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缘错》艾冬

7、闻望得来终觉浅 绝知此事要躬行

　　聂远见他死死盯着自己，双目布满血丝，神情说不出的可怖，不由后退一步，摇了摇头说：“我并不认识林姑娘。”顿了顿，试探的问：“您就是林老爷吧。”

　　那人缓缓点了点头。

　　聂远松了口气，从怀里取出一封书信，双手奉上：“伯父，在下聂远，是顾公子的师弟。他脱不开身，托我给您送封信。”

　　林老爷眼中的光芒慢慢黯淡了下去：“哦？聂公子原来是替顾公子送信来的。我还以为……”边说边摇了摇头，十分失望的样子。

　　聂远一琢磨，其实也难怪林老爷失望。准女婿不但没上门提亲，就连为什么没来提亲都懒得亲自解释，只打发人送封信了事，这也确实有些说不过去。

　　想到这里，他忙上前一步，诚恳的说：“伯父，都怪我没把话说清楚。不瞒您说，顾公子是因为家里出了事，所以才让我替他送信，他……”

　　林老爷摆了摆手，打断了聂远的话：“哦？敢问顾公子家出了何事？”

　　“这个……”聂远向四周看了看，一脸为难。

　　“这几位都是我过命的兄弟，聂公子但说无妨。”

　　聂远目光四下一扫，见除了那个麻子脸，灵堂里还站着好几个彪形大汉，都虎视眈眈的看着自己。

　　这些人的目光让聂远很不舒服，又听林老爷这么说，就淡淡的道：“顾公子的母亲昨夜去世了，依祖制，顾公子要守孝一年。他想向您请罪，问能不能委屈林小姐再等他一年。待守制一满，他立刻前来下聘。”

　　林老爷听聂远说到这里，忍不住纵声大笑。笑声中，两行浊泪顺着脸颊缓缓淌下。周围那几大汉见他如此，都是满脸不忍。那麻子脸忍不住劝道：“大哥，您，您这样，婉丫头走了也不能安心啊。”

　　聂远陡然间听到这句话，只觉动魄惊心。他难以置信的看了众人一眼，目光缓缓的停在那具棺木上。声音颤抖的问：“在下斗胆问一句，敢问府上过世的是哪一位？”

　　林老爷停下笑声，凝视着那具棺木，半晌才幽幽叹道：“一迈黄泉望川河，彼岸花畔是奈何。洒尽浊泪三生石，回身难忘怕孟婆。婉儿，婉儿，你怎么忍心，把老父一个人撇在这浊世当中，受尽煎熬。”

　　聂远听到这里，失声道：“不可能，师兄昨夜才见过林姑娘。只不过一夜功夫，怎会，怎会如此？”

　　林老爷摆了摆手，面露疲倦之色：“聂公子，请回吧。小女已然作古，这封书信也就没必要看了。”

　　聂远被客气的请出林府，被冷风一吹，这才有些回过神来，忍不住打了个寒战。心中暗想，自己在丰城才呆了一天，却已经接连见了两个死人。而死去的这两个人都和师兄关系密切。尤其是惠妃云漪，当年云老将军还在的时候，她女扮男装跟着上了战场，手中一口修罗刀舞得风雨不透，巾帼风姿冠绝天下。孝文帝继位后云漪奉诏入宫，她那飞扬洒脱的脾气，又怎能过得了这不见天日的宫苑生活呢。只是可怜了师兄，皇上倚重太子，与师兄并不亲近。现在惠妃又死了，师兄今后的日子恐怕就更不好过了。更雪上加霜的是，师兄性格冷清，轻易不动感情，这次好不容易动了心，心上人又突然死了。这真是让人情何以堪啊。

　　聂远边走，边苦苦思索自己该如何把林小姐的死讯告诉师兄。一定要委婉一些，最好能拖到惠妃下葬后再说，也好给师兄留点缓冲的时间。

　　这时天已经全黑了，月亮的清辉洒在地上，临街的店铺都已经上了门板，家家关门闭户，长街上空落落的，只听得见他自己的脚步声。忽然，身后几丈外的屋顶发出一声轻响，声音很轻，就像野猫不小心踩在瓦片上一样。

　　声音虽然细微，聂远却听得清清楚楚，心中一动，不露痕迹的放慢了脚步。又往前走了一阵，聂远已经断定，自己被人跟上了。

　　聂远一身绝学，又生来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当下也懒得再和对方磨蹭，冷哼一声顿住身形，也不回头，冷冷的说：“阁下一路暗中尾随，所为何来？有事不妨直说。这样偷偷摸摸的，可不像英雄好汉的行径。”

　　身后那人见露了形迹，慢慢的从房屋阴影里走了出来，却并不惊慌，反而微微一笑道：“聂少侠好耳力，不愧是清风道长的高徒。老夫并无歹意，而是有事相询。”

　　聂远听到他的声音，不由吃了一惊，急忙转过身子。只见站在不远处的那人身形矮胖，大腹便便，居然是刚分手不久的林老爷。不由失声问道：“怎么，怎么居然是您？您，您老有何事要在下去办？”

　　林老爷向聂远伸出右手：“拿来。”

　　“拿来什么？”

　　“顾公子写的信，先拿来我看。”

　　聂远忙从怀里掏出那封信，向空中一抛，信封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恰恰落在林老爷摊开的手上。

　　林老爷点着一个火折子，几下撕开信封，一目十行的扫过。看完后微微颔首：“果然不出所料，顾公子确实是个信人。只可惜，唉，只可惜婉儿没有这个福份。”

