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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祸不单行成双至 生离死别断愁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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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朝惯制,皇子年满十六岁就要离开皇宫,在外开府。三皇子的府第坐落于上风上水的西贵之地,占地颇广,位置绝佳。
顾朝永兴高采烈的离开林家,直奔自己的府地。到了王府不走正门,却转到东侧的院墙外,脚尖在地上轻轻一点,飞身跃过围墙,稳稳的落在院内。他随手理了理衣衫,正举步要走,身后忽然风声裂裂。他忙错步转身,只见寒光一闪,一柄长剑挟着丝丝寒气,转瞬间已攻至面门。
顾朝永侧身避过剑锋,不退反进,腾空跃起,右手成爪,当空向来人头顶抓下。那人却不干了,陡然抽回长剑,还剑入鞘,不满道:“师兄,你也太轻敌了,打算空手斗白刃啊,留神师傅骂你。”
顾朝永“嘿嘿”一笑,上前拉住那人的手:“师弟,你一动手,我就猜到是你到了。你怎么还是这么顽皮,就不怕伤到我”。
月光下,那人剑眉一挑,凤目中透着狡黠:“师兄,我偷袭过你一千零五十二次,可曾伤到你一次?”
顾朝永哈哈大笑。两人把臂携手,说笑着穿过月门,走上一座长廊。
长廊上每隔几步就挂着一个灯笼,那人就着灯光上下打量顾朝永,见他面色红润,气色比在栖霞山上时还要好上几分,不由松了口气,略带埋怨的说:“师兄,你信上说有十万火急的事。我读信后连夜动身,这几天马不停蹄的赶路,生怕来晚了误事。没想到到了王府,你却跑出去闲逛了。害得我在墙头上蹲了大半夜。天儿这么冷,你再不回来,我就要活活冻死了。”
顾朝永又气又笑:“府里如今是越发没规矩了,居然如此慢待于你。”
那人笑着摆了摆手:“不干别人的事,是我没摸清你叫我来的原因,就没轻易现身。你们府里的人,恐怕到现在还不知道,王府里已经多出一个人啦。”
说完拍拍自己的肚皮,故作轻松的说:“师兄,王府的厨子手艺还真不赖,我躲在厨房里吃了个够。山上的饭菜清汤寡水的,我好久没吃过这么香的饭菜啦。”
顾朝永愣了一下,转念间已明白了师弟的用意。
当朝太子顾朝安排行老二,乃为皇后的嫡子。而自己的生母惠妃,则是辅国大将军的女儿。先皇时连年征战,辅国大将军在边境御敌时以身殉国。此后,母亲娘家势微,母妃又不善邀宠,早已风光不再。自己幼年时曾屡遭暗算,母亲怕护不住自己,狠心将还不满七岁的幼子送到栖霞山上学艺。名为学艺,实为避祸。
这一去就是十年。直到一年前,自己才奉诏回到丰城。可从回来那日起,太子一派就处处刁难,暗地里下了不少绊子。自己的府里,不知有多少是太子那边的人啊。所以师弟连面都不敢露,生怕给自己招惹是非。
想到这里,他不由感到一阵愤懑,摇了摇头说:“我没事,叫你来是为了我娘。”说罢也不再多言,引着师弟聂远来到一处清幽的院落,远翠阁。
此时虽已夜深,没有他的旨意,府里的丫环仆役们不敢歇息,仍在各司其职。
顾朝永派人服侍着聂远梳洗完毕,屏退下人,然后闭了门窗。
聂远懒洋洋的歪在临窗大炕上,面带微笑的看着顾朝永忙碌,直到这时才“扑哧”一笑:“师兄,你的王府可真大啊,怕得有一百多亩地吧。下午我在府里差点迷了路。”
顾朝永点了点头,黯然道:“地方大,又有什么好处了?我母妃的病,怕就是这个王府给招来的。”
聂远目光一闪:“怎么回事?听你的意思,王妃这病莫非别有隐情?”
