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7、第 17 章 ...
-
躺了几日,便到了国宴前夕祭天,未央宫似乎没有这个节日般,一点喜庆一点动静都不见。
整个未央宫除了他们的主人,就只有几个侍从。住了这么些时日,我只听过一个侍从的声音,年纪不大,好像是专门负责离鸢宫这里的宫人。
也许太过寂寞吧,那个侍从总是找我说话,说宫里的大事,说宫里的热闹,说外来使者的文化,甚至是一些鸡毛蒜皮的事。
我从他嘴里知道很多事情,比如新帝上位后的海上船只贸易制度改革,比如民间越来越歌舞升平的生活,又比如未央宫的主人平日喜欢去未央宫清泉园整理他亲手栽种的花花草草。
我静静的听着,偶尔淡淡的应上那么一两句——当你看不见的时候,能听听别人跟你说话,也是种安宁。
听的时间长了,身体有些受不住的倦。我伸手摸到茶杯,这一带过,不小心打翻了另一个茶杯,发出的声音十分突兀。
侍从忽然停止了唠叨,就像如梦初醒般。直到空气沉寂了好一会,侍从才缓缓的给我倒上茶,把杯子放到我手心,再开口时,语气已经没有那么雀跃了。
真抱歉,未央宫已经很久没有外人来过了……这几日打搅您了。”
我摇摇头,抿了口茶水,淡淡的说:“我想去清泉园看看,可以么?”
那侍从有点惊讶,“当然可以了,我这就带您过去。”
已经入冬了,这天气对于我来说太过冷了些。我裹上狐裘,手搭在侍从向外抬起的手臂上,步伐有些缓慢。
一路上只听到风拂过树梢翅膀扑扇的声音,还有些淡淡的花草清香扑鼻。走过了几个回廊庭院,侍从才停下,引着我坐在一处凉亭里,给我倒了杯热茶。
“您现在在清泉园的观云亭内……呃,我们主子爷也在。”
我侧耳,隐隐听见了泉水的声音,还有什么东西扑出水面的声音。
侍从似乎僵硬了一下,接着又说:“主子爷正在喂雪蟾鱼……呃,主子爷问您要不要一起。”
我侧耳仔细的听了听,确定没听到另一个人说话的声音,兴许是对方只是示意一下吧。
我点点头,然后把手搭在侍从的手臂上,让他带路。
走下台阶几步,我就听到迎面而来的脚步声,接着一股陌生的香气迎来,一个人接过了侍从的动作,微凉的手牵引着我。
手上的触感很粗糙,而且手掌很大,我猜对方个是男人,而且是个老人家。
我侧头大概的看向旁边人,轻声问:“您是?”
他笑了笑,声线有些沧桑,“老人家一个罢了。”
听声音确实是个老人家,但能在末央宫里住的老人家我实在想不起有谁。
他扶我到一处露天的石凳上坐着,石凳上铺了一层柔软的丝垫,桌上隐隐有酒香飘来。
我摸到暖手炉抱上,耳边雪蟾鱼带起的水声越发的动听,这么听着也是一种享受。
那人似乎在池边,我听到他把鱼食丢进池水的声音,伴着他随和的话语,“李兰倾……你的名字起的不错。”
我顺着声音望过去,淡淡的问:“我该怎么称呼您?”
他似乎是笑了下,不甚在意,“若是不介意,就叫我声爷爷吧。”
我顿了顿,从善如流:“皇爷爷。”
毋庸置疑,我马上就想到了顺承皇帝——李晨曦的父皇,我的皇爷爷。
这么一来,事情也说的通,只是宫里关于顺承的皇帝的事迹已经很久没人说起了,只知道当年顺承皇帝在位之时,未央宫已经成为皇权无效之地,而顺承皇帝退位之后,据说是一夜之间消失在宫里,行踪不明。
没想到却是一直住在未央宫里。
眼睛看不见,我只能侧耳仔细的听,不知来人的反应,听不见任何声音,这让我逐渐有些不安
隔了许久我才听到他把鱼食抛进鱼池的声音,伴着他轻描淡写的话语:“皇爷爷知道你是好孩子,这些年……难为你了。”
一句‘难为你了’,便带过了这些年来的纠纠缠缠,千言万语都没有必要再言说一句。
我垂着眼眸,抓紧手里的暖炉,“您都知道?”
顺承皇帝坐回我对面,只淡淡的说:“曦儿是个好帝皇,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我的手指在发颤,我直视着顺承皇帝大概的位置,有些冷淡,有些讽刺,一字一字慢慢地说:“他是您儿子,我是您孙子……他要□□,您还觉得他是好皇帝?”
