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缘错》艾冬

19、溶溶曳曳女人心 扑朔迷离子自知

　　门开了，蕊儿急步迈进门来，匆匆施了一礼，正要开口说话，忽然瞥见小玉立在一旁，忙闭了嘴，冲宁潇潇使了个眼色，示意宁潇潇把小玉支走。宁潇潇见小鸾满面焦灼之色，想也未想便开口吩咐道：“小玉，你先下去，我有事再唤你。”

　　小玉低眉顺眼的应了声“是”，静静退了下去。刚走到门外，却听宁潇潇又叫道：“小玉，回来。”

　　小玉脚下一顿，唇角微微上挑，轻快的应了声“是”，返身又折回屋子。

　　蕊儿有些不解的看了宁潇潇一眼，宁潇潇对她安抚的笑了笑，柔声说：“蕊儿，你不必有顾虑，但说无妨。”

　　蕊儿虽然不太明白宁潇潇此举是何用意，但她打小就在宁潇潇身边伺候，知道自家小姐虽然脾气有些骄纵，但行事自有分寸。当下不再犹豫，低声道：“夫人，大事不好了。刚才主子爷和将军他们在松涛阁喝酒，兰香姨娘在一旁作陪时忽然晕倒了。请来的太医把脉后，说是有喜了。”

　　蕊儿话音刚落，就见宁潇潇的身子猛地一晃。蕊儿吓了一跳，伸手欲扶，忽觉眼前一花，原本站在自己身后的小玉一阵风般从身边掠过，转瞬间已将宁潇潇稳稳扶住。蕊儿这才知道看起来弱不禁风的小玉竟身怀武功。见小玉扶了宁潇潇右臂，她忙赶上前去扶了宁潇潇的左臂，只觉宁潇潇的手臂似乎在微微颤抖。

　　宁潇潇此时难受得只想放声痛哭一场。可当着这两个丫头的面，又如何能够做出如此丢脸的事。强笑道：“兰香姨娘有了身孕，这是好事啊。她为王爷开枝散叶，我高兴还来不及呢。小玉，你陪我到兰香苑去看看姨娘去。蕊儿，今儿个我和哥哥没说上话，你去帮我问问，看他可有什么话带给我没有？”

　　小玉一听就明白了，宁潇潇还没对自己放下戒心，她也不点破。陪着宁潇潇从将军府的陪嫁里挑了一颗百年老山参和一包上等的珍珠粉。随后，宁潇潇略施粉黛，带着小玉一起来到兰香苑。

　　兰香苑依北墙而建，院中栽满了花草树木。正是早春，山茶迎春白玉兰，各色花卉千娇百媚，绚丽多彩，景致比远翠阁好了不知多少倍。

　　宁潇潇以前从未来过，此时见了这满园春.色，一颗心如同在醋里浸过，又被捞出来放在火上烹，脸上的笑容越发淡了。

　　小玉虽然来过一次，此时却也看得目不暇接，暗道：“看来王爷真对兰香上了心啦。倒也难怪，兰香又娇又媚，以前就连眼高于顶的太子殿下，也对兰香动过心思，还跟皇后讨过兰香。要不是太子闹了这么一出，皇后也未必会把兰香塞到三殿下身边。三殿下平素不近女色，可偏偏就迷上了兰香，也不知兰香这算不算因祸得福呢？”

　　主仆二人各怀心思，进了三门后迎面碰上了丫鬟小鸾。小鸾和兰香、小玉以及死去的春梅一样，都是宫里赏下来的。可是和其他三个人不同的是，小鸾虽然也容貌姣好，平时却从不撒娇卖俏。兰香升了姨娘后她跟过来伺候，仍是安心的做她的丫鬟。此刻见了宁潇潇和小玉，小鸾忙深施一礼，语气恭谨的说：“夫人，您来了，快里面请，奴婢这就去给您泡杯好茶。”

　　宁潇潇停下了脚步，似笑非笑的看了小鸾一眼：“你就是小鸾吧，我听小玉说起过你。果然懂规矩，知进退。你主子呢？”

