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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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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曜篡位第三天,便把李晨曦后宫的妃嫔全以殉天名义屠杀,而后,只用了半个月,便统一朝纲,把自己的势力分布待发,旧势力全数瓦解,死的死,抄家的抄家,一时哀鸿遍野。
新帝李曜,上位第一个月,大唐盛世之春,便得到篡位谋夺,暴君之称。
月落西界,繁落轩,正值灯火通明之时。
我执着笔,一笔一画,非常专注的画着眼前的夜景色,李晨曦坐在我旁边,很安静的品着小酒,时而指点我几句,倒也温馨。
“倾儿,晚了,你该歇息了。”天色渐深,李晨曦见我没有停笔的打算,便伸手按住我执笔的手,眉头轻蹙,“倾儿,不要逼我点你睡穴。”
我神色淡淡的避开肌肤之亲,放下笔,便转身洗漱一番,脱去外衣,如他所言,歇息。
期间,李晨曦一直跟在我身后,直到我在床上躺好,他才扬手,用内劲熄了烛火,翻身上床,一手抵在我手腕脉间,用内力替我暖身驱寒。
自从那天,我昏倒在繁落轩前庭后,李晨曦便天天跟我挤一张床,说什么也不肯回他房间,如此好几天无果后,便也由他去了。
“父皇,您后宫的那些女人,还有朝野上对你忠心耿耿的臣子,这样死去到底值不值了?您,是不是真不管了?”
已经好几天过去了,李晨曦除了那天消失了两天后,便一点动静也没有。
我在想,这于李曜、于蔓儿、于天下,算不算是好?于李晨曦、于我自己,又算不算是孽?
“倾儿,不要随便皱眉,若是有罪,若是有孽,那都是李晨曦一人所为,与你,并无关。”
李晨曦伸手揉揉我的眉心,过了许久,才漫不经心的道:“李曼还有半个月便大婚,倾儿还有时间可以后悔。”
我顿了一会,便默不作声的侧过身,背对着李晨曦,任由自己疲惫的沉入梦乡。
这男人总是能一眼就看透我,这会又在装什么伟大?要是我与蔓儿真有可能在一起,他恐怕是不会容忍蔓儿活到现在。
“倾儿,”李晨曦似乎有些无奈,淡淡的宠溺,却是不可违抗,“你要记住了,无论多久,我都可以等,但是,到最后,你只能在我身边,至死不休。”
至死不休?
呵,我可是一个随时会死掉的人呐,此生只愿一人走的无牵无挂,安安静静,若是有来生,愿你我再不相遇。
一早起来的时候,我对着铜镜,指腹摸上自己颈侧上的红痕,微微的蹙起眉。
繁落轩的蚊子什么时候养的那么凶了?
早晨的空气总是非常好,我喜欢在院子里写会字,或品会茶。
直到早饭那会儿,翠姨对李晨曦的态度让我猛然惊觉,不知道是在什么时候,翠姨已经把李晨曦当成这个家的一份子来对待,恐怕,连翠姨自己都有没发觉到。
李晨曦陪我吃完早饭,陪我下了几盘棋,又闲悠了一会儿,便慢腾腾的离开了繁落轩。
翠姨在一旁收拾着茶具,面色安详而满足。
我在一旁帮衬着,似是漫不经心的淡淡道:“翠姨,您以前不是一见陛下便没有好脸色的么?”
翠姨转头慈爱的看我一眼,微微的笑,很平和,“小殿下,那是以前。现在翠姨觉得很欣慰,是陛下让我相信,原来,在深不见底的宫里头啊,还有真的感情存在着,并不是完全没有希望的。”
“小殿下大概不能明白吧,”
翠姨停下动作,粗糙的手掌拉着我在一旁坐下,微微的笑着,像是忽然来了兴致,絮絮的说起年轻时的一些趣事,零零散散,琐琐碎碎,有些小幸福,有些小欢乐。
渐渐的,翠姨回忆到深处,连眉梢的皱纹都显得欢快,桃花轻轻的落在我们身上,风很缓慢的吹着,一切显得那么的美好。
“我是从少女时代开始伺候兰妃娘娘,可以说是看着兰妃娘娘入宫,到爱上陛下,到完全绝望,在后宫钩心斗角那么多年过来的。”翠姨说着说着,不知道忽然想到了什么,声音渐渐的轻起来,目光苍老,“兰妃娘娘怀着小殿下你那会儿,其实是很期待殿下的到来的,陛下那时也比较常来,娘娘就像个初恋的少女般,拉着你父皇问了无数次,喜欢男孩还是女孩。”
“兰妃娘娘啊,其实很爱殿下你的,那时她就常常跟我说,她希望你会是个女孩,不用提心吊胆的过活,可以简单些,平平安安的过一辈子,可惜,”翠姨叹了口气,眼眶慢慢的湿润起来,悲凉沉重,“那时陛下为了专政,兰妃娘娘一家子一夜之间以叛国罪被满门抄斩,好好的一个名门将家就此败落,成了皇家权势的牺牲品,而兰妃娘娘,那时都快临盘了,才得以逃过一劫,被打入冷宫,永不见天日。”
