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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笑渐不闻声渐悄 多情总被无情恼 宁潇潇这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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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女子慌乱间抬起左臂挡在胸前,挥起右手狠狠抽了聂远一记耳光。此时她已站直了身子,一张俏脸涨得通红,目光中交杂着惊恐、愤怒和羞惭,也不知道是因为生气还是害羞,全身都在微微发抖。
就在这一刹那间,聂远已看清了她的面容,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一时间心跳如鼓,恍如在梦中一般。眼前的艳色咄咄逼人,美得让人喘不上气来。除了自己朝思暮想的那抹绝色外,又能是谁。一时间犹如魂游天外,竟身不由己的向前跨了一步。
那女子万没料到光天化日之下,自己的院中竟闯进个登徒子来。此时见这人两眼死死盯着自己,目光中闪着狂热的光芒,步步紧逼而来,忍不住惊叫出声:“来人哪,有……有贼人。”她本想喊“有采花贼”,话到嘴边,忽然意识到此言甚是不妥,匆忙间改口为“贼人”。
她这声呼喊声量并不太高,聂远却犹如被人当头一棒,激灵灵清醒了过来。顿时面红过耳,连连后退。正巧西首的厢房里冲出了几个丫鬟,其中一个正是小玉,一眼看见聂远,惊奇的叫了一声:“聂公子,你怎么会在这里?”
其他几个丫鬟却没见过聂远,此时一拥而上,将那女子团团围在中间。一个胆子大的对着聂远怒目而视,张口就骂:“光天化日,朗朗乾坤,皇子府里怎么蹿出了你这等猥琐小人。亏你也长得人摸狗样的,偏偏不学好,大晌午的来爬我们夫人的院墙。快来人哪,把这下流胚的眼睛挖出来,拖出去乱棍打死。”
小玉惊得目瞪口呆,这才晓得夫人那声“贼人”指的竟是聂远,一时不由啼笑皆非。见那名叫蕊儿的丫鬟骂得实在难听,忍不住开口劝道:“蕊儿姐姐,这位公子姓聂,是王爷的师弟。以前在咱们府上住过一阵子,奴婢还伺候过他。聂公子为人正派,品行高洁,可不是那起子孟浪之人,别是有什么误会。”
小玉话音刚落,被众人围在中间的女子已冷冷接口道:“我原本还在奇怪,你一个内院的丫头怎会认识个年轻公子,原来你竟‘伺候’过他。不用问也知道你是怎么‘伺候’的了。也难怪这位聂公子到了咱们府上不先去见老爷,反而跑到女眷住的内院来找你。哼哼,为人正派、品行高洁之人,又怎会一上来就摸人......”
她说到这里猛觉失言,硬生生的把最后两个字给咽了回去。却听不远处有人冷笑一声:“原来名满天下的聂少侠,竟有这么个爱好,倒让在下大开眼界。”
那女子一听到这个声音,目光中顷刻间闪过喜悦的光芒,欢呼一声:“哥哥,你来了?”,掉转身子,向声音来处望去。
只见抄手游廊上缓缓走来两人,前面那个轻袍缓带,眉头微皱,容色间隐隐有些不快,正是已被皇上加封为安王的三皇子顾朝永。跟在他身后那人身着紫色绸衫,虽是男子,容色却颇为艳丽。此时满面煞气,两道眼神有如利剑一般射向聂远。
聂远尴尬的拱手笑道:“宁将军,久仰久仰。方才之事,实在是一场误会。在下绝非有意冒犯令妹,实在是没想到令妹竟会出现在三皇子府上,一时不慎,这个……冲撞了宁姑娘,真是万死不辞。”
跟在顾朝永身后那人正是宁飞,此时他已走到近前,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恰好站在宁潇潇和聂远中间。听完聂远这番话,宁飞面上神色愈发冷峻:“少侠这番话,在下听来却有些糊涂。安王妃不住在安王府中,还能住在哪里?你在这里见到舍妹,自然是再正常不过。话说回来,倒是聂少侠的行径颇令人费解。不走正门,反而直入王妃院里,究竟意欲何为呢?”
聂远刚才听那丫鬟将宁潇潇唤做夫人,心头已隐隐有些不安。此刻宁飞的话虽连讥带讽,但意思却再明白不过。原来宁潇潇已经嫁给了师兄,难怪她会出现在这里,难怪她已作妇人装扮。原来自己终究已经来晚了。想到这里,聂远忽然抬头向众人身后的顾朝永看了一眼。他虽然一句话也没说出口,可这个眼神却已表达了千言万语。
顾朝永这才从人群后缓步而出,冲着聂远微微一笑,温和中略带责备:“师弟,一年不见,你怎么还是这么调皮莽撞,就不怕吓着你嫂子?还不快些陪个不是?”
