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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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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干旱,狂风,漫天的黄沙似乎要吞没这片贫瘠的土地.终日的烈日暴晒,南诏的土地已然裂出了碗般粗细的口子.昔日苍翠的树,伸着怪异的枝桠直指苍穹,狰狞宛若垂死前的呼号,曾经碧波荡漾的河源,刹时被黄沙堵住了喉口,再也汲不出一滴泪来.
留下的,只有鸦子掠过天际的一声悲鸣.
凄厉,决绝.
许多人离开了,许多人留下了,他们虔诚的跪倒在参天的神柱下,口中喃喃着古老的符文,任凭开裂的嘴唇上覆上一层又一层的黄沙.
没有水,更多的人死去了,阿爷望着神柱下跪拜的蝼蚁一般的众生,哀叹不绝.
"尊敬的女娲大神啊!您的子民正在饱受煎熬,请您一定降下甘霖,以拯救您的子民呐!"
"尊敬的女娲大神!!!――"
阿爷日复一日的呼唤着,我甚至能感受到他那浓重的呼吸,裹着那佝偻的背,日复一日的衰弱下去.
"阿爷――!!!"
我望着那曾经健硕的背影,化悲成泪.
南诏的天越来越低沉了,鸦子也懒得再去撩拨天边的云彩.
流言,又一次在这座死亡之城中氤氲……
"是那个妖女!一定是!!是她带来了灾难!!!"
"她命犯天煞星,是不祥之兆!不祥之兆呐!!"
"女娲大神定是被这妖女所累,杀了她祭天!――!"
"杀了她祭天――――!!!"
多熟悉的言语,一如当年.
仿佛身边站满了握紧拳头的青年和拿着棍棒的老者,火,在身边恣意绽放.
那是怎样的绚烂啊!直到今天,我仍然清楚的记得,仿佛自己便是那花蕊,用鲜血绽放着一生最美丽的色彩.
是了,火焰般的鸢尾.
* * *
七月,黑苗残部向南诏下了战书.
那羊皮袋里,是插着三枚火标的朱漆战书.
两团火一般灼热的鲜红.
像极了眉心的朱砂痔呢,我不禁暗笑.
心底,却是北极冰潭般的寒冷,寒冷,瑟瑟发抖.
已经能感受到边界黑苗的部署了,井井有条,似乎志在必得.
是了,如此的大旱,又有敌军来犯,我们,果真能赢么?
能赢么?如果输了,我们就要用生命,作为代价.
……
阿爷的背驼的更严重了,他那深邃的眼睛里,似乎只留下了对南诏万千子民的忠诚,我已经不能从那一双凹陷的空洞中,寻找到其他的什么.
他还是会每天坐在神柱下,细细的用那布满皱纹的手,拭去石壁上的风尘.
"女娲大神啊!"他细碎的念着,落日的余辉将他坚毅的额骨刻在石壁上,让这个报经沧桑的老人,和神柱一样,透出亘古的光芒.
"要保佑您的子民呐!"阿爷喃喃道.
"要保佑您的子民呐!"阿爷褶皱的唇角飞起了一抹笑容,却终于,在他凝望的某一刻,瞬间定格……
我那些曾经的关于幸福的美好回忆,在那一刹那,轰然倒塌.
"为什么阿爷你总是要望着那神柱呢?"
"因为它会保佑我们子民安康的啊."
"为什么呢?"
"……因为,因为有爱啊……"
* * *
天边的云一天天的暗淡下去了,阿爷微弱的呼吸声,仿佛已经远在天边.
"天狼……"阿爷一遍又一遍的呼唤着.
"要保佑,我的子民啊……"
泪水刹时模糊了我的视线,曾经的过往,呼啸着自我眼前掠过,那些萦绕在耳边的字句,终于毫无预兆的,烟花般扑向盛大的死亡.
水源都已经竭尽衰亡了,阿爷开裂的嘴唇上,写满的是种种的不甘.
