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缘错》艾冬

5、千村万落无人烟 华服佳肴酒正酣

　　院子里的众人听见哭声后纷纷跪倒，伏地痛哭。一时间翊坤宫内外哭声震天。聂远也不由得眼眶微湿，忽觉袖子被人轻轻一拽，回身一看，见一个五短身材、面白无须的中年太监站在自己身后，一脸悲容，眼中却没半滴眼泪。

　　见聂远回头，那太监作势擦了擦眼泪，低声说：“聂少侠，三殿下叫老奴传个话，请少侠先自己回府。唉，惠妃娘娘薨了，按朝中的定例，殿下怕是得通宵守灵，今天就不回去了。”

　　这个太监名叫秦柱，聂远几年前见过一面，知道他是皇上身边得用的老人，便点了点头。跟着个御前侍卫出了宫。到得宫外，已近午时。

　　他起床后就直奔皇宫，到现在水米未打牙，肚子咕咕直叫。想起师兄曾提起过，丰城上好的酒楼大多建在凉水河畔，便信步向凉水河走去。

　　大雪过后，碧空如洗，虽然天气寒冷，街上人却不少。聂远见来往行人大多穿着绸缎衣衫，不禁暗自感叹丰城的富饶。

　　栖霞山地处梁国东北，今冬严寒，北部地区有不少州郡遭了雪灾。聂远这一路行来，亲眼见到无数的村落房屋被雪压塌，村民们有的合家被埋，有的侥幸逃脱，却连一床被褥都没抢出来，更遑论饭食。一路上不知见到多少百姓流离失所，饿毙于道路两旁。此时见丰城一派繁荣，人们面带笑容、衣饰华美，聂远眼前却不由浮现出灾民们那绝望的眼神，心里沉甸甸的。

　　他心情低落的一路来到凉水河畔，果见河上游船点点，岸边处处舞榭歌台，酒肆花楼，游人明显多了起来。他略一打量，见其中一座两层小楼格外气派，门上方镶嵌着一块青石大匾，上书五个龙飞凤舞的黑色大字“宝轩大酒楼”。门首一面彩色酒旗随风飘展，上面写着‘凉水风月’四个字。不时有车轿在店门外停下，里面或走下一位身穿官服的体面老爷，或走出一位飘逸儒雅的文人墨客，不由也向酒楼走了过去。

　　刚走到门口，已经有个伙计热情的迎了上来：“这位客倌，快里边请。”边说边把聂远引到靠窗一张空桌旁。桌上收拾得很干净，那伙计仍麻利的拿布抹了一下，随后招呼聂远坐下，热情的问：“爷，您来点什么？”

　　“这店里的招牌酒菜都有什么？”

　　“这位爷，小店的鱼虾那是一绝啊。您要是头回来，我向您推荐‘天麻竹荪鱼头皇’和‘凉水醋鱼王’。这两道菜又鲜又香，包您满意的咧。”

　　聂远一听菜名就食指大动，闻言点了点头。只听那伙计又说：“要说到酒呢，本店的‘秋露白’那可是名扬天下啊。入口甘洌，回味无穷。您老来一盅？”

　　聂远还是第一次被人称作“您老”，忍不住笑了，心中的郁闷消了不少。又听伙计说的诱人，催促道：“再添三碗白米饭，酒菜就照你说的上吧。要快些上，爷赶着吃。”

　　伙计答应一声，小跑着下去了。聂远以为自己得等上一会儿，谁知立刻有别的伙计端上来水果和几块点心，都装在精致的小碟子里，笑着说：“这是送给您老的，请用吧。”

　　聂远随手拈了块点心，只觉香甜绵软，入口即化。他情不自禁的连吃几块，一小碟子点心很快就吃完了。

　　聂远除了习武炼毒，最爱的就是美食，边吃边忍不住频频点头。他吃完点心，一边等着上菜，一边随意的四下打量，见除了自己身旁的几张桌椅，大堂里已是座无虚席，心中暗道：“这家酒楼环境清雅，伙计麻利，饭菜诱人，难怪生意如此兴隆。”可是看来看去，就看出点儿不对劲的地方来。

　　这家酒楼的大堂非常宽敞，足足摆放着几十张饭桌。可是穿插其中上菜的伙计却只有三四个人，个个忙得脚不沾地。柜台旁却站着五六个伙计，在那交头接耳的，还不时抬头看看柜台里的两个人。那两人看起来年长些，其中一个穿戴颇齐整，看起来像是掌柜的。两个人的脸色都很难看，不停的低头商量着什么。