　　小鸾面上表情丝毫未变，仍规规矩矩的说：“回夫人的话，兰香姨娘身上不爽利，在炕上歇着呢，怕是不知道夫人过来，奴婢这就去回禀。”

　　宁潇潇淡淡一笑：“算了，我也不是那么讲究虚礼的人，她既然身上不舒服，这礼数就免了吧。”

　　说完不再理会小鸾，迈步进了正房，见里屋门口挂了盏粉红色水晶细珠帘，给整间屋子平添了一股柔媚的气息，心里又是一堵。随手撩开珠帘，笑道：“兰香姐姐，听说你怀了身子，妹妹拿了些补品过来，你看看用不用得上。”

　　兰香正仰面躺在炕上，双目望着销金帐顶出神。见宁潇潇忽然走了进来，赶紧爬起来就想下床行礼。大白天的，她却穿了件素色浅纹绣花睡衣，领口和袖口用银线绣了几朵小小的梅花，极为精致。

　　宁潇潇此时已来到床前，见兰香竟穿了件睡衣，先是微微一愣，接着便若无其事的在床边坐下，拉住兰香的手，亲热的说：“姐姐不必多礼，快躺下，你现在是双身子的人了，这一举一动都要多加小心。”说完回头看了眼小玉，小玉会意，走上前来，将手中捧着的锦盒打开，只见大红的锦缎上躺着一根足有小臂长短的野山参。

　　宁潇潇笑道：“这是根百年老参，将军府上一共也只有两棵，我出嫁时带了一个过来，姐姐熬汤时放上一点，补补气血也是好的。”

　　说完冲小玉点了点头，小玉伸手入怀，取出了一个紫檀木雕成的精致小盒，宁潇潇当着兰香的面打开：“这是一盒上等的珍珠粉，是当年海外的倭国进贡给皇后娘娘的，皇后娘娘又赏给了我。听说能安胎补气血，姐姐收着吧。要是缺什么吃的用的，只管派人和我说。”

　　兰香曾亲眼在皇后娘娘的朝凤宫见过这个小盒子，知道这两样东西俱都价值连城，哪里还躺得住。忙挣扎着爬了起来，想要下床行礼拜谢。她穿的睡衣袖摆很宽松，起身时露出一截白生生的藕臂，只见那欺霜塞雪的肌肤上有点点青紫瘀痕。兰香脸上一红，忙将袖子放下。

　　宁潇潇垂下眼帘，装作什么也没看见，心中却如同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咸，独缺了个甜味。刚嫁过来的那几夜和夫君亲热过后，她在自己身上也见过一样的痕迹。这是激烈的房事后才会出现的瘀痕啊！想到这里，她实在有些坐不住了，勉强受了兰香的礼，又随口说了几句关怀的话，便即起身告辞。

　　她刚站起身来，外间传来小鸾温婉的声音：“老爷，您来了？……对，姨娘已经好些了。老爷请放宽心，姨娘正在屋里躺着休息。”

　　宁潇潇的心跳立刻加快了，忍不住向前迈了两步，双眸如同两颗黑曜石一般，刹那间绽放出无比绚烂的光彩。映衬着那如牡丹般娇艳的脸庞，艳光四射，竟生生叫人移不开眼。

　　兰香抬起眼帘扫了宁潇潇一眼，见她容光焕发，嘴角噙着一丝浅笑，整个人似乎都笼罩在即将见到爱人的幸福中，微微有些吃惊。低下头去，默不作声的往后退了一步，静静侍立在宁潇潇身后。

　　珠帘又一次被人撩起，顾朝永大步走进了屋子，一抬眼，目光就不由自主的落在了宁潇潇身上。金色的阳光透过窗棂，从宁潇潇背后洒过来，给她全身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光晕。霎那之间，顾朝永明白了为什么她会被人称作“丰城牡丹”，面前的美人芳华绝代，恰如一株盛放的牡丹。他不禁想起了文人们私下传颂的形容宁潇潇的诗句“白中透红凝心神，神仙竟相坠凡尘。玉骨临风蝶恋花，芳香散尽再无春。”连神仙都禁不住诱惑，宁肯为了她而堕入凡尘。自己只是一介凡夫俗子，又如何才能做到不受吸引，不被诱惑。

