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宴》月下独醉

12、第 12 章

　　润秋，宫里的贡菊开败了，芙蓉园的那一片枫树却悄声无息红艳满树——飞舞、萧瑟，染遍了整个含元殿。

　　李晨曦很晚才回来，在外边沐完浴才进房，周边掺着冰凉的水汽和夜露。

　　他进房后没有立刻上床，而是穿着件半开的亵衣无声无息的靠坐在一旁，散着的长发正往下滴着水滴，泛着点银。

　　我眯着眼，朦朦胧胧，只见他坚韧的轮廓，侧脸浓重的剪影，越发显得他眼下那一颗泪痣艳如滴血，让人心悸的风情，丝丝掺进那深不可测的气势里。

　　我双眸本来就不好，瞎掉是迟早的事情，见他没动作便也不想理，转个身打算闭会眼睛养神，现在离天亮还有些时辰。

　　李晨曦倒是这时侯一动，我只听见亵衣带起风的声音，他的手已经轻落到肩上，气息在我耳边徘徊。

　　“你醒着？”

　　我避开李晨曦的手掌，淡淡的说：“洛然说一直昏睡不好，晚上就给我扎了几针喝了一点药，说晚上醒着对眼睛也好些。”

　　反正意思就是我这病是没法治了，但至少可以不让我一直处于昏睡状态，眼睛也是瞎定的了，晚上醒着也不过就是在拖延眼睛完全瞎掉的时间。

　　李晨曦闻言也不意外，掀开被子就躺了下来，伸手揽住我，紧贴着我的背，手掌包裹住我的手背，拇指摩擦着我的手心，一点点的内力传入我的筋脉。

　　体内内力流畅，暖暖的并不暧昧，我放松下来，慢慢的闭上眼睛。

　　“倾儿，桌上花瓶里的花都枯死很长时间了，那些奴才也不知道换，明天我去摘些回来养着吧……反正你喜欢。”

　　李晨曦貌似不经意的冒出一句话，我蓦然睁开眼睛，脑子里的弦瞬间被提起。

　　是已经被发现了吗……不过也不足为奇吧，那个计划都已经过去这么长时间了，死士露光也正常。

　　唯一让我有些不安的是，那么长时间都过去了，都没有死士来回复我一声，这不太正常了……还是西楼那边出了什么事情给耽搁了？

　　我斟酌着，淡淡的说：“我只喜欢自己摘养的花。”

　　李晨曦今晚似乎有些心不在焉，他吻了一下我的肩头，没再说话，只手臂渐渐收力，贴的越来越近，在我后颈的气息也慢慢的灼热起来。

　　我睁着眼睛看那流沙帐幔好一会，空空茫茫，缓缓的闭上双眼——李晨曦其实并不会真的怎么对我。

　　李晨曦不会太过逼迫我去承受些什么，换句话来说，他是逼不得。

　　这不是说李晨曦有多么的怕我死，若是我是正常死亡，他也许会伤心，但不会一直颓废下去。

　　李晨曦唯一越不过的是，他怕我因为他的原因而离世。

　　而他的这些偶尔太过明显的亲密，说白点就是种平衡，绝不可越过，也绝不会退让。

　　李晨曦天未明就离开了，他走之前站在床前看了我许久，眼神有些冷酷，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第二日，我一醒来就看见花瓶里插了一枝孤寒的秋水寒，层层叠叠，枝花无叶，白色的小花瓣落到了红木桌上，格外的……不详。

　　我眼睛迷迷蒙蒙看不清，却也感觉到今日的不对劲，似乎……又更清冷了些，连平时的一些宫女也不见了踪影。

　　我洗漱完，穿戴好衣物，喝了桌上洛然温着的药，才摸索着出房间，外边的凉气让我昏沉的脑袋清醒了些，气氛开始凝重。

　　西楼那边那么久没消息回来，这太不正常了……是不是已经出事了？

　　还有……李晨曦，他的态度让我感到不安。

　　我走走顿顿，很多念头闪过，等我走到母妃以前居住的东厢门口，终于知道了不对劲在哪。

　　只见东厢门口，一个不可能出现在这里的人出现了。

　　母妃素衣而立，捻着佛珠似乎想出去，但被宫女拦住了，母妃也没说什么，转身就回去了，显然这样的事不是第一次发生了。

　　我顿时觉得阵阵眩晕，气血冰冷，只能靠墙而立。

　　那真是母妃么？

　　她怎么会出现在这里？难道计划已经被李晨曦发现，使得母妃她们不得不回来？

　　如果是，那欢姨呢？还有……那个女子呢？

　　如果真的是这样……母妃这样的情势也不知道持续多久了，还有李晨曦……他现在做到了哪种地步？

　　我按住额头，昏沉的几乎无法思考，深呼吸几次才好点，“你在不在？”