说完回头对着宁飞一笑:“安王府里数这个院子景致好。我和潇妹大婚前,最喜欢在这里观花赏景。聂师弟每次来府里做客,总会先到这里寻我,今日之事也是凑巧了。将军不必气恼,就原谅了他吧。”
宁飞极宠宁潇潇,以前曾有登徒子趁乱摸过妹妹手臂,宁飞得知后亲手斩了那人手臂,又剜了那人一双眼珠子才算罢休。此刻见妹妹左手遮着胸脯,宁飞心中恨极,杀了聂远的心都有,怎么肯就这样善罢甘休。见顾朝永三言两语就将此事轻轻揭过,心中非常不满。有心发作,可一想到妹妹暗中托人送来的纸条及今日自己的来意,只得硬生生的把不满咽下,强笑道:“安王既然都不愿追究,我再不依不饶,倒显得小气了。”
他们说话的当口,宁潇潇已带着丫鬟们退回了正房。她适才只穿了件家常袄裙,并不适宜见外客。避进内室后,也来不及重新妆点,只匆匆换了身衣服便又迎了出来。却见院中空落落的,只这么一会儿功夫,那三个人已经走了。
宁潇潇呆了片刻,心中酸涩难言,只觉浑身的力气一下散了个干净,慢慢将身子倚靠在门框上,望着院门出神。
自己嫁过来已经快两个月了。最初几日,夫君对自己何其温柔,两人几乎每日都要彻夜缠绵。想起夫君情热时的低喘,想起夫君事后飨足的神情,她就忍不住脸热心跳。那些时光多么欢愉,两人相处何其默契。可这所有的一切,都终结在婚后的第六晚。
那天,夫君纳了贴身丫鬟兰香为姨娘。从那日起一直到昨晚,她夜夜独守空房。
最初她忍着,过了几天后,她盼着。再然后,她放下了所有的自尊,刻意妆扮后,请夫君来自己的院子里晚宴。用餐时,夫君言笑晏晏,顾盼生辉。她心中暗喜,以为夫君定会留下过夜。可刚用完饭,夫君便显得有些心神不属,最后终于借口去书房匆匆离去。她派心腹丫鬟蕊儿偷偷跟在后面,看夫君究竟去了哪里。果然,夫君根本没去什么书房,而是径直去了兰香苑。
想到此处,宁潇潇再也忍不住,两行清泪顺着脸颊缓缓流下。身边伺候的丫鬟都是她从将军府里带来的,熟知她的脾气禀性。此刻见宁潇潇脸色难看,举动都小心了几分,生怕一个不留神惹怒了她,遭那池鱼之灾。
良久,宁潇潇才低头拭净眼泪。抬头时却见一个面容俏丽的小丫鬟从院门外躲躲闪闪的走进院子,沿着墙根往西厢房去了。
宁潇潇挑了挑眉,断喝一声:“小玉,站住。你鬼鬼祟祟的,刚才干什么去了?”
那小丫鬟浑身一抖,回首见宁潇潇面沉似水,忙小心翼翼的走到宁潇潇跟前,行了个礼道:“夫人,适才主子爷他们要去松涛阁喝酒,让奴婢跟着过去伺候。”
宁潇潇冷冷一笑:“哈,没想到你在王爷跟前,倒真有几分体面。”心中酸苦,暗道:“我煞费苦心,甚至不顾哥哥身份尴尬,几次三番求他过府相商。可就算这样,王爷在我这院子里仍呆不满一盏茶功夫。宁潇潇啊宁潇潇,你何其可怜可笑又可悲,在王爷心中的分量,连个丫鬟也不如。”这么一想,看小玉就更加不顺眼,脸色愈发难看起来。
小玉便如同没有留意到宁潇潇的不快一半,笑眯眯的点了点头:“回夫人,王爷心善,对奴婢几个确实不错。这不,半路上碰到了兰香姨娘,主子爷就打发奴婢回来歇息了。”
宁潇潇万料不到这个平时唯唯诺诺的小玉,此时竟说出这么一番阴阳怪气的话来。再听到“兰香姨娘”这四个字,再也忍耐不住,扬起手来,就想要给这小丫鬟一记耳光。
那小丫鬟却忽然抬起头来,黑白分明的眸子一眨不眨的盯着自己,轻声道:“小玉听说夫人虽然有些娇蛮任性,心地却极好,从不无故打骂下人。自从夫人嫁入侯府,这一个月来的确如同传言所说的那样,是个面冷心热的好主子。现在,夫人为了这几句无心之言便要责打小玉不成?”
