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缘错》艾冬

9、一石激起千层浪 一语惊醒梦中人

　　聂远细细咀嚼那小丐的话，忍不住笑逐颜开：“哈哈，原来你就是李石头。这可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怎么，你认得林姑娘？”

　　那小丐自从认出顾朝永就很是激动，此时连连点头，喉头发堵，哽咽的说不出话来。

　　顾朝永忽然低头拭去泪水，深深看那小丐一眼，转身往府里走去。边走边说：“此处不是详谈之地，你且随我来。”

　　那小丐正是宝轩大酒楼的小伙计李石头。此刻慌忙跟着顾朝永进了府。他生于贫贱之家，有生以来第一次走入高门候府，心中不免惴惴不安。一路上低着头紧紧跟着，也不知走了多久，才见到一个不大的月洞门。

　　穿过洞门，身边来往的下人一下少了。他这才偷偷抬眼向四周看了看，顿觉视野开阔。只见院中一颗大树直耸入云，一旁高低错落的假山群似茫茫云海，一座阁楼坐落于其中，门楣上提着“远翠阁”三个字，字体清新飘逸。这三个字是已故的惠妃云漪亲笔所书，李石头并不识字，只约摸认出最后一个字是个“阁”字。

　　他正看得目不暇接，忽见四个仙女般的女子匆匆从屋中走出，小跑着来到顾朝永跟前。四人都是一脸惊喜，齐齐向顾朝永道了个万福。

　　为首的兰香一双妙目凝注在顾朝永身上，一副欲语还休的样子：“主子，您终于回来了。唉，这些日子您可是清减了不少。这让奴婢的心里……主子可千万要保重玉体，这几日奴婢们恨不能跟到宫里去伺候主子……”

　　顾朝永负手而立，似笑非笑的看了兰香一眼，目光又缓缓从其余几个丫鬟脸上扫过。眼眸深处似乎满含深意，可仔细一看，却又平静无波。

　　顾朝永不发话，这几个丫环就不敢起身，只好一直维持着施礼的姿势。一会儿功夫，几人的鼻头都沁出了细微的汗珠。兰香弯着的右腿隐隐发酸，不由暗暗心惊，觉得面前的三皇子似乎和以前有了些不同，却又说不清到底不同在哪里。

　　聂远也略微有些吃惊。这些宫女背景复杂，兰香和小玉出自皇后的朝凤宫，其他两个，一个是太子府拨过来的，还有一个是宫里的女官。师兄推拒不得，干脆一直采取听之任之的态度。既不驳了皇后的面子，也不得罪其他人。在各方势力之间保持着微妙的平衡。可今天这出又所为何来呢？聂远有些摸不着头脑。只是觉得师兄似乎一夜间沉稳了许多，以前如水般明净透亮的一个人，现在似乎蒙上了一层轻纱，朦朦胧胧的让人看不透。

　　忽然“咕噜”一声，大家寻声看去，只见李石头不好意思的笑了笑，指着自己的肚皮说：“两天没怎么吃东西，饿坏了。”

　　顾朝永这才挥了挥手：“都起来吧，难得你们有这片心。兰香和小玉，你们前些日子做的砂锅煨鹿筋颇为滋补，我很喜欢，再熬一锅上来吧。”

　　这道“砂锅煨鹿筋”讲究火候，熬煮起来颇费功夫。兰香和小玉对视一眼，齐齐福了福身子，恭声应道：“是”。

　　顾朝永见两人走远，嘴角露出一抹冷笑，随口吩咐余下两个丫鬟：“你们去烟霞铺给聂少侠买身新的狐皮大氅，再给这位小哥挑几身冬衣，这就去吧。”

　　烟霞铺位于丰城东南，售卖的衣衫布料均是上品。三皇子府邸却在西郊，一来一去极耗时间。这两个丫鬟没有办法，只好应了，叫了马车出府而去。估计不到天黑是回不来了。

　　这两天聂远东奔西走，对丰城已经极为熟悉，看到那两个丫鬟吃瘪的样子，心中一阵畅快，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顾朝永微微一笑，引着李石头进了正厅，仍是先紧闭了门窗。