顺承皇帝大概是早就知道这些事了,冷酷的道:“这是你和他之间的事,你要怎么做,他会怎么做,与别人无关。”
顺承皇帝接着说:“或许他是对不起你,但一个帝皇,他若没有对不起他的国,便是个好皇帝。”
是啊,一个帝皇他爱的人是个体,而他的国是群体,谁轻谁重,一目了然,于是,他爱的人就注定要成为他爱的国的附属品。
我猛地站起身,脑袋一片眩晕,耳边嗡嗡的直响,好一会,我才道:“好到故意让自己儿子篡位?”
顺承皇帝淡淡的说:“不这样做,怎么更换的朝野,怎么实施海上贸易制度改革……帝皇二字等于责任,只要对天下苍生有所交代,过程不重要,结果能够福泽天下,恩泽后代,就是尽到了责任。”
我知道自己有些反应过大了,这不是什么好现象,我慢慢的压下心跳,轻声道:“李曜的名声并不好。”
顺承皇帝似乎是笑了,“名声不好,不代表他不是个好皇帝。”
顺承皇帝突然话锋一转:“曦儿说,你一直想离开皇宫是吗?”
“那不妨再等等吧,曦儿是个皇帝,他责任所在,朝野权衡、海上贸易和李曜是他对天朝的交代,了却此间,天涯海角他便随你去。”
我沉默,安静而没有生气的坐着,忽然觉得说什么都没有必要了。
李晨曦要给天了下苍生一个交代,那么谁又该给我一个交代?
若是没有李晨曦,我便不用把母妃送离大唐,死士不用露光枉死,也不用一路染尽了鲜血,覆灭了平生。
现在曼儿安好,母妃欢姨无法成为我的威胁……只是身边依旧有他在,而我的初衷却早已面目全非……说到底他所求之事,我是万万不想而已。
不知道周围还有没有人在,天空似乎落下一些冰凉,点点轻盈,凌寒透彻,我伸出手去接,掌心化成水,才知道,原来是下雪了。
“倾儿……”
顺承皇帝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李晨曦撑着纸伞站在我身后给我挡雪,不怎么靠近,也不怎么疏远,也不知道站了多久。
我就算看不见听不见了,闻着他身上的熏香,感觉到他的气息,我也能认出李晨曦来。
我伸手去摸索他的手,从指尖一寸一寸的摸上去,他的掌心很暖,我收回手,他也不敢挽留。
我和他注定再也回不到从前平和的表态,注定两败俱伤,那便没有必要再伪装。
“李晨曦,我过不了这个冬了。”
他一手握着我肩上,微微收力,“我知道。”
“我不喜欢你。”
“我知道。”
“我是亲生的你儿子,你这样是不对的。”
“我知道。”
“我喜欢曼儿,我想看着她成亲。”
“我知道。”
“我把母妃和欢姨送出大唐,是因为不想你用她们牵制我。”
“我知道。”
“我想一个人走,我想离开皇宫,我想我的平生干干净净,我至死也不愿你在身边。”
“我知道。”
“可是我看不见了才发现,我早就已经没有这样的平生了……所以我最后只能拼这么一个结果。”
“我知道。”
“我不能够放弃,我不会放弃……你明白吗?”
“我明白。”
李晨曦的声音很平静,我感觉到雪落在我身上的冰冷。他放开了伞,半跪在我面前,纹脉粗糙的双手包裹住我的双手,红色的纸伞被风雪吹的越来越远,就像一些原本单纯的初衷,再也无法归来。
“倾儿,我都知道,可你也知道……我爱你,我要跟你在一起,你不喜欢我没关系,但只有这个无可退让。”
“我让李曜篡位,是因为他将来会是个是好皇帝,是为了朝政,海上文化贸易,这些事我策划了多年,必须做到……也是因为你。”
从别人口里知道是一回事,他亲自开口又是另外一回事。我早就不计较这些了,他怎么做其实与我无关的。
每次都是这样,他不可退让,我也不可放弃,相互撞击,他能让的都让了,我能放弃的也都放弃了,代价过后,最后一样是死局。
我有些疲惫的抽出双手,没有焦虑的目光有些空洞,语气意外的平静,“你准备了这么些年,最后名望全都给了李曜,值不值得?”
“没有什么值不值得,名望归谁终究是在大唐皇室……何况,我是真的想陪着你,去任何地方。”
我不想再说话了,默默的起身,默默的一步一步在雪地里踏出浅薄的脚印,默默地摸索着记忆中的路途。
李晨曦一动不动,就这样看着我缓慢摸索的背影,那深沉的目光,看起来哀凉而残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