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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雪纷纷孤身赴会 情切切夜探佳人 (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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凉水河横贯丰城,河东居住的多是平民百姓,河西的住户则非福即贵,多是官宦人家。
已近夜半,丰城东郊一户三进大宅内仍灯火通明。正房里,林老爷倒背着双手,在青砖上走来走去,不时打发小厮去大门外看小姐是否回来了。正房门外的青石阶上,跪着个头梳双髻的小丫头,抽抽嗒嗒的不住啼哭。
林家是河东少见的富户,家里开着武馆。林老爷的结发妻子马氏三年前就去世了,生前和林老爷很是恩爱。她去世后,林老爷没有再娶,对马氏留下的独生女儿林婉爱逾性命。
林婉提出想去武馆跟着学武,林老爷耐不住女儿的软磨硬泡,最后终于松了口。于是,从两年前,林婉女扮男装,整天混在一群小子中跟着踢拳耍棍。渐渐的,心越来越野,常扮成男人偷偷溜出去玩。林老爷逮住过几次,偏偏舍不得打骂,只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随林婉胡闹。林婉也比较有分寸,每次闲逛多半个时辰,一定回家。
今天晚饭时,林老爷发现林婉又偷跑出去了,初时也没太在意。可左等右等,饭菜热了两遍,女儿还是踪影皆无。这几日林老爷正忙着给林婉议亲,再三约束女儿不得随意出门。见女儿把自己的话当成了耳旁风,不禁火往上拱,差人去叫女儿的贴身丫环小翠到正房回话。
足足过了半盏茶功夫,才见一个头梳双髻,一身绿衣袄裤的小丫头,慌慌张张的跑了进来,神态里透着几分不安。
林老爷瞥了小翠一眼,呷了口茶,慢悠悠的问:“小翠,婉儿是几时出门的,去了哪里?”
小翠低着头,飞快的施了个礼,小声回道:“老爷,小姐是哺时出的门。奴婢,奴婢也不知道是去哪了。”
林老爷闻言,将手中茶杯重重的往桌上一放,不满的说:“你是怎么当的差?主子出门,你连去了什么地方也不知道。”
小翠“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面色雪白,声音颤抖:“回老爷,奴婢是真的不知道啊。”
林家对下人一向宽厚,甚少打骂。林老爷刚才问话时,只不过语气重了些,小翠竟被吓成这个样子,旁边伺立的管家娘子不由吃了一惊。眼见林老爷面色难看,忙笑着说:“小翠,老爷问话,你如实回答就是了。老爷待人一向宽和,你做什么就怕成这副样子?今儿个正午,你不是还替小姐递了封拜帖吗依我看,小姐怕是被哪家小姐约去做客了。见天气不好,主人家留宿也未可知。”
林老爷也是这么猜测的,闻言点了点头,向小翠温言道:“是哪家的小姐下的帖子啊?”
小翠趴在地上,半晌才抖抖索索的说:“帖子,帖子是顾公子下的。”
厅上众人都是一愣,林老爷也是大吃一惊,想不到女儿竟孤身一人,去赴个男人的约会,脸色立时沉了下来。又想到天色已黑,女儿竟然还不着家,心头的怒火越烧越旺,狠狠的瞪了小翠一眼,厉声问:“哪个顾公子?家住哪里?婉儿是怎么认识他的,你给我一五一十的详细道来。若有半句虚言,我打断你的腿。”
小翠何曾见过自家老爷发这么大的脾气,吓得抖做一团,竹筒倒豆子一般,把自己知道的全都说了。
原来林婉一年前某日出门闲逛,被小偷扒了钱袋。多亏一位路过的青年仗义相助,才把钱袋抢了回来。林婉非常感激,拿出五两银子当作酬谢。可没想到,这个青年虽然穿了一身粗布衣衫,却连一文谢金也不肯收。林婉又是感激,又是敬佩,非要请这人吃顿饭不可。