“无心之言?”宁潇潇忍不住笑了起来。“呵呵,你这若是无心之言,我……”说到这里,双目中的眼泪滚刀般落下,泪眼朦胧间,竟觉得小玉的脸上似乎闪过一抹同情。扬起的手停在半空,终究是缓缓放下,颓然道:“你不过一个奴才,敢当面说主子娇蛮任性。就凭这一点,我就能处死你。不过你说得也有几分道理。主子心里不快活就拿下人出气,这点我却也做不来。我知道你和兰香交好,她升了姨娘,有了自己的院子,今后你就到兰香苑当差吧。若是,若是王爷问起,就说是我应允的。”
小玉听了这番话,却没有如同宁潇潇料想的那般欢喜雀跃,反而静静的站在原地,似乎在想心事。
宁潇潇此时心灰意冷,也懒得再理小玉,转身向屋里走去。心思恍惚间左脚在门槛上一绊,身子猛的向前扑倒,眼看额头就要磕在方砖上,一旁忽然有人伸手过来,一手在身下轻轻一托,另一手轻板自己右肩。转眼间,自己已稳稳站在地上。
经这一吓,宁潇潇一颗心怦怦乱跳,转头望去,却见其他的丫鬟都躲得不见人影,身边只有小玉一个人。此刻离自己不过半步远,正似笑非笑的瞅着自己。
宁潇潇兀自不信刚才出手之人便是小玉,仍不死心的四下张望,却见小玉忽然冲自己抿嘴一笑:“夫人,兰香升为姨娘时,王爷曾让奴婢去兰香苑伺候她,是奴婢自己要求留下的。”
见宁潇潇瞪大一双妙目看着自己,目光中分明闪烁着不信任,小玉不由轻轻叹了口气:“夫人,您怎么这么傻,不听将军的劝告,一心一意要嫁给安王呢。唉,现在就算后悔也已经晚了。如今将军已见疑于太子,安王又收了兰香做姨娘。万一有一天将军前途不保,兰香又太后娘娘撑腰,您凭什么和兰香斗?”
小玉说完这番话,也不和宁潇潇商量,探头出去看了看,又缩回脑袋,将门关严,这才回身从怀中掏出一方信笺,双手递给宁潇潇道:“夫人,我刚才出去却是为了这个。刚才在外面那番胡言乱语,是说给别人听的,您别放在心上。唉,这府里眼睛多着呢,您今后就知道了。今天将军没跟您说上话就被王爷拉走了,想必将军早已料到会是如此,便提前写下了这封信。夫人打开看看吧。”
宁潇潇见小玉的言行大异于常,心中一动,当下依言展开信笺,只见上面写道:“小妹,见字如晤。兄已知汝意,望汝勿以他人为意。须知萤火之光焉能与日月争辉。只需闭目塞听,佳音即至。”落款是一个飘逸的宁字。笔锋虬劲圆润,含而不露,正是哥哥的亲笔。
宁潇潇飞快的看完信上内容后,惊疑不定的看了小玉一眼。小玉却没注意她,小小一张脸上神情肃穆,正凝神倾听着四周的动静。宁潇潇略略放下心来,又将信上那短短几行字看了一遍。她长于钟鸣鼎食之家,虽然由于备受宠爱而略显单纯,但实则聪颖过人,对后宅争斗也有所了解。此时略一咀嚼,已明白了信中所指,拿着信的手陡然颤了一下,信纸从手中滑落,飘飘悠悠落到地上。她忙赶上前去拾起叠好,正要贴身收起,忽听小玉低声道:“把信烧掉。”
宁潇潇愣了一下,小玉以为她不肯,面上已带了几分焦虑:“夫人,这信绝不能留下,以防落在别人手里,授人以柄。”
宁潇潇点了点头,见墙角燃着一炉熏香,疾步走过去,将信笺丢进火中。小玉这才露出了一丝笑容。却见宁潇潇略一思量,又走到屋子正中的书案旁,顺手拿起一幅刚画了一半的丹青,刺啦一声撕作两半,一半随手扔在地上,却将另一半也丢进了炉火中。小玉忍不住笑了起来:“夫人,难怪将军总夸你冰雪聪明。”
宁潇潇凝目看了小玉半晌,忽然微微一笑:“小玉,你处处暗示于我,你是哥哥派来助我一臂之力之人。可仅凭着这一封信,我又岂能尽信于你。我这便给你一个机会,你且将自己的身份来历细细说与我听。若有一字不实,我自然有办法分辨。”
小玉点了点头,向宁潇潇走进了一步,低声禀道:“不错,小玉确实是宁将军派在三皇子身边的密应。夫人所虑极是,小玉这就将自己的来历详细报与夫人。”她刚说到这里,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门外响起了蕊儿惊惶的声音:“夫人,奴婢有事禀报,大事不好了。”
宁潇潇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对小玉微微摆了摆手。小玉心领神会的点了点头,立即躬身却步,退到了门口,低头垂手伺立在侧。
宁潇潇这才朗声说道:“蕊儿,发生什么事了,值得你慌成这样,平白的丢了将军府的脸面,进来回话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