　　他目不转睛的盯着宁潇潇看了半晌，这才艰难的扭过头去，涩声道：“潇潇，你怎会在此？”

　　宁潇潇被顾朝永热烈的眼神看得满面酡红，忽听他问了这么一句，才醒觉此处不是远翠阁，而是姨娘的兰香苑，自己确实有些失态了。忙掩饰性的轻咳一声，敛衽一礼，柔声道：“老爷，我听说兰香姐姐有喜了，故而前来探望，没想着能在这遇上老爷。”

　　顾朝永不愿再与那双似乎能勾人心魄的眸子对视，目光漫无目的的飘荡，终于落在茶几上的一方陶砚上，沉默半晌方淡淡的说：“娶妻当娶贤，家里有了你，我省了不少心。”

　　宁潇潇随着顾朝永的目光看向那方陶砚，只见那砚呈半圆形，三面环峰，分内外两重，内三峰，外九峰，两边山峰上各有一山人像。她长在钟鸣鼎食之家，家中到处是奇珍古玩，她自己也对此颇感兴趣，收藏了不少，可如此造型的砚却也是第一次看到，不免起了几分兴致，细细打量一番，忽然福至心灵，想起爹爹曾给自己看过的一幅画册来，上面可不是记载着这个盆景吗？便抿嘴一笑道：“老爷，您也喜欢盆景吗？这方陶砚可是来历不凡，虽非出自名家之手，却是由先帝亲手所制，制成后送给了自己的一位妃子。先帝薨逝后，那位妃子思念成疾，很快也追随先帝而去。唉，真是可怜又可敬啊。”

　　她这一番话说完后，顾朝永猛的抬起头看了过来。宁潇潇愣了愣，轻身问道：“老爷，可是妾身说的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顾朝永却没有看她，目光越过她，直逼躲在她身后的兰香。兰香此刻面色惨白，身子摇摇欲坠，似乎连站都站不稳了。小玉在一旁看得不忍，走过来轻轻扶了兰香的手臂。

　　顾朝永不错眼珠的盯着兰香，忽然低低笑了一声：“兰香，你说这方砚台是皇后娘娘赏的，这倒是奇了。难道皇后娘娘和先帝之间，有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联系不成？”

　　兰香双唇翕动，声如蚊蚋的道：“回老爷，奴婢一直以为这就是一方普通的砚台，只是由于造型奇特，故而非常喜欢。至于究竟是不是皇后娘娘赏的，奴婢也已经记不大清了。”

　　“哈哈，好！好一个记不大清了。”顾朝永仰天长笑。兰香咬了咬牙，忽然甩掉小玉的手，走到顾朝永身前，扑通一声跪了下去。宁潇潇和小玉被兰香的举动弄得不知所措，互相对视一眼，宁潇潇小心的开口道：“老爷，不过是一方砚台而已，妾身听说女人怀孕后记性都不太好，兰香也不过是无心之失。况且，兰香还怀着老爷的骨肉，老爷何必发这么大的火呢。”边说，边弯腰搀扶起兰香。

　　顾朝永听到“兰香还怀着老爷的骨肉”这句，神色似乎有些松动。兰香一直在偷眼打量顾朝永的脸色，此时见他脸色稍霁，这才在宁潇潇的搀扶下站了起来，声音低低的道：“老爷，兰香已经是老爷的人了，老爷要是就此撒手不管，兰香，兰香就只有死路一条了。”说罢掩面嘤嘤哭泣起来。

　　兰香这番话却有几分道理。顾朝永见她哭得梨花带雨，别有一番楚楚可怜的味道，心里也有些不忍，叹了口气道：“行啦，你也别哭了。你现在最重要的事情，就是安心养好身子，争取早日诞下麟儿。只要母子平安，其他的事情就都好商量。我曾许诺照顾于你，只要你心意不改，我自然是会信守承诺的。想我堂堂安王，又岂是言而无信之辈。”