顾朝永确信四下无人,这才点了点头:“母妃身体一向很好,一年前我刚回宫时,她还好端端的。可皇上把这宅子赐给我的旨意一下,母妃紧接着就病倒了。开始我也没多想,后来才知道,皇后娘娘原本也看中了这块地方,想求皇上下旨赐给她弟弟。可母妃硬是磨着皇上赐给了我,皇后娘娘知道后,气得好几天吃不下饭。”
他默然片刻,这才接着说:“宫里医术高明,又受过母妃恩惠的李御医,两年前就被皇后寻了个错处打发了,现在也不知道流落到哪里。其他御医不是皇后的心腹,就是医术平庸。我花了五百两银子,才从皇后的朝凤宫打探到,母妃不是病了,而是被人下了毒,这才叫你过来。”
聂远紧紧皱着眉头,沉吟了好一会才说:“我虽然擅长制毒,可并不精通解毒啊。听师傅说,离栖霞山几百里地的落鹰峡有位世外高人,极擅解毒,这十来年治好了不少江湖侠客。”
顾朝永眉头一展:“师弟,有这样的高人,我怎么不知道?”
聂远笑道:“你每天不是关在房里钻研行军布阵之法,就是跑到后山苦练武艺,哪里留心过江湖上的事。”
顾朝永笑了笑,笑容有些落寞:“边境已经安静了十几年,我本想着,万一战乱再起,皇兄坐镇都城,而我为他镇守边疆,则大梁可安矣。可如今我才明白,二哥怎么会放心的把兵权交给我呢?”他叹了口气,接着说:“师弟,待早朝我奏明皇上,你就随我进宫看看我娘吧。要是,要是母妃真是中毒,咱们一起想想办法。实在不行,就去落鹰峡将那位高人请来。”
两人商议好了,顾朝永站起身来:“师弟,这几天你就住在远翠阁吧。你远来奔波,快先睡一会,都快五更天了。”
聂远却笑着拦住了他,笑容有些古怪,阴阳怪气的说:“师兄,你先别急着走。你还没告诉我,今晚你上哪闲逛去了?我可是清楚的很,你是亥时三刻离开的皇宫,可是却丑时才回到王府。这中间的一个多时辰,你去了哪里啊?”说完抿嘴一笑:“别是去“百花楼”了吧。”
顾朝永没想到小师弟还是这么促狭,不由俊面微红。聂远见他竟露出副扭捏的样子,大感惊奇,却听顾朝永小声说:“我怎么会去那种地方。我,我是去城东看了位姑娘。”
聂远愣了愣,猛然爆发出一阵大笑:“哈哈,师兄,你也有今天。唉,上清观的师妹们可要失望了。”
顾朝永顿时满面通红,顿了顿脚,也不理聂远了,转身大踏步走到门口,临去前却又抛下一句话:“你想不到的事还多着呢。告诉你吧,你很快就要有嫂子了。”
顾朝永说完这句话就头也不回的走了。留下聂远一个人在远翠阁里长吁短叹,暗骂顾朝永把自己的胃口吊起来就扔下不管了。不过,他这几日披星挂月的赶路,确实是累坏了,往床上一歪,连衣服也没脱,很快就沉沉睡去。
似乎是刚刚闭上眼睛,耳边忽然传来一个少女的声音:“聂少侠,聂少侠,已经辰时了,三皇子派人传信来,请您梳洗后进宫一趟。奴婢们伺候您起身吧。”
聂远猛的翻身坐起,见床前伺立着四个丫鬟,当前一个身穿藕色袄褂,约十七八岁年纪,手里捧着一套簇新的衣衫,正笑盈盈的望着自己。她身后站着三个丫鬟,一人手中托着一方银盘,银盘上是块雪白的毛巾。一个手提铜壶,还有一个捧着一个精致的白色骨瓷小碗,想来是漱口用的。
聂远刚满十六岁,一睁眼,见自己被四个美貌姑娘围着,脸“腾”的一下红了。磕磕巴巴的说:“几位姐姐,我自己来,我自己来。”
