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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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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春中旬,李曜来找过我一次,只身一人,穿着便衣,说不出的飘逸。
他就站在圆门前静静的看着我,背后是一片小竹林。我站在在碧桃树下,执着笔,纸张上没画完的正好是那片小竹林。
我淡淡的看了眼李曜,不动声色的继续落笔作画,这次画上,有他的身影。
我画到一半时,李曜终于动了,蹙着眉,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半晌,才道:“李兰倾,你是不是快死了?”
顿了会,他又道,近乎自言自语,“像你这种人,死了也好。”
我停下笔,淡淡的看着李曜离去,半晌,也没能明白,他来这一趟的目的。
李曜这人自小讨厌弱者,我多少能明白他的性子,这一趟亲自来,总不至于是想看看,我是不是快死了吧?
自篡位以来,李曜的态度一直有些奇怪。
一个帝皇总不会把危险留在身边,何况,李曜也不是完全没有实力解决掉李晨曦,毕竟,他是自小便被李晨曦带在身边训养出来的帝皇。
他们父子间说到感情,我想多少是有的,但这并不能左右一个帝皇。皇家人,向来凉薄。
而且,对于李晨曦和我之间的纠缠,他表现的很淡定,淡定就像很久以前就已经知情,那是沉年累月后,麻木的姿态。
一个是他的父皇,一个他的亲弟弟,这jinji,这luanlun,一方以爱之名,跟皇宫深处的禁脔、男色,又是完全的不一样。
午饭过后,我照常去繁落轩东厢看母妃。母妃信佛,东厢弄的跟佛堂似的,常年烟香缈缈。
小时候,我印象最深的就是,母妃跪在佛象前,双手合十,低头颂经,姿式无望而渺小。
而我,站在门外,渐渐的沉默,只是年复一年,淡淡的看着,风雨无阻,黑白单影。
更多的时候,我和母后并没有交流,她知道我在,我知道她安好,仅此而已。
常年来,我站在东厢门前的槐树下,看着母妃在佛前的背影,而母妃知道我在,却从未回头看过我一次。我不知道现在,她是否还是像以前那样不大愿意见到我,我倒是希望母妃可以放下,不要用帝皇家的过错惩罚自己。
日头正暖,我站在东厢院子门口,微微的诧异。
这些年来,母妃的神色越来越平静,越来越虔诚,这会儿竟然如此尖锐的争吵,像是瞬间被人扯下了伪装。
“李晨曦,你不得好死,我诅咒你,兰家所有死去的冤魂都将诅咒你!”
“李晨曦,你不是人,不是人啊,兰家世代忠将,一家两百多口人命啊,子孙那么的小,我嫂子都快临盘了,你怎么忍心,怎么能忍心!”
就像是无论如何也逃离不了的宿命,一字一字,突然间,无比清晰的渗进我的灵魂。
我淡淡的看着在暖阳下,被拉的很长很长的影子,腰板挺得直直的,忽然有些悲怜。
我不说,并不代表我不知道。
很多道理,我不是不明白。上一辈子总归是上一辈子的恩怨,就算是再次屠杀李晨曦一万次也已经于事无补,还不如生于安乐,放下宿怨,兰家的在天之灵,总不是希望兰家仅存的血脉不得安生,生生世世活在仇恨里。
站在客观的角度上,其实,李晨曦身为一个帝皇,这样做也无可厚非。当年的兰家锋芒太露,武将世家世代传承的精忠,不懂得‘舍权保家’,这些都是造成悲剧的原因之一。
倒是李晨曦这会儿会出现在东厢,让我有些措手不及。
这段时间,李晨曦不知道在忙些什么,宫里还算平静,想来也不是因为宫里的事。
本来还以为,这个局面可以一直维持到蔓儿大婚之后,现在看来………
我转身往回走,并不想这个时候三个人撕破脸皮。
东厢隐隐传出李晨曦沉稳的话语,让我脚步忽然一顿:“兰妃,倾儿的身体很不好,至于原因,朕想没人比你更清楚……现在你要明白,朕会留下你,只是因为倾儿,你的这幅样子,朕不希望倾儿看见。”
我只是脚步一顿,便继续往前走,身后凄厉的尖叫,就像是恶魔轻蔑的微笑,一丝一丝,慢慢的缠紧我的呼吸。
“哈哈哈,倾儿倾儿,陛下叫的好生亲密啊……陛下到底知不知道,你口中的‘倾儿’可是你的儿子,可是你的亲生儿子啊!!!”
