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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人生弹指事成空 断魂惆怅无寻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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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胡思乱想间,身后忽然传来一阵细细的女子哭泣声。林老爷浑身一抖,也顾不上窗外的顾永了,忙点了蜡烛,奔到床前。
床上的林婉不知何时已苏醒了过来,双目无神的睁着,两行热泪静静的淌下脸颊。林老爷看着女儿红肿的脸颊,心中大恸,忍不住执了林婉露在被外的左手,轻轻拍着安抚道:“婉儿,莫怕,爹在这里,谁也不能欺负你。”
林婉听了此话,眼泪却流得更急。半晌才哽咽着说:“爹,你让他走。”
林老爷一愣,转念间已明白林婉的意思,踌躇了一下,扬声道:“窗外的小子,从哪里来的,就滚回哪里去吧。”
窗外那人万没料到林老爷也在房里,一时俊脸涨得通红。听未来岳丈的语气不善,心中大急,半天才憋出一句:“晚辈顾永,今夜不请自来,实在是失礼的很。这个,那个……”
他吞吞吐吐,一句话说了一半,实在是接不下去。深更半夜的,一个青年男子守在未婚女子的闺房外面,实在不像是君子所为。林老爷不会把自己当成是采花贼吧!想到这里,他鼓足勇气,正要说出自己和林婉的关系,忽听室内传来林婉微弱的声音:“顾永,你走吧。我爹已经答应了别家的婚事,咱们就缘尽于此吧。”
顾永一愣,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心中焦虑,来不及细想,伸手一推窗户,纵身跃了进来。刚一落地,一股劲风扑面而至。顾永没有防备,大惊之下折身向后跃起,勘勘避过了这一击。林老爷“咦”了一声,没想到顾永的身手这么好,揉身攻上。两人在窄小的室内闪转腾挪,你来我往,转瞬间已过了十几招。
顾永越打越是心惊。他被送到栖霞山清风道长门下十余载,每日埋头苦练武艺,自以为身手不弱。没想到面前这个大腹便便,其貌不扬的中年男子,武艺竟隐隐在自己之上。他这边略一分心,林老爷已瞅准一个破绽,左臂隔开顾永的招式,右掌已印上了他的胸口。就在这电光火石间,被帷幔遮得严严实实的床上传来一声惊呼:“不要伤他。”
林老爷冷冷一笑,右手在顾永胸前轻轻一拂,之后飘然后退。顾永顿觉胸口一凉,低头一看,不由倒吸一口冷气。只见自己前胸的衣服上破了一个大洞,露出了青布衣衫下绣着金丝银线的白色绸缎中衣。林老爷目光如电,在顾永身上一扫,微微冷笑道:“顾公子,据小女的丫环所言,顾公子家境贫寒,连上门提亲的银子都凑不出。却没想到,顾公子外罩麻衣,却内披丝绸,真是令人费解啊。”
顾永听林老爷话锋不善,自己又确实理亏,忙深施一礼,满面诚恳的说:“伯父,在下并非刻意隐瞒。实在是,实在是……”他说到这里,目光向四下一扫。
林老爷淡淡的说:“顾公子且放宽心,此地除了你我二人,就只有婉儿了,没有旁人。”
顾永这才继续说:“不瞒伯父,在下的真名并不是顾永。”
帷幔后传来一声惊呼。林老爷面色无波,负手而立,淡淡的说:“既然连名字都是假的,那么,你的身份想必也是假的了。”
顾永面红耳赤:“正是。晚辈的真名,叫做顾朝永。”
“顾朝永。”林老爷觉得这名字说不出的耳熟,在心里默默的念了一遍,忽然脸色一变:“顾朝永?难道你就是当今圣上的第三个儿子,顾朝永?”