“你母妃啊,其实不是故意要这样对你的,孩子,你不要恨她,”翠姨突然抓住我的手心,目光隐忍而悲哀。
我只是静静的注视着落在手心的桃花,良久,才淡淡的道:“翠姨,小时候,我是有些难过的,那时我那么小,很不明白,母妃怎么会那么讨厌我……其实,对于小时候,我记得并不多,只记得那时,我常常生病,现在想想,那时要不是翠姨在,我恐怕已经不在了。”
翠姨听着听着,眼泪忽然掉了下来,紧紧的抓住我的手,悲愤颤抖,像再也抑制不住一般,“孩子,兰妃娘娘那时是心死啊,你父皇一夕间把她整个世界都毁了啊,她觉得是罪,满身都是深重的罪孽啊,那时她是想带着你一起死的啊,是翠姨,翠姨逆上,把你外公一家搬出来,才让你母妃带着你痛苦的活下来……这些年来,我总不知道,当年这样做,这么痛苦,到底是对还是不对……”
我神色淡淡,伸手抱住翠姨,像她小时候安慰我那般,轻柔的抚着她的背。
耳边,都是翠姨沉淀了整个年华的悲伤,我静默了许久,近乎叹息,才淡淡的道:“翠姨,您当年做得很对,生命是用来尊敬,不是用来践踏,我想,母妃这些年,都是很感激您的,如我一般。”
“我不知道我是否做了什么让翠姨觉得我恨母妃,其实,无论如何,母妃是母妃,兰倾从来久没有恨过谁,只是偶尔,会觉得有些难过罢了。”
真的只是有一些小难过罢了,为我,为翠姨,为母妃,而‘恨’,这种情绪,只会让我死的更快些一些,李兰倾从来就是个不会为难自己,且很惜命的人呐。
我说的很缓慢,翠姨渐渐在我的声音下冷静下来,红着眼眶静坐了好一会,才慢慢地道:“殿下,上一辈的恩恩怨怨是上一辈的事,希望这些不会让殿下觉得难过,今天是翠姨越距了。”
我不动声色,伸手挑落翠姨发间的桃花,淡淡的道:“母妃记恨父皇,那翠姨呢,如今又怎么接受的了陛下如此不顾天理之伦的感情?”
翠姨又叹口气,目光沧桑衰老,“恨,当初怎么可能不恨呢,可这么多年过去了,能怎么样呢,到头来,也只是梦一场,戏一出罢了。”
翠姨不知道想到什么,转头看着我,目光渐渐的欣慰起来,平和而安详,那是历尽沧桑后,放下所有的姿态,“小殿下才是,想当年,知道陛下对你怀着这种感情时,还能淡定如此。其实啊,翠姨知道那会儿,是很不能接受的,病过几回,甚至有一段时间,连殿下我也不大能接受,可是,那么长时间了啊……”
“殿下大概没我了解陛下,我第一眼看见陛下时,就觉得,陛下这辈子都不会爱上什么人的,谁知道啊,陛下会对你……这些年来,我是知道的,翠姨没法不去接受,翠姨是知道的啊,陛下他啊,是真的很爱你,一直很克制自己理智……”
翠姨的视线不知道落在哪一点上,又陷入了哪一段回忆,神色美好的就像是个想起初恋老人,沧田桑海,柔和怀恋,“殿下,其实这天下间,人是很难遇到一个爱你,处处为你着想,又全心全意对你好的人,既然有缘遇上,无论是男,还是女,就试着接受,试着珍惜也未尝不好。”
心里头忽然有些闷,我吐了口气,良久,才淡淡的道:“我是个男人,陛下也是个男人,而且,我们是父子……翠姨,他是我父皇,我是他儿子啊……”
“小殿下,一个人爱另一个人,无论如何,本质都是没有错的,”翠姨神手摸摸我的头,神态安祥,“我和兰妃娘娘已经老去了,陪不了你多久了。殿下,有这么一个人在你身边,总是好的,就算最后,这个人不是陛下,也会是别人,但别人未必能像陛下一样的爱你。”
我淡淡的笑了,并不答话。
这辈子,这条路,并不长,不会有李晨曦,也不会有别人,我会一个人走完,这是我为自己所选择的路途。
翠姨见我不说话,便慢慢的站起来,继续收拾残局,叹息一声:“殿下,翠姨只是希望殿下日后不会后悔。有些事,翠姨就是明白的太晚,才会像今天一样遗憾。”
从我这个角度,刚好看见翠姨开始银白的发,风霜渐深的侧脸,还有沾在她睫毛上,风凉的小水珠,那絮语,断断续续,犹如低喃,转瞬即逝。
“果然是人老了,越爱唠叨,越爱想起从前……他以前就不喜欢我想太多,已经过去那么多年了,要是下去了……不知道他还会不会原谅我……”
我半靠在树上,神色淡然。
每个人心里都有一些不能说的小秘密,或隐秘,或阴暗,或美好,终其一生,都将无法忘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