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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未曾相逢先一笑 初会便已许平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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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石头听到顾朝永这番话,总算放下了一桩心事。
这一路行来,他早已从下人对顾朝永的称呼中,得知了顾朝永的身份,暗道:“凭我的微末力量,别说给林姐姐和王掌柜报仇了,就算是想保住自己这条小命也悬的很呐。那宁飞杀了王掌柜后,又借口缉拿盗贼,把老子的画像贴得满城都是。看来除了这里,老子还真没别的地方可去了。不如先在这躲个十天半月的,看看情形再说。凭着王掌柜临走时塞给自己三百两银票,走到哪里都饿不死。”
李石头打定主意,正要开口求顾朝永收留,聂远忽然冲他们摆了摆手,压低声音说:“别作声,有人来了。”
李石头一愣,侧耳倾听,四下里一片静谧,哪有半分声响。
顾朝永经聂远提醒,略一凝神,果然听到几丈外传来了轻轻的脚步声。忙叮嘱李石头道:“你暂时就和聂远一起住在这间院子里吧。记住,那晚的所见所闻,你不要和这院子里的任何人透露半分,你也不要离开这院子半步。否则,就算是在我的府里,我也未必保得了你的安全。”
李石头见自己还没开口,顾朝永就已同意留下自己,心头不由一松。待听到后面半句时,不由半信半疑起来,心想:“这句话当真好笑,我人在你的府里,你还能护不住我?”
他正胡思乱想着,忽听房门外传来了轻轻的叩门声。兰香那娇柔的声音随着叩门声响起:“主子,厨房已备好了饭食。请主子示下,是摆在主子房里呢,还是摆在正厅?”
李石头惊愕的看了聂远一眼,心道:“这人好灵的耳朵啊。”
顾朝永缓缓将脸上的哀容收起,语声威严的道:“就摆在这里吧。”
兰香恭声应是,轻轻推开房门。下人们手捧菜肴鱼贯而入,片刻间,十几道热气腾腾的菜摆了满满一桌,当中那盘菜,正是顾朝永亲点的那道“砂锅煨鹿筋”。不过短短的半个时辰,那鹿筋却已被炖得酥烂。顾朝永目光从那道菜上扫过,淡淡的道:“大家都辛苦了,下去歇着吧。”
下人们齐声应是,施礼后纷纷退了下去。
兰香却没跟着大家一起离开。她偷偷看了顾朝永一眼,见他面无表情的端坐着,有些猜不透他的心思,便试探着说:“伺候主子是奴婢的福分,哪来辛苦一说。若是奴婢的手艺还过得去,主子能因此多吃一口,奴婢就喜不自禁了。”
她话音刚落,顾朝永脸上又露出了那似笑非笑的表情,缓缓说道:“做奴才的能一心体恤主子,也算是难得的很了,不愧是皇后娘娘亲手调教出来的。不过,皇后娘娘把你赏给了我,我却也舍不得累坏了你。还是先下去歇一会儿吧。”
兰香听他这句话中有话,既像是夸自己,又隐隐含着些警告,心里不由惴惴的。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再心有不甘,也只能退了下去。
她的身影刚隐没在走廊后,聂远就憋不住笑了:“哎呀,烦人的探子被打发走了,咱们终于可以好好吃饭了。”
李石头从头目睹了这一幕,再一琢磨顾朝永刚才的话,这才有些明白过来。原来三皇子府里的水这么深啊。
聂远见李石头握着筷子发愣,笑了笑说:“你不是饿了吗,怎么不吃?”
李石头这才伸出筷子,刚挟住一块肘子肉,还没来得及放进嘴里,顾朝永忽然转身问他:“你刚才说今早看见宁飞跟着辆马车,要去城外进香。你再详细说说?”