那几个丫鬟强忍笑意,放下手中物品出去了,最后出去的那个还细心的把门带上。聂远这才跳下床,飞快的换好衣服,简单洗漱之后,跟着等候的侍卫匆匆进了皇宫。
他以前曾跟着顾朝永来过皇宫几次,因此也不觉得新鲜。进了宫门后只是一味低头疾走,半句话也不多说。带路那人几次挑起话头,见他爱搭不理的,也就失了谈笑的兴致。两人沉默的走了小半个时辰,这才来到惠妃居住的翊坤宫外。见了他们两人,早有个中年太监满面堆笑的迎了上来,谢过了带路的侍卫,躬身领着聂远往里走。
一走进翊坤宫,聂远就闻到一股浓浓的药味,来往的太监宫女无不神色哀戚,诺大的宫殿里静悄悄的,似乎连根针落在地上的声音都能听得清。
聂远心中一沉,隐隐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忍不住加快了脚步,反倒越过了那个太监,抢先撩起了正房那厚厚的门帘。迎面是一架紫檀雕花屏风,屏风后,传来顾朝永低沉的声音:“师弟,你来了?”那声音里带着浓浓的哭腔。
聂远大惊,他本就性情洒脱,最讨厌皇宫里诸多的繁文缛节,此时也顾不上施礼,匆匆转过屏风。屏风后端端正正摆放着一张楠木漆金拔步床,床帐低垂,影影绰绰的看不清里面。顾朝永呆呆的坐在床前的脚踏上,双目红肿,脸上犹带泪痕。听见脚步声,一寸寸的抬起了头,茫然的看了聂远一眼,又缓慢垂下头去,嘶声说:“你来晚啦,王太医说,我娘已经不行啦。现在全靠金针吊着一口气,就等父皇下朝来见她最后一面了。”
聂远这才发现屋角跪着一个太医,头紧紧的伏在地上,浑身抖作一团。
聂远眉头紧皱,跨前一步,低声问道:“师哥,我再看看,万一有救呢?”
顾朝永点了点头,略略侧开身。
情势已经到了这个地步,聂远也顾不得什么男女大防,轻轻撩开床上的软罗纱账,一眼扫去,见惠妃面色焦黄,嘴唇青紫,双颊却呈现一种不自然的红晕。头顶插着几根金针,气息奄奄,明显已到了弥留之际。聂远目光下移,见惠妃双手指甲凹凸不平,暗哑无光,上面隐隐显出几道白色横纹,心里咯噔一下,知道惠妃中毒日久,毒性已渗入其四肢百骸,便是大罗神仙也难救活了,回身对顾朝永微微摇了摇头。
最后一丝希望破灭,顾朝永双目盈满了泪水,呆呆的凝视着床上瘦弱的身影。聂远轻轻放下纱帐,抬手拍拍顾朝永的右肩,无声的叹了口气。正在这时,殿外传来一声嘹亮的嗓音:“皇上驾到”。聂远忙走到那个太医身旁,一撂衣摆,跪了下去。耳听得脚步声急促,一角明黄的衣摆在眼前一闪,一个高大的身影已坐在床侧。一个中气十足的声音带着一丝悲切,喃喃的唤了声:“云漪。”
众人明白,皇上这是要和惠妃道别了。跟在皇上身后进来的大太监秦柱对其余人作了个手势,大家忙磕了个头,然后静静退了出去。顾朝永还不想走,被聂远强拉着出去了。
众人来到院中,见雪后初晴,天空一片湛蓝。再回想起屋中的死气沉沉,真如同两个世界一般。顾朝永并没走远,紧挨着房门站着,身子绷的直直的,紧张的倾听房中的动静。忽听皇上惊呼一声“云漪”,顾朝永身子一抖,就要往里冲,被聂远死死拉住。又过了一小会儿,皇上在内唤了声“永儿进来”,顾朝永猛地推开门,直扑了进去。片刻后,屋中哭声大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