顾永点了点头。
林老爷心里一片冰凉,颓然叹了口气,缓缓坐在椅子上。
顾永见他得知自己的真实身份后,不但不惊喜若狂,反而满面愁容,大为不解。他却不知道,林老爷自知女儿的清白已经没了。原本指望着顾永是个穷小子,若真的人品不错,又与今晚的事情无关,林老爷就会强逼着他娶了林婉。可没成想,顾永竟是凤子龙孙,贵不可言。就算林婉没有失身,凭自己的家势也是万万高攀不起的。更何况现在这种情况?所有的指望变成了一场空,林老爷呆呆的坐在椅子上,一时之间,竟不知该如何是好。
顾永见林老爷不说话,也不敢贸然开口,帷幔后却传来一个声音,带着明显的哭腔:“顾郎啊顾郎,你骗得我好苦。”
顾永慌忙解释道:“婉妹,我不是有意骗你的。你单纯善良,我怎么忍心让你陷入宫里那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我原本打算,等我娘过世后,我就带着你远走高飞,再也不回来了。”
林婉想起顾永确实曾对自己提起过,等到时机成熟,他就上门提亲,婚后带着自己四处游历,再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安家落户。自己当时快活的说:“好啊,我最喜欢游山玩水了。这辈子最大的愿望,就是和心爱的人一起游遍大江南北,看遍名胜古迹。”想到这里,泪水忍不住涔涔而下。
却听顾永兀自接着说道:“我从小就无意于功名利禄,只醉心武艺。身份地位于我而言,远不及亲情和爱情来得重要。伯父,婉妹,我今日所说的话字字是真。若有半句虚言,教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林老爷苦笑一声,摇了摇头,心知林婉和顾朝永今生是绝没可能的了。正要开口拒绝,林婉却忽然说道:“顾郎,你可明白,你是富有天下的皇子也好,是一无所有的穷人也罢,在我心里,是没有半点分别的。”
顾朝永心头一热,柔声道:“婉妹,我都晓得。”
林婉凄然一笑:“你能明白我的心意,我……我也算没白白爱你一场。你走吧,回去后就叫人来提亲,我已经等得够久了。”
顾朝永听她前半句话,正有些摸不着头脑。又听林婉叫他来提亲,不由大喜过望,大叫一声:“妙极”。转身见林老爷木然呆坐一旁,忙躬身施了一礼,口称:“晚辈这就回去准备,伯父请放宽心。晚辈这辈子只会娶婉妹一人,不会让婉妹受半点委屈的。”说完后双足一点,从原路穿窗而出,很快就消失在黑暗中。
林老爷又愣了半天,才慢慢走到林婉床前,仍是执了她的左手,放在手心里细细摩挲。半晌方柔声道:“婉儿,其实嫁不嫁人,又有甚么要紧?爹还舍不得把你嫁出去呢。你不是早就想去外头走走吗?过几天等你养好伤,爹就带着你出去转转。爹年轻的时候,就是在南方遇上的你娘。那里四季温暖如春,景色美的很呐。你要是喜欢,咱爷俩干脆就在那住下……”
林婉右手除大姆指外,其余四根手指皆被太子踩得粉碎,疼痛难忍。适才和顾永说话时,她用尽全力忍着。此时想说的话都已说完,精神一松懈,顿时觉得钻心的疼,忍不住哼了一声。林老爷忙问:“婉儿,哪里痛?痛得厉害吗?”
林婉听着他关切的话语,真想一头扑到父亲怀里痛哭一场。她强忍着心中的悲痛,凝视着父亲慈爱的面容,勉强扯出一抹虚弱的笑容:“婉儿哪里也不痛,就是头晕的厉害,身上又乏,想睡一会儿。”
林老爷听她说完,目不转睛的盯着她,并不答话。
林婉心中发虚,半是撒娇半是催促:“爹,婉儿困了,这就要睡了。您也回房去躺一会吧。”
林老爷点点头,站起身来,向外面扬声喊道:“小翠,搬张软塌来,今晚我就歇在这了。”
他话音刚落,林婉的眼泪夺眶而出,忍不住悲鸣一声:“爹爹。”
林老爷看着她叹了口气:“孩子,你心里在想什么,难道我还猜不出?你就算不心疼自己,不心疼我,难道就不想报仇雪恨吗?俗话说的好,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我林炳坤的女儿,可不是什么经不起风雨的软蛋。”
林婉听了这话,再也忍耐不住,扑到林老爷怀中放声大哭起来。林老爷搂着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女儿,这才稍稍放了点心。能哭出来就好,就怕憋在心里胡思乱想。
林婉哭了半晌,在林老爷怀里沉沉睡去。林炳坤忙了半夜,连晚饭也没顾上吃。此时见女儿静静的躺在床上,料想一时半刻醒不过来。又略坐了片刻,低头沉思一回,叫来小翠,叮嘱她悉心照料小姐,不可离开小姐半步,这才悄悄离去。
跨出林婉的小院,四下静悄悄的,家人仆妇都不见踪影。林老爷心中一动,快步赶到正房大厅,果然看见管家和几个彪形大汉面色阴沉,正团团围坐在黄杨木饭桌前。自己一走进屋子,管家带头,一屋子人呼啦啦全跪了下去。
林老爷皱了皱眉,挥了挥手说:“自己兄弟之间不兴这个,都起来吧。”
老管家已换了身衣服,一身黑色夜行衣如量身定做一般,裹在他干瘪的身上,反倒衬得人格外精神。再看管家身后,五六个大汉都是一色黑衣,个个身板笔挺的站着,眼中都带着怒火。
林老爷一个个的扫过这些人,心中颇有些感动,嘴里却说:“你们这是干什么?还当这里是水城吗?快把衣服换回来。”
那些大汉中的一个满脸麻子的忽然上前一步,瓮声瓮气的说:“大哥,你要做良民,兄弟们都听你的。咱们平时安份守己,从不惹是生非。可现在人家都欺负到头上来了,咱们也不能眼睁睁的看着吧。大哥,对婉丫头下手的是谁?看我不活剥了他的皮。”
林老爷摇了摇头:“婉儿已经睡下了,事情经过究竟如何,我还没来得及问。”说到这里,略微出了会儿神,转头问管家:“老林,顾永那小子真是三皇子吗?”
