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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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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
李晨慕走后很久,烛火都燃灭了,我还披着衣坐在梨木桌前,静静地,安详地,没有一点人气。
不管是李晨曦,还是李晨慕,从头到尾,我一个都没有信过。
比如这次李晨曦允许李曜篡位,背后有什么阴谋我没兴趣知道,但绝对不是因为他所说的,只是单纯想陪在我身边。
不管李晨曦有什么阴谋,时间都在不知不觉的流逝中,连我也不清楚已经过去了几天。
其间,李晨曦并没有出现过,这让我渐渐的不安。
自母妃翠姨离去,繁落轩比以前更加的冷清,只有几个宫女依旧忙碌,日复一日的伺候着繁落轩,连前庭的碧桃花也渐渐落尽了,枝杈上还挂着些半黄不绿的小叶子。
剩下的这些个宫女,她们究竟是母妃势力下的人还是李晨曦不动声色安插进来的,这些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在皇宫时不时消失几个人是很正常的,何况是冷宫,对于母妃和翠姨的消失,这些宫女只会装作看不见,听不见。
我的睡眠一直不大好,以前李晨曦在,他会用内力给我暖身,他不在了,我几乎是时不时就被惊醒,然后看着里桌上,插养在花瓶里的花和叶发呆。
叶绿花艳,在秋季都没有凋零,其实,这是一种好现象。
至少,对于我来说是。
又一个无眠夜,夜已经很深了,冷宫哪里都是一片暗,连月亮都被乌云遮住。
我躺在床上,睁着眼,安静的看着床顶上朦朦胧胧的轮廓,听着风时不时从小开的窗涌进,吹响那珠帘的声音。
也许是病的太久的错觉,这些日子,我很常觉得自己会在下一刻死去,死在这深宫之内。
这是我最不希望的结果。
三更天,我有些吃力的爬起床,慢吞吞的穿好衣服,打着绣着春归图的灯笼,一个人慢慢的走出繁落轩。
蔓儿。
我很想见见你。
自李曜上位,蔓儿就被安置在宫里女眷偏殿里,待遇却跟皇后一个等级,只等成婚后,直接入主凤仪宫。这是宫里上上下下,无人不知晓的事。
我提着灯笼站在宫门前,万千繁华迷了我的眼,一点点的灯火渺小无比,条条道路绕了多少人心?
努力的回想宫里的路途,走了差不多半个时辰,我才走到偏殿,这一路,竟意外的没侍卫拦我。
我站在女眷偏殿的道上,忽然停了脚步,只见远处,一排宫人灯火,鎏金银缀,富丽堂皇。
那是李曜的銮驾。
我忽然笑了起来,难怪这一路没人拦我了,原来是圣驾在此。
我吹熄灯笼,安安静静的站在原地,一手捂上墙,神色安静的过于安详,大半轮廓都隐在了昏暗中。
我和蔓儿,隔着一道宫墙、一道宫门、一个庭院,隔了一个帝皇、一个大唐盛世,这便是世上最遥远的距离。
而这个距离,是我一手隔开的,没留一点儿的情面。
四更天还没到,李曜已经从偏殿走了出来。
他身后跟着近身伺候的公公,旁边是宫装的蔓儿,螓首蛾眉,巧笑倩兮,绝一代之丽,连宫里开的最盛的秋水兰都比不上。
宫廷大道,蔓儿选择了这条荆棘之路。
我不知道她能得李曜恩宠多久,也不知道她什么时候会死在后宫争斗或家族政权上,我只知道,蔓儿这一生不会后悔,不会遗憾,这就够了。
我爱蔓儿,这跟将来蔓儿身在何方,活着还是死去并没有关系。
只见李曜站定在门口跟蔓儿说了些什么,神情少见的柔和,蔓儿有些娇羞,帮李曜理了理衣襟,双手暗暗的捏了捏李曜的掌心,目光璀璨而坚定。
说不上是什么感觉,那么多年了,蔓儿她……从来没有在我面前这样笑过……不过,也幸好如此,不然,今时今日,便是另一种物是人非的悲剧了。
等蔓儿进去后,李曜却没有进銮驾,而是转身吩咐了声什么,只带着个掌灯的公公,朝我这个方向走了过来。
我的出现,估计那些神龙见首不见尾的皇家暗卫早已报告给李曜。李曜会那么早从偏殿出来,估计也是想看看我来的目的。
我来偏殿,只是想单纯的见见蔓儿,一开始没料到李曜也会在,现在反应过来后,想想,也不算是什么太糟糕的事吧。
掌灯的公公在远处弯着腰站着,李曜只身一人,面无表情的站在我面前,忽然说了句莫名其妙的话。
“李兰倾,那个人真把你给宠坏了。”
我略略一顿,再一思索,便明白了李曜的意思。
我慢慢的站直了身子,行了个臣礼,淡淡的道:“皇上,夜露正凉,当心龙体啊。”
李晨曦对于我从来没有尊卑之分,见他我不用行礼,不用恭恭敬敬,甚至一般都是我给他脸色看,这一下对李曜行这么一个礼还真是不大习惯。
“这么晚了,你不在冷宫呆着,来这里干什么?”
