“他们跟你都很熟?”
      “也不是那么熟,不过倒都是认识的。”顾云溥笑说,“她们找你做什么?”
      “无非是说要认识一下我。尤其是周太太鸿飞,说她丈夫与你以前是同学,是不是?”
      顾云溥说:“周潜渊确实是我的同学,不过谈不上有什么交情。他如今是交通总长手下的红人。”
      “那么,人家现在要跟你联系起来,你愿不愿意?”
      “既然他们已经主动了,还谈何愿不愿意?”
      “话也不能这样说。你如果不开心,那我不再见她们好了。”叶绮书不甚在意地说。
      “我不是这个意思。”顾云溥笑起来,“那么,今天你们聚会如何?”
      “要说聚会,可真没多大意思。无非是玩牌,聊天,吃吃喝喝……”叶绮书忽然话锋一转,“说起来,我还真有点事想问问你。”
      顾云溥很注意地听她说。
      “今儿她们几位给我引见了一位什么少爷,说是姓段。”
      “什么样子的?”
      叶绮书心说这人看起来真不怎么样,可不知他与顾云溥关系如何,于是谨慎地说:“说是段总长家的侄少爷,大概二十出头,刚刚从青岛陪老太爷回来的。”
      顾云溥一听,心中已有人选,但他故意沉吟了一下,做出仔细思索的姿态:“姓段的人家……”
      “我看萍芜她们很巴结他,说他是场子里的人物,跟什么冯小姐、谢小姐和卢小姐的关系挺好。”
      顾云溥脸上有一闪即逝的惊讶:“如果是这样,恐怕是……”
      “你认识他?”叶绮书急急地问。
      “段总长。恐怕是军事总长段拱辰吧?”
      “他们家很有权势,是不是?”
      “是。他们家祖籍安徽,与段芝泉是同乡。在如今的京城,可以说是青云直上。”
      原来,这段履墀是段拱辰二弟的儿子。二十年前,段拱辰投靠当时在小站练兵的袁世凯,渐渐发迹。但有一事一直不如意,他妻妾虽不少,只生了两个女儿。无奈之下,才将段履墀过继为子。这段履墀到段拱辰这里来时,正好是时局大起大合的那一年。段拱辰识时务、会做人,官运亨通,步步高升,一直升到总长的位置。不少人都说,段履墀旺家旺族。于是,段拱辰对其宠爱有加,要什么给什么,几乎从不拂逆的。
      “我知道的仅此而已。”末了,顾云溥说,“详细情况我也不清楚。我回京不久,关于这些人事上的关系,实在不甚明了。”
      “那你刚刚为什么那样惊讶?”
      “因为我也听说过一点儿:这个段少爷确实很有名气,而且,”他瞥了一眼叶绮书,“确实也是不好惹的。”
      叶绮书的心忽然突突地跳了几下。
      “看上去确实挺张扬。”
      “不。我指的不只是这些。”顾云溥摇头,“张扬还在其次。还有些事情,恐怕你不明白。他们跟夏家,据说关系很不一般。”
      “夏家是哪家?”
      “他们家倒不是做官的,也是做生意的。只是小到买空卖空,大到强买强卖,什么都是横着来的。”
      “那就没人去管管他们?”
      顾云溥脸上变幻莫测:“不好说。夏家的当家跟几个省的督军交情很不错,而且他还豢养着一批很能干的仆役打手……”
      说到这里,他忽然住嘴。因为他看到对面的叶绮书有狐疑不定的神色。
      “好了。我说的这些你知道了也没什么用,别吓着你才好。”他打住这个话题,想换衣服休息。
      “不不。”叶绮书赶忙说,她心里有一种隐隐的好奇,很想知道段履墀跟金静容的关系。
      她想引导顾云溥来谈这个,想了想,说:“听说,这个段履墀……跟金王爷府上也有牵连?”
      顾云溥本来是低垂着眼睛的,有点漫不经心的模样,似困似神游。这时猛地抬起眼来,盯着她瞧。他的眼睛偏狭长,但褶翳又有点深,加上暗黑的眉毛一压,在光线不怎么清晰的屋子里,发出灼灼的光,逼迫似地就这么瞅着她,让她产生了一种不由自主的怯意。
      她胆怯什么呢!叶绮书心说,挣着让眼睛不避开他的,解释道:“鸿飞说的,她生怕段少爷不认得我……”
      她声音已经软了,自己还不知道。
      顾云溥瞅着她,心里转过万千个念头。他现在才算仔仔细细看清楚了这个姑娘。事实上,这位外面不少人无缘得见的皇家格格拥有一张十分清秀的脸。她不是传统意义上的丹凤眼、柳叶眉,但是她的眼睛闪闪的,亮极如星子。额上的刘海齐齐的、低低的压在眉眼上,有几缕头发拢不上去,索性就散在耳边。细碎的发衬着鹅蛋脸,细腻得让他想起他家古董架子上的天青釉碗——北宋汝窑皇家才用的那种瓷器,千年一寻,没一点瑕疵。嫣红的嘴角,永远是微微翘起来的,加上一双清清的眼睛,让这张脸十分耐看,看了一眼,心底生出些温柔,忍不住留心再看一眼。她的眼白是带着一点天初明时候的蛋清色,清朗,但不冷峭。瞳仁黑亮亮地,从碧潭一样的眼波里跳脱出来。眉色偏又是稍稍淡的,显出点平势,但这样反而让她没那么咄咄逼人了,敛回去一点儿,反而更有韵致。
      真是一张有特色的脸!顾云溥心想,或者说他对叶绮书产生了一丝好奇。旗人家的姑娘,号称圣人教,规矩大。可她是个什么脾气呢!说骄,似乎又没骄到有些大小姐那样跋扈的脾气;说规矩,似乎也没什么约束的,天不怕地不怕;说聪明,有时又很娇憨,没什么厉害心眼儿。
      就譬如她现在问的这句话,用意也太明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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