　　聂远见此情景很是奇怪，等伙计上菜时，就不解的问：“你们这里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怎么只有你们这几个小伙计张罗着招呼客人，其他伙计都躲在一边闲聊？”

　　那伙计犹豫了一下，叹了口气说：“嗨，这位爷，不瞒您说，我们酒楼今儿个早上，还真出了点儿事。有个昨晚当班的小伙计，名叫李石头，平时就住在酒楼后院耳房。他们屋里一共住了四个人，昨夜里另外三个不当班，嫌下雪天冷，早早的就都睡了。今天早上发现李石头的铺盖叠得整整齐齐的，不像是有人睡过，到处也找不见人。他们纳闷，就想跟大掌柜说说，可大掌柜到现在还没露面。平时啊，大掌柜可是一清早就来了。他们三个没办法，就跟二掌柜的说了，结果您猜怎么着？”

　　聂远的好奇心已经被挑起来了，兴致勃勃的问：“结果怎么着？”

　　那小伙计像是有些气愤，恨恨的说：“结果二掌柜的发现，李石头那厮，昨晚上居然撬开账房的屋子，偷了几百两银子的银票，跑了。二掌柜的急得团团转，立刻派人去大掌柜家报信。可谁知道，大掌柜一大家子人跟凭空消失了一样，连家里的下人都说不清去向。这不，二掌柜的已经报了官，官爷们一会儿就到。”

　　聂远听了一乐：“听起来，倒像是那个李石头和大掌柜的是一伙啊，不会是一块偷了银子跑了吧。”

　　那小伙计一愣，仔细想了想，连连摇头：“不可能。王掌柜可有钱了，听说城外还置了好几处宅子呢。区区几百两银子，还入不了他老人家的眼。一定是李石头这小子干的。他可是穷得叮当响，从小死了爹，前年又死了老娘，连发送老娘的银子都是要饭讨来的。要不是王掌柜收留他，让他在店里当伙计，他早就饿死了。哼，真是个养不熟的白眼狼，几百两银子啊，就这么没了。”

　　聂远看着伙计咂着嘴，一副十分肉痛的样子，就像那丢了的几百两银子是他自己的一样，不由觉得十分好笑。因为事不关己，听过也就算了，见菜色鲜亮，忙挟起筷子尝了一口。顿时，一股松软嫩滑的鲜美口感便萦绕在唇齿间。他满意的咪了咪眼，再顾不上和伙计闲聊，大口大口的吃了起来。等酒足饭饱，聂远付清了账，打着饱嗝往外走。将将走到门口，见几个身穿红色公服的官差正直奔酒楼而来。

　　聂远常年呆在山上，师傅清风道长人如其名，端的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性子。唯一和自己聊得来的师兄顾朝永去年也下山了，聂远一个人在山上闷得要死，见有热闹可看，随手从旁边拽了把椅子，坐下不走了。

　　那几名官差一进大堂，柜台后的两人就赶忙迎上前来，详细的把事情经过说了一遍。大意和那小伙计说的差不多，只是被李石头偷走的银票数目由几百两上升到了一千三百两。

　　聂远心说：“现在大掌柜和那个小伙计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丢了多少银票自然由得你们随口编造。”其实他倒是冤枉了这两个人。这两位一个是二掌柜，一个是帐房，早上事发时有些慌乱，情急中点错了数。报官后又仔细核算一番，才发现一共少了一千多两银子。

　　那二掌柜的哭丧着脸说：“丢了银子事小，可王掌柜偏偏这个时候不见了，我们这些人可没主心骨了。”

　　那几个官差听完后，先到后边耳房翻找一通，又在酒店里四下查探。在座用餐的大多是熟客，这时都约么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各个脸上带着好奇的神色，吃完饭的不肯走，来吃饭的边吃边看，四下里坐得满满当当的，竟比平时吃饭的人还多。

　　聂远大乐，心道：“看来爱看热闹的人还真不少啊。”他又等了一会儿，见那几个官差什么也没找到，已经打算回衙门了。不由有些失望，情知没什么热闹可看了，站起来正要走，却猛的瞧见长街尽头出现了两个小黑点，同时耳边传来了隐隐的马蹄声。

　　聂远目光锐利，极目远眺，见马上两人似乎也穿着红色公服，心念一动，又回身坐下了。他内力深厚，满堂的食客和官差此刻仍浑然不觉。不一会，那两匹马奔得近了，其余众人才听到“得得”的马蹄声，一齐向外张望。

　　几名官差见到来者，不由面露惊讶之色，领头的那个急忙迎了出去。那马驰到近前，上面的官差翻身下马，神色冷峻的和先前来的交待了几句，先前那人脸色立时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