李曜边道边走,那架势大有我不跟上去就治我罪的意思。
我只好点上灯笼,拖着站麻掉的双脚,跟在李曜旁边掌灯。
缓了口气,我才淡淡的道:“我说我散步路过,皇上信不信?”
总不要我说,我半夜脑抽,想见见你未来皇后吧?
李曜脚步一顿,又面无表情的继续走,“李兰倾,你在那个人面前也这么无礼?”
我有些莫名,想了一会,决定不再说话,免得坏了君臣之礼。
臣子对圣上称自己为‘我’,或者圣上对臣子称‘我’,这确实不符君臣之礼。
李晨曦从来不在我面前玩这套,时间一久,我便觉得皇上和平民也没什么两样,现在这么一想,当初还真有被宠坏的感觉,还是不动声色的恩宠。
这让我心里不大舒服。
李曜没什么反应,走了那么一阵,也不知道他要去哪里。
不知道是哪一道宫门前,我停下了脚步,听着宫门外风的声音,竟有些寂寞,高处不胜寒的味道。
李曜在看我,没什么表情,没什么反应。
我静了好一会,等自己缓过来,才放下灯笼,认认真真的行了个礼。
有些事情,早一点结束也未尝不好。
“皇上,成婚大典在即,臣弟准备了一份贺礼,这几天就会有人呈到皇上面前,臣弟在这里提前祝贺皇上千秋万载,和李蔓百年好合。”
李曜也不说话,就这样居高临下的看着我,像是想看透我心里的想法一样。
可能我送李曜贺礼是不怀好意,但那一句‘百年好合’确是真心诚意。
良久,李曜也没说好或不好,倒是他身后的小太监,一个跨步,半弯着腰,恭敬的道:“小殿下,您跪安吧。”
我没什么心力去揣测李曜想什么,只好再次行了个礼,提起绣着春归图的灯笼,淡淡的看了李曜一眼,一个人慢慢的走进宫门内。
“李兰倾,”
走了没几步,李曜忽然喊了我一声,有些言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你是不是,过不了这个秋天了?”
我脚步一顿,侧着身,转过头,淡然的看着李曜。
正要开口时,李曜却突然像不耐烦那样,朝我摆了摆手,道:“算了,算了,你还是快走吧。”
“朕……看着你走。”
李曜覆手站在宫门前,旁边的小太监安静的弯着腰掌着灯,像是在看着我离去,又像是看的更深一些。
我提着灯笼,一步一步,走得很稳,慢吞吞的走进越来越浓重的昏暗中,最终,只是一盏烛火,暗暗昧昧。
确定李曜看不见后,我喘着气,靠着墙,一点点的滑了下来,汗湿我大半的衣衫。
这病态的身体,终还是撑不过去。
也许是早有预感,我总觉得,要是今晚见不到蔓儿,以后就再也没有机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