我决定去偷.
阿爷最爱的酒.
惊梦.
只有祭祀女娲大神的时候才能摆出的千年佳酿.
(七)
殷红色的陶瓷瓶眩出夺目的光彩,瓶中淡粉色的液体缓缓的流动着,好似有了生命.
阿爷望着那瓶子的眼睛里复又显出了一丝生气,"乖……娃啊……"阿爷瘦削的手掌拍着我的头,任凭那粗糙拭去我腮边的泪痕.
风干,一切再不会回头.
阿爷走的时候,族人庄严的密密站好,望着那亘古不变的神柱,哼起了古老的歌子,空谷传响,哀转久绝.他的脸上依旧保持着那样的肃穆和恭敬,双手紧握,似是在为他的族人,编织一个永远不会醒来的梦.
阿爷,我从不后悔来到了你身边,因为你就如同我的,父亲……
八月,敌军兵临城下.
据说,是因为丢失了要向皇帝进献的贡品――"流红瓷"
传说,古时有位官窑的极品陶工,由于技艺精湛而被皇帝宠幸,皇帝赐给他一些上等颜料,命他三日内烧出世界上最美的瓷瓶,然而,一场大病使他的作品没有按期完成,皇帝勃然大怒,要处死他,或者,纳他的小女儿为侧妃,第十一房妾.
小女孩是如此的倔强,毅然决然的投身熔炉,鲜血化为了最妖艳的红.
殷红的陶瓷瓶眩出夺目的光彩,浑然天成,鬼斧神工,那通体的红,仿佛跳跃着的鲜活的生命.
再没有人能烧出这瓶子,这唯一的一个,也便成了绝世珍宝.
而我,不知不觉的,又踏进了另一个深渊……
(八)
战火并非毫无预兆的燃烧起来,那预兆,便是我。
宁清身为南诏神风骑的将军,自然义无反顾的要去同敌军抗争,还记得他走的时候,一双秀目紧蹙于眉下,挥之不去的哀伤,氤氲在我身边。
“哥哥——”我的声音随着握紧的双拳而颤抖。
“你,什么时候回来?”
多希望,你说你留下来,多希望,你说,你不会离开,又何谈回来?
“也许,很漫长……“
冰冷刺骨,瞬间将我从梦魇中拉回了残酷的现实。
“那么,你……会死么?”
“傻丫头……”他澄澈的目光里终于透出了一丝暖意,仿佛春暖花开,燕莺初啼。
“我不在的日子,你要好好的活着”他顿了一顿,“也许,也许哥哥再也不会回来……”
“不要————!!!”泪水瞬间崩溃,我一字一字的仔细听着,早已泣不成声。
“没办法,我的命,早已不是我的,”他给我一个温暖的怀抱,“我的命,是南诏子民的。”
转身上马的时候,我再一次从他的双眸中读出了雄霸天下的豪情。
也许,我这一辈子,终究抓不住他,最奢侈的,便是遥望,远远的遥望。
***
“杀了这个妖女!都是她,她偷了流红瓷!!”
“是她,给我们带来了灾难!!!”
“当初我就说一定要除掉她,否则,后患无穷呐……”
“呸——你个杂种!!”
“怎么不叫雷劈死啊,你个天杀的!!!”
……
我默默的承受着这一切,也许,我,果真是不祥之兆的。
心中多年来埋下的关于信仰和坚韧的种子,竟有了一丝的动摇,难道,人终究斗不过天么?母亲的话,终究还是应验了么?
这使我不得不信了命,残酷的天命。
也许,如果我当初没有下山,就不会来到南诏,就不会无端的引发出这许多事端,就不会,有今天的结局……
但,也许我回因为别的原因,或是我的父亲要下山,我终究会来到这个一切悲剧的起点。
无论过程如何,都会漫漫的汇合成一个方向。
这就是命吧……
我决定去交回流红瓷,如果这样仍然不够,我愿意,用我的命来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