…………
一墙之隔,我的身影越走越远,越走越萧条,步伐很稳,却像是随时都会走出这个世界一般。
我回到碧桃树下站了许久,视线落在纸张上那副未完成的墨画上,直到风凉了体温,我才重新拿起笔,却已经不知道该往哪里下笔。
耳边,那一曲箫声一遍又一遍的悠悠响起,高山流水,加以内力,听者静之。
就像以前无数次一样,李晨曦站在我不远处慢腾腾的吹着箫,不过这次,是在我看不见的地方罢了。
其实也对,像李晨曦这样的武功高手,怎么会没发觉我去过东厢,或许,这次是有意而为,让我不得不面对也说不定。
李晨曦一直很懂人心,一直不紧不慢的逼近我。有时候,要是我实在不愿意见他,他也不会出现,但会让我知道他的存在,就像现在一样。
纸张上面的李曜浅浅淡淡,只有大概一个轮廓,就像是个没魂的人儿,我持着笔许久,直到墨汁好几滴滴在画上,也没能下笔。
闭了闭眼睛,我才刚打算把笔放下,身后忽然一暖,李晨曦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下吹奏,无声无息的靠近,一手握住我拿笔的手,整个人笼罩着我,呼吸散在我脸庞,姿势并不算暧昧。
“倾儿,你跟李曜只见过几面,画不出来,也好。”
李晨曦的语调沉稳,缓缓的带动着我执笔的手,绝口不提李曜来过繁落轩的事。
我专心的看着纸张上李曜未成形的画像,微蹙起眉,许久,才淡淡的道:“父皇,我是您亲生儿子。”
李晨曦的笔端一顿,便继续下笔,很淡定,“我知道,一直都知道。”
我垂下眼眸,嘴角的幅度忽然有些嘲讽,“我会很快死掉,生与死都不会跟您在一起。父皇,您是明白的,不是么?”
李晨曦的动作顿了很久,有一瞬间,我甚至感觉到了他在我面前收敛起来的强大气势,君临天下,残酷无情,只是在一瞬间,便流逝,快的让人不易察觉。
就像在较劲一样,我和李晨曦保持着这个姿势一动不动,气氛隐隐发凉沉寂,却谁也不愿先松动一分一毫。
慢慢的,我的手心开始冒汗。
李晨曦一直对我很有耐心,我不知道这次是否会踩到他的底线,或者触动一些他在我面前藏起来的真实面目,又或者,是那一些并不是我能够承受的起的残酷和阴暗。
直至很久,久到我以为会这样到地老天荒,李晨曦才握着我的手动了动,继续作画,动作行云流水,语气如常,探不出深浅。
“没关系,你不愿意陪着我,那我陪着你就好。”
春天的风很柔软,味道很舒服,桃花缓缓的吹落,零零散散,铺满画纸,一会儿,又被风带的更远。
我垂着眼眸沉默,在暖光下,一时,有些疲惫。
“可是,父皇,您明知道,我不需要。”
画上浅浅淡淡的轮廓,在李晨曦的带动下,一笔一描,渐渐成型,可见灵魂。
“倾儿,你是知道的。我不希望你难过,不希望你生不安乐,死不安息,但前提是,我必须在你身边。”
最后一笔完,李晨曦凑得很近,边收笔,语气轻描淡写,却立场坚定,一如当年。
我闭闭眼睛,一阵熟悉的疲倦惫深袭,那是心力隐隐枯竭的前兆。
不知道李晨曦是怎么做到的,沾染桃花的纸张上,那一片绿竹前,李曜浅淡的轮廓赫然成型为我的模样,一笔一划,藏着刻骨溶血,隐秘的欲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