这人本来有事在身,可是拗不过林婉的大小姐脾气,不得已,勉强跟着林婉进了宝轩大酒楼。结果饭没吃完,反倒发觉林婉竟是个女子。这人平时接触的女子,都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终日涂脂抹粉,把自己打扮得貌若天仙,说句话恨不得绕三七二十一个弯。像林婉这样性情直爽的女子,还是第一次见到。他不禁感到非常有趣,便有意的和林婉结交起来。
林婉并不知道那人已经看破自己的身份,自然高高兴兴的答应了。那人自称姓顾名永,并不是本地人,是来丰城做小买卖的。冬天时俩人相约一起赏雪,春天一起游河,一晃就过了半年。
林婉本性单纯善良,相貌又清丽脱俗。渐渐的,顾永发现自己只要几天不和林婉见面,就浑身不自在。心里明白,自己这是爱上了林婉。他是个雷厉风行的人,明白了心意后,立即把林婉约出来表白心迹。顾永相貌出众,武艺高强,林婉早就偷偷喜欢上了他。顾永这一挑明,两人就私定了终身。可是顾永的身份非常复杂,不能马上向林家提亲,便委婉的提出让林婉再等他一年。林婉见顾永一脸为难,误以为顾永是由于家贫,想拖些日子,好攒笔银子向自己提亲。她并不是个嫌贫爱富之人,自然一口答应,还体贴的从不催促顾永。
可没想到,三天前,后街的余老爷请媒人上门提亲,为自己的独子求娶林婉。余老爷开了家布庄,家境殷实。虽然比不上林家,可余家是独子、余夫人也是个好脾气的。林老爷颇有几分心动,这几天正四处打听余公子的人品。这下,林婉可慌了神。林老爷每日未时才会从武馆回府,林婉赶忙约了顾永在午时相聚,说有要紧的事要商量。可是还没到巳时,一个青衣小厮送来封拜帖。林婉打开一看,见上面只有寥寥数语:“婉妹,兄有急事,无法立至,盼酉时听风苑一聚。永”笔迹凌乱,显然是匆忙之中写就的。
林婉坐立不安,还没到约定的时间就匆匆出了家门。外面风雪交加,林婉踏着齐膝的积雪,深一脚浅一脚,从城东艰难的跋涉到凉水河西岸的宝轩大酒楼。
林婉和顾盛交往这一年来,贴身丫环小翠常帮着递个信,跑个腿,今天的帖子也是她帮着传的。可小姐却一去不返,她早已急得六神无主。此时哭着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说完后连连磕头,将地上青砖叩得“嘭嘭”作响,边叩头边哭着说:“老爷,小姐赴顾公子的约,从没超过一个时辰还不回来,更没在晚上出去过。小姐说今天是有要紧事要和顾公子商量,这才不得不去的。求老爷开恩,饶了小姐吧。”
林老爷听到这里,如同头顶滚过一声炸雷,惊得木雕泥塑一般,直挺挺的坐在饭桌前。过了半晌才缓过劲儿来,一把掀翻了桌子。桌上的碗碟“噼哩啪啦”摔得粉碎,饭菜洒了满地。满屋子的佣人都吓傻了。
林老爷强压下心头翻滚的怒火,一口气将佣人全派了出去,四下寻找林婉,阖家上下闹得鸡飞狗跳。可是直到子夜时分,林婉一直踪影皆无。林老爷的怒火渐熄,心头升起一股浓浓的不安。他沉思片刻,问一直跪着的小翠:“这位顾公子,你见过没有。”
“回老爷的话,小翠见过几面。”
“你觉得,这为顾公子为人如何?”
小翠又磕了个头,这才抽抽噎噎的说:“奴婢没什么见识,但奴婢觉着,顾公子品行端正,不像是歹人。”
林老爷叹了口气,仰天长叹道:“但愿如此啊。可俗话说的好,知人知面不知……”
他一句话还未说完,忽听一阵杂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老管家跌跌撞撞的扑进屋来,口中喊着:“老爷,小姐,小姐回来了。”
林老爷向门口急走几步,又惊又喜:“真的?”
将将到了门口,忽然又顿住脚步,敛去面上的喜色,换上一副威严的面孔:“咳,婉儿呢?还不快给我滚进来。哼哼,越来越无法无天了,真当我舍不得打你不成?今晚,看我不好好教训教训你……”
平时老成持重的管家突然“扑通”一声跪下了,哽咽着说:“老爷,快请大夫吧。小姐,小姐不好了。”一句话还没说完,已经忍不住呜呜的哭出声来。
林老爷的头“嗡”的一声,身体晃了一下,险些跌倒。他勉强站住身子,惊疑不定的看着管家:“林叔,婉儿她,她出什么事了?”