　　聂远见李石头的眼睛直勾勾盯着茶几上的糕点，就笑着说：“好小子，饿坏了吧，先吃块糕饼填填肚子再说。”

　　李石头咽了咽口水，见顾朝永站在聂远身后眉头微皱，并没跟着一起劝自己吃东西。他极善察颜观色，摇了摇头说：“这位小哥，你的心肠真好，就像林姐姐一样。唉，我哪有心思吃东西，林姐姐命太苦了，我真恨自己没用。要是当时我冲进去，说不定，说不定……”

　　他一边说，一边呜呜的哭了起来。流下的眼泪将脸上的煤灰冲出了两道印子，一张脸颇为滑稽。顾朝永和聂远却都笑不出来。见李石头哭得伤心，聂远给他搬了把凳子：“坐下慢慢说吧，当夜真相究竟如何？”

　　那李石头用黑乎乎的袖子擦了把脸，断断续续的将那晚发生的事，源源本本的道来。顾朝永只听得目眦俱裂，差点把一口银牙咬碎。

　　只听李石头继续道：“那天，林姐姐被扯进屋子后，我急得不知如何是好，忽然看见王掌柜走上楼来，张口就骂：‘小兔崽子，你怎么伺候客人的？这楼上的动静，就是隔条街都听得见。’。

　　我知道王掌柜是个善心人，情急之下，把事情简略说了。王掌柜听完后，一张脸变得雪一样白，忽然回身跑下楼去，大声吩咐余下的伙计们：“既然楼下没客人了，你们就都回后院休息吧。今晚上石头守夜。”我听出掌柜的声音都有些颤抖。

　　王掌柜再回到二楼时，脸色比刚才还要差些。我心想王掌柜是知府老爷的远亲，想必是要敲门救人了。没想到他一把抓住我的手，跟我说：‘唉，咱们眼见就要大祸临头了，你还不快跟我走。’
　　我甩掉掌柜的手，心里虽然害怕，仍坚持说：‘多亏了林姐姐，我老娘才能体面下葬。后来若不是林姐姐的银子，我也活不到进酒楼的那天。我不能走。’

　　王掌柜急得跺脚：‘傻孩子，我看这些人颇有来历，怕都是朝中的大官啊。咱们这些升斗小民若是坏了他们的兴致，哪里还有活路？趁着事情还有转圜的余地，你快随我远离这是非之地吧。’

　　我猛的想起那些人中确实有人穿着官服，忙说：‘对，有个人穿了件紫袍子的。’王掌柜一听这话，连嘴唇都没了血色，喃喃的说：‘紫色的袍子？朝中只有官居一品的大官才能衣紫啊。’”

　　李石头说完这句话，正要继续往下说，顾朝永忽然出声打断，沉沉的问：“你说有个人身穿紫色官服，你可看清了吗？”

　　李石头一咧嘴：“顾大哥，错不了，上酒楼吃饭的官员可多了。小的进酒楼第一件事，就是学着认衣服。”

　　顾朝永目光一闪：“那你可曾留意到那人的腰带？”

　　李石头歪着头想了想，猛地一拍脑袋：“我想起来了，那人腰间系了根玉带，足有手掌这么粗，那玉啊绿油油的……”

　　李石头一句话还没说完，只听“咔嚓”一声，顾朝永手中的瓷杯被生生捏碎，殷红的鲜血顺着指缝滴落在打磨得光可鉴人的青石地板上，他却浑然不觉，双目圆睁，不可置信的低喝道：“竟然是他。”

　　聂远对朝中的事不太了解，闻言一脸迷茫，一迭声追问：“是谁？”

　　“朝中官居一品的大员多已年过四旬，年龄相符的唯一人而已，此人就是世袭骠骑大将军-宁飞。”

　　聂远忍不住倒吸一口冷气，可紧接着便连连摇头：“百姓传言，宁飞和他父亲一样，不但有安邦济世之才，且胸怀宽广，心怀天下。这样一个人怎会做出如此下作残忍之事？实在是让人难以相信。”

