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宴》月下独醉

18、第 18 章

　　雪落一地，淹没了焦黑的繁落轩，压下了满树的冬荔，吹散了宫灯灰烬。

　　国宴那日傍晚，逢魔时刻，洛然突然兴起，带我去了繁落轩，她轻轻的说——我突然很想为你做点什么，总觉得该做些什么的。

　　洛然说这话时，声音透出不可压制的悲凉。我想她也许是想到了一些许久不曾触动的记忆，那颗七窍玲珑心也许一早察觉到我有回繁落轩看看的心。

　　其实看什么呢，还有什么好看的呢，我也不知道，最后总是要回去看看的，不是么？

　　后来我想，洛然是明白的吧，明白我其实想回去看的不是繁落轩，只是想再看看站在繁落轩里的蔓儿，所以才会如我愿。

　　对于能再离蔓儿那么近我是意外的，所以我感激洛然。

　　繁落轩烧的焦黑宫墙，曼儿身穿白色宫装，撑着花开南楼的纸伞立在废墟之内，衣发飘飘，眼神哀伤，看上去就像北城开满的白色曼陀罗，满目伤痕。

　　我看不见她，却认得她身上混着飞雪吹来的三途香，认得她每次靠近时的感觉，认得她哭泣低喃的声音，就像刻骨铭心，一直烙印在心底最美好的地方。

　　“兰倾哥哥……”

　　曼儿……

　　我忽然间湿了眼眶，忽然很想抱抱她，忽然很想接触到她的体温，忽然很想告诉她，不要哭，我无论活着还是死去都不想你为我掉一滴眼泪的。

　　我一手贴在焦黑冰冷的墙上，一手无意识的揪紧心脏位置的地方，里面的跳动越来越缓慢，越来越疼。

　　我蹲在雪地上，用膝盖顶住心口，空茫的不带一点气息，似乎连耳边风雪的声音都消失了

　　有多少次，我们隔着一道宫门，她在朱红墙内，我在琉璃瓦外，永远都这样，永远也没有机会。

　　落然朝我后颈下了几针，我才找回知觉，耳边风雪的声音依旧，哀鸣似悼。我忽然动也不想动，瞬间苍老，心伤如荼。

　　李蔓离开以后，残墙枝头，夹着风雪，突然传来几声微弱的啼叫，我才猛然觉得身体僵硬，有点迈不开步伐。

　　我侧耳倾听，垂眸落影，忽然不动了。洛然似乎也有些好奇，轻声说：“这种时候，哪来的鸟儿？”

　　我沉默了下，觉得好一点，才搭着洛然的手臂继续走，“是春莺，活不过今晚了。”

　　春莺是传说中的双生鸟，终生形影不离，若有一方死去，另一方也不会独活。

　　记得小时候，繁落轩的梧桐树下曾经也落下这么一对鸟儿，啼叫欢乐，连母妃也会不由的停下脚步倾听。

　　后来有一天死了一只，另一只围着它的伴侣转，歌声哀伤，很突然的，它歌声停了，撞上了梧桐树，血溅一地，落在了它的伴侣旁边。

　　这一幕对于那时候的我来说是很震撼的，欢姨说这是春莺的宿命，一方生死定双生。

　　那个时候，春莺的歌声就像现在听到的一样，哀怨而心伤。

　　过了一会，春莺的歌声果然停了，洛然说：“春莺鸟，一方生死定双生，算是见识到了。”

　　我不知道她看到了什么，淡淡的说：“这是宿命。”

　　“就像你和那个人一样么。”

　　我笑了笑，“我和他这是孽缘。”

　　洛然吐吐舌头，调皮的道：“怎么，现在不拿这是皇家秘事压人了？”

　　我顿了顿，“我和他已经‘死’了，繁落轩也烧尽了，知道的人也差不多死光了。”

　　洛然却俏皮的凑近我，轻声道：“呐，说实话，落得今日这个结果你是不是也有准备……你是不是还在继续些什么？”

　　我淡淡的笑了，“洛姑娘怎么会这么想？”

　　洛然叹气，“我不是大夫么，能有什么不知道的……说实话，我还真不想知道啊。”

　　我微微的笑了，非常平静，“那洛姑娘会说出去吗？”

　　洛然松开手，“你运气好，我没机会说了，今晚我就要离开这里了。”

　　我慢慢适应一个人摸索着走，很缓慢，却不显得狼狈，淡淡的说：“选在国宴离开，洛姑娘恐怕是早有打算吧。”

　　落然也不否认，笑嘻嘻的道：“是啊，你的病我已经尽了全力了，我留在这里也没有意义了……何况嘛，趁国宴也比较好逃走啊。”