　　我等了许久，不见人出来，才稳着步伐走进东厢，外边的人没有拦我，只恭敬的低着头，似乎是早有吩咐般。

　　我的情绪一下沉到了最底层。

　　我在槐树下见到了那女子，看不大清楚，她一见我就半跪到我面前，面容憔悴，“小殿下……”

　　我身体晃了晃，点点头，已经有所准备，淡淡的问道：“母妃她们被那个人发现了？”

　　她摇摇头，身体有些颤抖，过了会才答道：“不，没有被发现，是兰妃娘娘自己不愿意走。”

　　“不愿意走？”

　　我皱起眉，轻轻的问：“不愿意走是什么意思？”

　　她看我一眼，眼眶红了，又迅速低下头去，声音都带上了哽咽，“死士们到了目的地，属下才收到消息，说……说去目的地的那个‘兰妃娘娘’是以前扶苏宫伺候的宫人姑姑易容的，而……而这都是兰妃娘娘一手安排的……兰妃娘娘从一开始……就不愿意离开皇宫。”

　　我脑子蓦然一片空白，什么都没有，就像无法落地的云朵。

　　等我有所感知时，我已经是一手扶住槐树，摇摇欲坠的姿态，点点血滴从我嘴角溢出，晕开在我白色层绣的宽袖上。

　　我垂着眼眸，一动不动，慢慢的等自己缓过来，过了许久，才开口问：“那欢姨呢？”

　　那女子肩膀在颤，连抬头看我的勇气都没有，只低声说：“欢姑姑已经在目的地，她并不知道此事，这次的事让她受打击不小，一直很担心您和兰妃娘娘。”

　　我手指打颤，还是深吸口气，淡问：“怎么不早些告诉我？”

　　她摇摇头，咬咬唇道：“属下一回来就被禁锢在东厢，现在周边都是暗卫看守，属下……无法突破。”

　　我眼前顿时发黑，甚至听不到自己的声音，只动动唇：“那早晨我房里的秋水寒是你让人放的吗？”

　　“秋水寒？是花吗？属下不知。”

　　这么说，花不是那女子让人放的……那么，只可能是李晨曦……他一直都知道，知道母妃没有离开皇宫，知道我费了多少心思……也许他什么都知道！

　　我终于支撑不住的半跪在地，一手痉挛的抓住胸口的衣服，血液顺着嘴角滴落在青石板路上，殷红的让人心惊。

　　长长的空白苍茫，有那么一瞬间，我不知道自己是否还活着。

　　等我自己熬过来时，只见那女子惊恐的脸孔，想搀扶我却不知所措的该从哪里下手，声音都在打颤。

　　“殿下……”

　　虚弱的朝她的方向笑笑，眼前越发的模糊，示意她扶我一下

　　等她扶我起来时，我们同时看见了佛堂门口站着的人——母妃。

　　就像以前的很多日子一样，我虽再也看不清楚，却又比谁都看得透。

　　母妃不知道在门口站了多久，就这样冷冷的看着。

　　“既然来了，就自己进来吧。”

　　我闭闭眼睛，眩晕让我眼前发黑，我缓口气，让自己平静，眼前的事还得我解决。

　　那真的是母妃……那个一直想离开皇宫，心死的母妃。

　　我擦掉嘴角的血迹，长久的盯着指尖的血迹看，眼神逐渐变得冰凉。

　　其实，仔细想想，也算不得太糟糕。

　　我放松下来，淡淡的朝我旁边的女子说：“母妃绝对不能留着皇宫，你明白了吗？”

　　“殿下……”

　　那女子似乎有些不能理解。

　　我平淡的笑了，先行走进佛堂，“等会看我眼神行事。母妃她一定得离开大唐。”

　　大概是我这会儿太过淡定，近乎频临死亡的姿态，那女子的眼神顿时有些惊恐，“可是殿下要怎么办？”

　　我停下脚步，淡淡的看她，“这不是你该关心的。你只需要知道——兰妃娘娘不能够死，也绝不能留在大唐。”

　　她很不能理解，却也不敢违背我，红了眼圈，轻声说：“可是殿下该怎么办呢？殿下明明那么想离开皇宫的。”

　　我脚步顿了顿，回头模糊的看向她，“我怎么样你不需要关心，你该关心的是怎么完成这件事。”

　　李兰倾这辈子可以什么都做不到，但有三件事一定会做到。

　　第二，我便是要母妃和欢姨离开大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