管家是林家的老仆人,亲眼看着林婉从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娃娃,长成一个活泼爱笑的大姑娘。想到适才所见林婉的惨状,忍不住老泪纵横:“小姐,小姐怕是被人给……”
后面的话管家没再说下去,林老爷却似乎全都明白了。他猛的冲出门外,心慌意乱下一脚踏空,一头栽倒在地。以林老爷的武功之高,在奔跑中居然会跌倒,实在是心烦意乱的狠了。他匆忙跳起来,几步抢出二门,正好看见几个家人抬着一扇门板走进大门。门板上一团污迹斑斑的锦被中裹着一个人,只露出一丛乌黑的秀发和半边脸庞。林老爷扑到门板前定睛一看,不禁肝胆俱裂。明晃晃的灯光下,林婉发髻散乱、右边脸庞肿得老高,嘴角一抹血迹,双目紧闭,乍看上去,跟死人没什么两样。
林婉是他在这世上唯一的骨肉血亲,在林老爷心里,林婉的命比自己的还要贵重几分。如今见女儿气息奄奄,昏迷不醒,一颗心如同被剖成两半,鲜血淋漓。顿时感到天都要塌了,一把扯住跟在身后的管家,声音颤抖的说:“林叔,快,快,拿了我的帖子并二十两银子,去请回春堂的李大夫。”
管家答应一声,飞奔着去了。林老爷这才勉强定了定神,指挥家人把门板放在二门,又叫了几个力大的仆妇连人带被子一起抱进小姐的卧室。
到了林婉的卧房,林老爷让仆妇将林婉放在床上后,挥手让她们退下。使人唤来小翠,屏退左右,又将门紧紧闭上。
小翠抖抖索索的打开早已被雪水浸透的锦被,见林婉出门时换上的水红长裙被撕做两半,长裙内的棉白亵裤撕得粉碎,一条一缕的挂在林婉的腿上。她不由惊得呆了,猛听得林老爷在一旁低沉的说:“小翠,打水给小姐净身。”这才回过神来,慌忙打了盆热水,又将帕子在水里浸湿,细细的擦拭林婉的身体。一边擦,一边泪如雨下。待擦到林婉大腿时,见大腿根部一线暗红,赫然是道凝固的血迹。再也忍耐不住,趴在林婉身上痛哭失声。
林老爷背对着小翠,此时听她忽然哭声大作,双手忍不住紧紧的攥成了拳头,泪水如小溪般蜿蜒而下。这时,却听外面响起了杂乱的脚步声,紧接着,管家急促的声音响起:“老爷,回春堂的李大夫到了。”
林老爷忙用衣袖胡乱擦了擦眼睛,振作精神,打开房门迎了出去。只见四周点满了明晃晃的火把,院子正中,管家正恭敬的陪着一个干瘦的白胡子老头。他忙拱手走上前去,边寒暄边往里面让:“李神医,真是对不住,这夜深人静的,还请您老跑这么一遭。实在是,实在是小女凶险得很哪。”
李大夫见林老爷双目通红,脸上犹带泪痕,略微吃了一惊。当下也不多话,跟着林老爷进了内室。小翠早已放下了床上的帷帐,李大夫坐在床前的锦凳上,右手往林婉手腕上一搭,只觉指下所触肌肤冷冰异常,眼皮猛地一跳,面无表情的看了林老爷一眼。见林老爷双目盈满了泪水,满面希翼之色,不由暗叹一声,片刻后站起身来走到桌前,提笔写下一个方子。写完后淡淡吩咐道:“此药早晚煎服,五日后可无大碍。”言毕立即拱手告辞。
林老爷听到“可无大碍”四个字,脸上立时放出光彩来,亲自把李大夫送到了二门方止。
这位李大夫两年前才开始在回春堂坐堂行医,可谓用药如神。再险恶的病情,几服药下去,保管药到病除。因此没人去管他来历如何,只盼着他能长久在这里住下才好。
林老爷送走李大夫,转身便催着下人煎了药,又亲自一勺勺给林婉喂了下去。林婉虽然昏迷不醒,可喜尚能吞咽。一大碗热腾腾的药汁灌了下去,片刻后,林婉雪白的脸上便浮起了一抹殷红,心口也有了丝暖意。林老爷这才放下心中一块大石,长长的舒了口气。女儿的性命总算是保住了,可女孩家出了这种事,将来要如何做人,更别提找个好婆家了。他屏退小翠,亲自守在林婉床侧,忆起亡妻温婉的面容,不由心痛如绞。
一时屋中极静,只余林老爷一人默默想着心事。在这一片静谧中,窗棂忽然“格”的一响,紧接着,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在窗外轻声唤道:“婉妹,快开窗,我是顾永”。林老爷一个激灵,左手一挥,桌上的烛火应声而灭。
林老爷身形轻晃,转眼间人已经隐在窗侧。心中暗想:“婉儿是赴此贼之约才出的事,无论事情经过如何,终究和此人脱不了干系。可是丰城这么大,自己正愁不知到何处去找顾永,没想到这人胆子如此之大,竟然摸到自己家来了,倒省了自己不少功夫。” 想到这里,右手往怀中一探,已抄了三只飞镖在手,打算在顾永翻窗而入时发难,先废了他,再慢慢细审不迟。
林老爷主意打定,窗外那人却没了动静。过了半天才又听到一声幽幽的叹息:
“婉妹,你怎么不理我?我酉时没去赴约,也难怪你会生气。唉,不瞒你说,我娘她……”说到这里,那人哽咽了一下,才接着说:“我娘今儿个下午一直昏迷不醒,大夫说她撑不了几天了。这不,我娘刚一苏醒,我立刻就来看你了。唉,不论如何,不去赴约都是我的不是。当时急昏了头,竟没顾上派人来知会你一声。婉妹,你别气了,留神气坏了身子。”
林老爷闻听此言,心中惊疑不定。如果此人没去赴约,那伤害婉儿的人究竟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