　　我默默不语，这段时间与洛然相处太过近，她聪慧，能猜到我有所准备不奇怪，不知道李晨曦是否也猜到……不知道这次他会怎么做。

　　走了一会，洛然过来架起我，脚尖一点就带着我飞出去，我抱着她的腰，怕冷似的微微收紧。

　　几个起起落落，洛然在一处地方，脚下有些悬空，四面风雪空阔，我很快知道这是某一处琉璃瓦上。

　　“呐，我现在把你送回那人身边，你要记得是我带你去见李蔓的，所以你要帮我拖住那个人哦。”

　　我还没说话，洛然就迅速放开我，一阵风过，她最后一句话几乎贴着我耳朵拂过。

　　“小殿下，就此一别，我们宫外见了。”

　　我险险稳住身影，瞳孔紧缩了一下。身体马上被另一个人包围，“怎么回事？”

　　来的人是李晨曦，我压下心跳，淡淡的说：“她说你在等我。”

　　李晨曦不说话了，默默的直接把我横抱起来，风一样踏雪飞了出去。

　　我已经习惯于这样的亲昵，谈不上好也谈不上不好，只能说存不存在都没有关系。

　　头其实很晕，大概是在外边呆久了，神智开始模模糊糊。我分不清到底是我看不见的错觉还是我真得撑不住了，世界似乎都是一种颜色，黑漆漆的，再无其它。一瞬间，我不知道自己是否还活着。

　　我不知道这是哪里，耳边陆续炸开大大的声响——那是烟花的声音，很久以前，听人说那景色很美丽，那是种极端的燃烧。

　　我感觉自己飘了出来，轻轻的，很舒服，似乎离地面越来越远。

　　我看见了整个黑夜，皇宫笼罩在金黄色的灯火里，漫天的孔明灯，或大或小，画着颜色鲜艳的图腾，写着寓意美好的祁词，烟火大片大片的绽开，绚丽又磅礴。

　　雪夜下一片欢声笑语，国富民强，这个国家一直很好，现在是越来越好。

　　我低头，看见我和李晨曦正在皇宫最高的地方——未央宫观仙塔。

　　李晨曦怀里抱着闭目的我，依旧没有人气，依旧苍白无血色，就像呼吸都没有了一样，他却放不开手。

　　在这盛世喜气的背景里，李晨曦沉默的格格不入，把落雪化成了一片沧海桑田，我甚至看见了他眉角的皱纹，是什么时候长的呢？

　　雪落在他身上，落在我身上，触到温度融化，再带走最后一点温度，悲戚的让人想落泪。

　　我听见他说：“李兰倾，你现在讨厌皇宫了吗。”

　　我无法回答，只能越飞越远，散在烟花里，再跟着烟花一起落下，又被另外的烟花所代替。

　　曾听人说，人生就像烟花，一时的灿烂，用尽了一世的芳香。

　　李晨曦大概也是知道的吧，其实我是不讨厌皇宫的，无论是现在还是以前。就像我也不喜欢皇宫一样，我只是想离开这里而已，离开到没有他的地方，尽管或许没有他的地方我也不喜欢不讨厌，也会想要离开。

　　年幼的一些初衷忽然就清晰起来。记不得几岁的时候，欢姨说，人这一辈子总是要有一些的活头的，无论是好还是坏，是欢喜还是悲伤，比如她是为了我和母妃，而母妃是为了兰家和恨，那么我呢？

　　也许是那时候，我萌生了要离开皇宫的想法，想着自己再长大一点，就带着母妃和欢姨一起离开，那时真的是很单纯的想法。

　　直到后来兰家死士出现了，李晨曦出现了，李蔓出现了……所有都变了，我喜欢蔓儿，所以想看蔓儿成亲，我开始慢慢知道李晨曦不会放过我……于是原本的初衷渐渐的掺上杂质和血腥，渐渐的便变成了执念，渐渐的变成今日这般。

　　他的爱恋到执念，我的初衷到执念，两个无法消融的极端。

　　已经这么多年了，我无助时也会觉折腾。我知道如果一开始我对李晨曦服了软，就会有不一样的结果，但是，不喜欢一个人就是不喜欢了，不愿与他在一起就是不愿在一起，这个无法改变。

　　这就像是一个漩涡，陷的越深越久越能看见真实。如果开始默认了，李晨曦不会退让这么多，他依旧是皇帝，而我永远也没有机会离开皇宫。

　　无论那一条路都是死路，我和他注定没有正真平和的一天，他放不下对我的执恋，我也无法真正喜欢上他，这就是永远的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