李石头也不止为何,忽然就对顾朝永有了些敬畏。他忙放下筷子,端正的坐在椅子上,想了想才说:“顾大哥,不不,三殿下,我也是听将军府里的门卫们在那闲聊,说是府里的女眷要去城外南山上的天禅寺烧香礼佛。好像还要在庙里住一天,第二天上午再回来。再具体的他们没说,小的可不知道了。”
顾朝永听罢,默默出了会儿神,半晌才自言自语道:“老将军和夫人早已过世,宁府里的女眷,如今只剩下……”
他说到这里,忽然看见李石头拘谨的坐在椅子上瞧着自己。顾朝永见他有些拘束,便温言道:“石头,你叫我顾大哥就好。难得你对婉妹一片忠心,今后就由我就替她照顾你吧。不要拘束,拣着喜欢的吃吧。”
他劝李石头吃饭,自己却没动筷子,反而右手支颈,左手食指一下下轻叩桌面,好像在想什么心事。李石头见坐在自己对面的聂远大口大口的挟着菜,犹豫了一下,也飞快的吃了起来。
顾朝永沉思了一会儿,忽然起身走了出去,也没和聂远他们打个招呼。李石头见他走了,身上那股无形的压力一轻,顿时放开了肚子,大吃大嚼起来。
等他俩吃饱喝足,桌上的菜肴已经下去了一大半,顾朝永这才推门而入。李石头和聂远一看见他的穿戴,都愣住了。
刚才顾朝永穿的是一件半旧的青衫,可现在却换了身雪白的绸衫。这身衣服乍看上去很是普通,可细一打量,却隐隐有光华流动,面料乃是极为珍贵的金蚕丝织就。顾朝永本就飘逸俊美,这身衣服更是衬得他面如冠玉,贵气逼人。
李石头只觉得面前之人就像那九天上的仙人般高贵出尘。就连聂远也看呆了眼,半天才蹦出一句话来:“师兄,你这身孝服真不赖,穿在身上,倒比别的衣服还要好看啊。”
顾朝永原本满腹心事,听到聂远这句话不由一愣,紧接着就笑了起来,摇着头说:“你啊,你啊。吃完了就换身衣服,和我出去走走。这满桌子净是荤菜,我一点胃口也没有。听说南城有家素斋不错,你陪我去看看。”
聂远咧着嘴说:“嗨,你不早说,我也好留点肚子。还换什么衣服呀,这就走吧。”
顾朝永先安顿好了李石头,随后就和聂远出了门。两人在府外翻身上马,直奔南城而去。
三皇子府里的都是名驹,脚力非凡。两人来到南城时,还没到晌午。
聂远笑着问:“师兄,你说的那家素斋馆子在哪条街上?我听说南城的好馆子都在弘仁巷,咱们去那瞧瞧如何?”
顾朝永却摇了摇头,一边继续催马前行,一边简单答道:“咱们去瞻南街。”
瞻南街在丰城南门内,向南正对着南山,故而得名。因为南山的天禅寺香火鼎盛,因此一整条街大多都是贩卖香烛等礼佛用品的。聂远找李石头时曾路过这里,倒没留意有什么馆子。
两个人从瞻南街的北边一直走到尽头,沿途只有些门面低矮的排挡,连个稍具规模的饭馆也没看见。所幸街道中间有座茶楼,主要为去庙里进香的官眷们所设,共有三层,颇为轩敞疏朗。顾朝永在茶楼前翻身下马,招呼聂远道:“赶了这么远的路,我倒觉出饿来了。这茶楼以前我来过,环境颇雅,茶水,点心也都干净可口,先进来歇歇脚吧。”
聂远听到点心好吃,也笑嘻嘻的甩鞍下马,早有小厮接过了马缰,将马引到茶楼后的马厩里去。
聂远跟着顾朝永走进茶楼,见里面的陈设果然古朴清雅。大厅内整齐排列着八仙桌、屋顶悬挂着一盏盏宫灯、墙壁上挂了不少书画楹联。他正打算在大厅里随意挑张椅子坐下,顾朝永却直接走上了二楼,聂远只好跟了上去。
二楼临街一面俱是轩窗,比一楼亮堂许多。顾朝永略一打量,拣了张靠窗的椅子坐了。聂远在他身旁坐下,向四周一看,见周围已经有不少人在品茗闲聊。侧耳细听,几乎都是在吟诗作对,还有人竟自带了笔墨纸砚,随时准备挥毫泼墨。不由向顾朝永苦笑道:“师兄,咱们是不是也要入乡随俗,对个对子,或做几首歪诗啊?”