　　说完沉思片刻，最后终于下定了决心，从怀里掏出一封书信，封口用红色的火漆密封着。林老爷手里拿着那封信，慢慢走到聂远身前，双手递给他：“聂少侠，老夫今日有失待客之道，还盼少侠念在老夫痛失爱女的份上，不予计较。此信关乎生死大事，请少侠务必亲手交到三殿下手上，万万不可给第三个人看到。”

　　聂远只觉今晚所闻所见处处透着古怪。且不说林老爷那几个把兄弟相貌凶恶，就是眼前这个其貌不扬的中年人也颇不简单。不但能出口成章，武功也着实不弱，行事更是让人摸不着头脑。不像是个普通的武馆教头，倒有些江湖豪客的味道。

　　聂远是个粗中有细的人，他知道自己并不了解林家和师兄的渊源，不由暗想：“师兄的府里满是探子，身边又没有可用之人。莫非，林老爷其实是师兄的手下？会不会压根就不存在‘林小姐’这么一号人。这只不过是林老爷和师兄拿来传递消息的幌子。如此看来，林老爷信中所写的，一定是关于朝堂的大事。他刚才说此事‘关乎生死’，难道竟和惠妃的死因有关？”这么一想，聂远的神态不由郑重起来，忙将林老爷的信收好，连夜潜入宫中送信。

　　聂远轻功造诣极高，神不知鬼不觉的潜入了翊坤宫。翊坤宫的院子里已经搭起了灵棚，惠妃的灵柩要在灵棚里停放三天才下葬。此刻，顾朝永正坐在惠妃的棺木旁，出神的追忆着母妃生前的音容笑貌。

　　灵棚里除了棺木旁的油灯，还点了十几根足有儿臂粗的蜡烛，四下里被照得亮堂堂的。聂远伏身躲在宫殿顶上，见除了顾朝永，灵棚里还有两个太监在陪着守灵，灵机一动，轻轻的 “啁啾”“啁啾”叫了两声。

　　顾朝永从沉思中醒来，微微一愣，若无其事的站了起来，对那两个太监点了点头：“我去如厕，你们不必跟着。”说完，迈步从灵棚中走出，径直转到了正房后面一个偏僻的小厅。聂远紧随其后，鬼魅般闪身而入。见四下静悄悄的，连个鬼影也没有，便放心的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将林老爷的信交给顾朝永。

　　顾朝永一愣，伸手接过信封：“师弟，你胆子也太大了。夜闯皇宫可是杀头的大罪，怎么，就为了送一封信？”

　　聂远神秘的笑了笑：“快打开看看，林老爷说这封信事关生死，我怕耽误了你的大事，这才冒险进宫的。”

　　顾朝永越听越糊涂，借着厅上的烛光拆信一看，脸色立时变得惨白。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又从头到尾仔仔细细的读了一遍，顿时犹如被一桶冰水兜头淋下，忍不住浑身颤抖。他这几日连番奔波，又痛失亲人，本就精疲力竭。此刻看完林老爷的信，更是伤心欲绝，急怒攻心。

　　聂远被顾朝永的反应吓了一跳：“师兄，你怎么了？信上说了什么？”正说着话，就见顾朝永身子一晃，紧接着，直挺挺的向前一栽。

　　聂远慌的连叫：“师兄，你别吓我？”忙抢上一步，接住顾朝永倒下的身子，抱在怀里。

　　好在顾朝永选的这处地方确实偏僻，否则聂远这几声叫喊，非得召来一大群太监宫侍不可。

　　聂远将右手抵住顾朝永的大椎穴，缓缓送出内力。不消片刻，顾朝永慢慢睁开了眼睛。他怔怔看了聂远一会儿，忽然开口道：“师弟，这三日我要为母妃守灵。有件事要托你去办。”

　　“你说吧。就是上刀山下油锅，我也给你办妥。”

　　顾朝永用力闭了闭眼，强忍着不让泪水流出，缓缓说道：“此事倒没那么危险。我要你帮我查一查，昨晚亥时初到今晨子时末这两个时辰，朝中有哪些官员去了宝轩大酒楼的观涛阁赴宴。记住，一定要暗暗的查，不可打草惊蛇。”

　　聂远连连点头：“师兄放心，既然是朝廷上的事，又关系重大，我一定不会走漏风声的。”

　　“朝廷上的事？”顾朝永愣住了，摇了摇头：“婉儿的死，虽然和朝中的某些官员脱不了关系，但还算不上朝堂之事。我让你做的隐秘些，就是不想把此事和朝堂有任何联系。”

　　聂远奇道：“这么说，真有林姑娘这么个人？她还真的死了？”

　　顾朝永双目泛红，良久才点了点头：“昨夜，婉妹约我去宝轩大酒楼一聚。可是我先被父皇召见，紧接着，母妃又忽然昏迷不醒，我便未能赴约。唉，想不到，想不到婉妹竟出了事。被人给……糟蹋了。”说到这里，忍不住用力的捶打了一下地面。

　　聂远瞠目结舌的听着，觉得自己似乎抓住了什么，可是一时间又没有头绪。

　　只听顾朝永接着说：“林老爷已经查明，当晚有几个朝中官员在宝轩大酒楼中饮酒作乐，直到凌晨方归。可是却打探不出具体是哪些官员，这才求助于我。唉，如果昨晚我赴约了的话，此事就不会发生，婉妹也不会遭此厄运……”

　　他还要继续往下说，却被聂远打断：“师兄，你刚才说，林姑娘昨晚约你去哪里会面？”

　　“宝轩大酒楼。”

　　聂远的表情有些奇怪：“师兄，你可知道，宝轩大酒楼出事了。掌柜的一家七口凌晨被人灭了门，还有一个伙计昨晚上跑了，至今下落不明。”

　　顾朝永忍不住瞪大了双眼：“师弟，此言当真？”

　　“是我亲眼所见，亲耳所闻，千真万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