管家点了点头:“少爷,老六一路盯着顾永,一直跟到了城西尽头的三皇子府。错不了的。”
林老爷长叹一声:“唉,这都怪我,都怪我平时太宠婉儿了,总怕委屈了她,不愿意把她拘在家里。要是我把她关在屋子里,哪也不许去,又哪来的这场飞来横祸呢?”
众人见他难过,忙纷纷上前劝解。林老爷好不容易才控制住自己,和几个兄弟一起用过了饭。饭毕,让大家先去东面的耳房歇歇脚,自己则顾不上休息,匆匆返回林婉的小院。
此时正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候,小院里一片死寂。
林老爷推门进屋,见桌上燃着几枝红烛,旁边放着个白瓷杯子,小翠趴在圆桌上,歪着脑袋睡得正香,连自己进来都没察觉,不禁大为恼怒。
再看床上,帷帐只放下了一半,林婉面朝里,歪着身子,身上的被子只盖到了腰间,剩下的一半滑落在地上。他忙走上前去,拉过被子轻轻给林婉盖上,见林婉眉头紧皱,表情痛苦,忍不住伸出手去,想抚平她的皱起的眉峰。
他的手一碰到林婉的额头就是一愣。忙又去摸林婉的手,入手也是冰冷一片。林老爷的心猛的向下一沉,握住林婉的双肩,连连摇晃:“婉儿,醒来。婉儿,你睁开眼看看我。”
林婉的身子随着他的动作晃了晃,头却无力的垂着。林老爷抖着手往她鼻下一探,果然一丝鼻息也无。手抖得越来越厉害,猛然间喉头一甜,一口血直喷了出来,人直直的向后倒去。也不知过了多久才悠悠醒转,屋中仍是一片静谧,刚才他弄出这么大的动静,小翠却仍昏睡不醒。林老爷踉踉跄跄的走到桌边,见杯中还有小半杯水,伸指蘸了蘸,放到自己口中尝了尝。果然,杯中下了迷药。
他不禁悲从中来,眼前似乎浮现出几个月前,自己亲手将迷药交到女儿手中的情景。女儿微微抬着头,笑容灿烂:“多谢爹爹,有了这个,打猎时往箭头上抹上一点,就不怕野兽逃走啦。”如今言犹在耳,可是却已天人永隔。他忍不住捂住双眼,泪水从指缝中渗透出来,滴落地上。他哭了好一阵,眼泪将脚下的地面洇湿了一小片,这才勉强收住眼泪,把林婉抱在怀里,细细的打量女儿的眉眼,只盼着女儿能忽然睁开眼睛,再唤自己一声“爹爹”。
他抱着林婉的尸体,浑然不觉时间的流逝。不知不觉间,淡淡的早霞越过浅浅的窗棂,在青石地板上形成斑驳的暗影。林老爷愣怔了一下,抱着林婉的尸体缓缓站了起来,喃喃自语道:“啊,竟然已经五更了。婉儿,你看,天亮了。”
此时林婉已死去多时,身体渐渐变得僵硬,颈部也浮现出点点紫斑,自然不会回应他的话。林老爷苦涩的笑了笑,抬起头来,眉宇间的忧愁中透着冷峻:“孩子,你放心的走吧。你的仇,爹爹来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