　　李石头忍不住接口道：“我原本也不信呢，可那晚我亲耳听到有人叫他‘宁将军’。连街头说书的都知道，这么年轻的将军，就只有宁飞一个啊。于是我用污泥胡了脸，穿的一身脏臭，在将军府外连着转悠了两天。功夫不负有心人，今天早上终于给我撞见了。他骑着一匹大红马，跟在一辆马车后面，要护送里面的人出城去烧香，可半路被人给叫走了。我看得真真的，就算他烧成灰我也能认出来。”

　　聂远长叹一声：“可叹盛名之下，其实难副啊。”

　　顾朝永阴恻恻的说：“盛名？呵呵，宁飞是太子的左膀右臂，他的好名声不过是太子一党造的声势罢了。”

　　只听李石头接着说：“那天，掌柜的话音刚落，房门忽然从里面打开了，那个宁飞阴沉着脸走出来，冷冷的说：‘没想到一个小小的酒楼掌柜，也有这样的见识。’

　　王掌柜吓得连话都说不利索了，扯着我跪下拼命磕头。那个宁飞却好像很不耐烦，冷冷的说：‘你们就当自己是瞎子、聋子，今夜什么也没看到，什么也没听到。要是做不到的话，倒不如现在就自己剜了眼睛，割了舌头。’

　　我被他的话吓得半死，可不知为何，王掌柜的脸色却好了些，又挣扎着磕了几个头，还说什么谢过将军不杀之恩。

　　宁飞出来时门没关严，我趁机透过门缝往里一看，见一个高高瘦瘦的人正趴在林姐姐身上到处乱摸。那个拖她进去的人却穿得整整齐齐的，坐在旁边一把椅子上，一边看，一边笑咪咪的喝酒。

　　我还想细看，那人一扭头，正好对上我的目光。妈呀，我就觉得跟被毒蛇盯上的兔子一样，吓得差点尿了裤子。”

　　他说的粗俗，顾朝永却忍不住向他急走两步，追问道：“你可记得那俩人的长相？”

　　李石头挠了挠头，为难的说：“我只记得那个瘦高个活像个竹竿，另一个嘛……”

　　他想了半天，忽然一击手掌：“对了，这两个人离开时我还跪着呢。他俩经过我身边时，我差点被他们身上的酒气熏晕过去。结果他俩偏偏还站住了，对着宁飞溜须拍马的，说什么多谢将军款待，裴某和舍弟都很感激之类的。

　　再然后，掌柜的拿了好些银票，让我跟他一起走。唉，林姐姐还在屋里躺着呢，我哪能走。

　　我见掌柜的逃出大门，就自己回到二楼。见观涛阁的门虚掩着，里面没什么动静。我仗着胆子，轻轻推开了门。一进去就打了个寒颤，只见窗户开的圆圆的，地上躺着四个人，浑身酒气，睡得死猪一样，可哪里还有林姐姐和那个宁飞的人影啊。唉，我没法子，连大门也没敢走，也从观涛阁的窗户爬了出来，沿着凉水河往下游飞跑。我要是也走的大门啊，估计早和掌柜的一样，被人喀喳一刀......” 李石头说到这里，伸手在颈间一比，又翻了个白眼，示意被人一刀砍死。

　　顾朝永双眉紧锁，在屋里来回踱步：“原来，婉妹的清白，竟是毁在这三人手中。如果我所料不错，这个瘦高个应是裴石，为人极攻心计、善谋划。他弟弟裴穆远却是个粗人，脾气颇为暴躁，几年前酒醉后失手打死了人。本应抵命的，硬是被太子给保了下来。大家都以为裴穆远早已远走高飞避祸，没想到，竟也躲在太子府里。哼哼，裴氏兄弟，宁大将军，你们虽然杀了掌柜一家，却百密一疏，终于被我查了出来。可见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婉妹，若你在天有灵，就睁大眼睛看着，且瞧我如何为你报仇雪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