　　顾朝永这几句话，初一入耳，似乎是一片体贴之意。可仔细一想，却仿佛自有深意。宁潇潇看看顾朝永，又看看兰香，觉得他们的对话自己似乎全听懂了，又似乎一句也没有明白。她也不敢插嘴，暗自把两人说过的话记在心里，翻来覆去的琢磨，越想越是糊涂，只得先暂时抛到脑后，今后再找机会问问哥哥。

　　她正在一旁胡思乱想，不防顾朝永忽然转头吩咐道：“潇潇，府里来了贵客，噢，人你早上也见过。他是我的师弟，名叫聂远，为人最是坦坦荡荡，早上的事不过是一场误会，你别放在心上。”宁潇潇忙点头应是。顾朝永脸上这才露出了一丝笑容：“我和师弟一年多没见了，他是个饕餮之人，视美食如命。你让厨房多做些好菜，把宫里赏的那坛梨花酿也开了封。师弟要在府里住上一段日子，你给他安排个院子。环境要清雅些，被褥摆设都要上等的。对了，师弟喜静，下人挑几个能干但不呱噪的就行。”

　　他不厌其烦的嘱咐了一大堆，竟是事无巨细都替聂远安排好了。宁潇潇一边用心记忆，一边暗自心惊。真看不出来，这个名叫聂远的色鬼在夫君心中的分量这么重。她还从没见夫君对什么人这么上心过。不过好在，是个男人。

　　顾朝永话一说完转身就走。宁潇潇好不容易才能见他一面，贝齿轻咬下唇，稍作犹豫，举步正要跟上。身后忽然传来兰香那柔媚的嗓音：“夫人，请留步。”

　　宁潇潇大怒，猛的回过头来，目光灼灼，语气却淡淡的：“怎么，姨娘唤住我可是有事？”

　　兰香原本苍白的面色竟染上了一抹红润，支支吾吾道：“也没什么大事。奴婢就是想问问，不知，不知夫人打算将聂少侠安置在哪个院子里？”

　　宁潇潇听了这句话，忍不住上下打量了兰香一番，脑海中突然浮现出一个极为大胆的猜测：“这位姨娘，该不会和那个色鬼有什么牵扯吧。”

　　这个念头就如同一粒投入沸油中的火种，几乎立刻燃起了足以燎原的烈火，直烧得宁潇潇整个人都兴奋了起来。她极力控制住自己的情绪，依旧淡淡的道：“我对聂公子的喜好不甚了解，听说兰香姐姐以前曾伺候过聂公子，可有什么建议？”

　　兰香听到“伺候”两个字，脸上的红晕加深了。低头想了想，这才说：“聂公子喜静，又常出府游玩，不爱走正门，反爱越墙而入。我看宣郁斋不错。院子虽不大，胜在清幽安静。又紧邻后街，聂公子出入方便又不易惊动他人。依我说，也不必配贴身丫鬟，只需要两三个粗使婆子并负责扫洒的小厮即可。人多了，他恐怕反不自在。”

　　宁潇潇听了这番话，更是印证了心中所想，不由暗自冷笑，心道：“真是打得如意算盘。这兰香苑的角门直通后街，那聂公子只需翻墙而出，两人就能在府外相会。不设贴身丫鬟，入夜后婆子们各自归家，院中仅剩几个小厮，就算是关起门来胡天胡地，也不会有人知晓。哈，你既有这份心思，我自然也有成人之美的雅量。”

　　思量已毕，宁潇潇笑着摇了摇头：“兰香姐姐所言极是，不过刚才王爷的意思，似乎是这位聂公子要在府里住上好一阵子。这宣郁斋万般皆好，只一点不好，就是院子太小，只有两进。我看王爷似乎极为看重这个师弟，这么小的院子，怕会委屈了贵客。依我看，倒不如将聂公子安置在凌云阁。至于丫鬟婆子嘛，就照姐姐适才所说的办。姐姐看我这样安排，可有何不妥之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