顾朝永像是有些心不在焉,随口说道:“兴之所至,发自肺腑。你想做诗自然可以,不过我是真饿了,还是先填饱肚子再说。”
当下两人叫了茶水糕饼,安静的吃喝起来。屋子里茶香渺渺,冬日的暖阳透过敞开的窗户洒在聂远身上,他眯着眼睛靠在椅背上,朦朦胧胧的竟有了丝睡意。
顾朝永面朝南而坐,目光穿过窗户,向着南边的方向看了看。见聂远闭着眼睛,一脸惬意的歪在椅子上,便轻轻放下手中的茶杯,起身向楼下望去。
这酒楼四周尽是小商小贩,卖烧饼油条的、卖针头线脑的、吆喝着叫卖杂货的、推着小车卖糖葫芦的,人来人往的颇为热闹。
顾朝永看了两眼,刚打算回到座位上去,忽听蹄声得得、车轮辘辘,一匹油光水滑的枣红马迈着优雅的小方步,拉着辆油壁车,缓缓的从南边向酒楼驶来。车厢四围垂着厚厚的幔幕,把里面遮得密密实实的。
那马车行进的速度并不快,就仿若闲庭信步一般,渐渐的离茶楼越来越近。还有不到一射之地时,前方不远处忽然出现了一个卖糖葫芦的老汉,推了辆小车,正慢吞吞的穿过集市。
车夫见状轻轻提了提缰绳,那枣红马摆了摆头,“咴咴”叫了两声,又往前踏了两步,将步伐放得更慢,眼见得就要停下来时,那马忽然前蹄一软,挣扎着站稳后,蓦然抬起前蹄,仰天长嘶。
车夫没防备马会忽然受惊,竟被掀下马去,一头磕在墙角方砖上,血流了一地,不知生死。那马受了惊,又甩脱了缰绳,忽然昂首甩尾奋蹄奔跑起来。车厢里传出几声女子的惊叫,街上顿时一阵大乱,顾朝永身边很快聚拢了一堆人,凑在窗前向外观望。
聂远揉着惺忪的睡眼,茫然的随着众人向外看去,只见街口一匹惊马正嘶鸣着奔向这里,套在马身后的车厢猛的向左一歪,门上的挂帘随之一荡,露出里面一张惊骇欲绝的面容。聂远坐的位置正对窗口,一眼看清那女子面容,头“嗡”的一声,恍恍惚惚的只有一个念头:世上竟有这么美的人,一时不由呆了。
茶楼围观的人中忽然响起一个尖细的嗓音,焦虑之中似乎还夹杂着一缕惊喜:“马车里的人是丰城牡丹啊!丰城双姝之一的宁牡丹啊!哎哟,这可如何是好。”
他话音未落,呼啦一声,剩下的人全围到窗前,七嘴八舌的问:“真是宁将军的妹妹?在哪?在哪呢?我怎么没看见?哎哟在车里呢!完了,可别伤着喽。”
这时,惊马已奔到卖糖葫芦的老汉近前。那老汉吓得腿都软了,颤巍巍的想跑,没留神脚下一绊,仰天摔倒在地上,糖葫芦撒了满地。
那马转眼已来到他身前,高高的扬起前蹄,眼见就要踏上那老汉的脑袋。酒楼里的众人齐声惊呼,身边忽然掠过一阵轻风,一抹白色的身影从茶楼上翩然而下,腾空落在马背上,双腿紧紧夹住马肚子,一手抓住鬃毛,另外一只手用力提着缰绳往左边一带。马蹄落下时向左边偏了几寸,险险的避开了老汉的要害。
众人看得目眩神移,都忍不住松了口气,暗叹这老汉真是福大命大。却见那马载着背上那人,向一旁的围墙直冲过去。
聂远适才如同灵魂脱壳般呆呆发愣,此时见骑在马背上的人,竟然是师兄顾朝永,不由惊出了一身冷汗。他猛的站起身,正要越窗而出,却见顾朝永猛的一掌击在马背上,身子借势跃起,迅捷无伦的钻入了车厢。紧接着,车厢后门“嘭”的一声,被人一掌劈开。一道白色的身影,双臂各搂着一个女子,从疾驰的马车中跃下。他们刚刚落地,只听一声巨响,那马已撞在围墙上,悲鸣一声,又甩了甩蹄子,就此不动了。
顾朝永这几个动作端的是兔起鹘落,众人一时间竟没反应过来。又过了片刻,茶楼上、街道两旁、猛然响起了震天价的叫好声。
顾朝永对四周的赞美声恍若未闻,先轻轻松开左手揽着的婢女,又低下头去,对仍揽在怀中的女子微微一笑,柔声安慰道:“姑娘请放心,已经没事了。”
聂远见师兄和那女子都安然无恙,不由长舒了一口气,这才发觉自己竟惊出了一身冷汗。他擦了擦汗,正要走下楼去,却见那女子忽然抬起了头,对着师兄露出了一抹羞涩的笑容。聂远清楚的看到那双剪水双瞳里,满蕴着感激、恋慕和一丝劫后余生的喜悦。这一刹那,天地似乎都黯淡了下来,聂远心中忽然涌起一股酸涩的味道。
聂远身旁的人和他一样,都屏气凝神的看着楼下那相拥在一起的身影。一瞬间,茶楼里鸦雀无声、落针可闻。在这一片静默中,刚才那尖细的声音忽然再次响起,酸溜溜的吟道:“唉呀呀,余某平生不会相思,可才会相思,便要害相思了。”说完不住的唉声叹气。
茶楼里众人轰的笑了,气氛这才恢复了热闹。聂远却笑不出来,只觉刚才那文人随口吟出的诗句,却恰恰道尽了自己心中所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