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宴》月下独醉

11、第 11 章

　　大唐盛世，十年一次的大庆典前一月，按例开放了丝绸之路，以示天泽四方，恩瑞万世。

　　大唐这时侯是最热闹的，很多外域商人涌进了天朝，从而促进了许多文化的交流吸纳。

　　当然，也有一些叛党或刺客会趁机实行阴谋，所以这些时日宫里宫外的守卫都十分森严，执勤的暗卫更是高度状态，与庞大的情报组里应外合，监控着整个长安。

　　从某个方面来讲，这也权核心的大清扫。

　　新帝的成婚大典、宫里十年一次的大庆典，这些成功的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所有力量都围着这个中心在转。

　　关于经过丝绸之路到达西楼的马车也不会引人注目，一些不怎么重要、虽有蹊跷的事，总是容易在这种时候被忽略。

　　算算时间，母妃她们也该走进丝绸之路了，不用多长时间便能进入西楼，到达大唐无法鞭及的地方，在那里我们有足够的地位的和财力，是最安全的地方。

　　这才是长安障眼法后的真相，而那些一直深植在长安的东西都不重要。

　　有些事，我李兰倾既然计划做了，就一定不会失败。

　　吃了洛然的药，我眼睛开始好受了一些，虽然还是很模糊，但也不会觉得太痛苦。

　　李晨曦变得很沉默。

　　早上他起得很早，气压很低，穿着绣金的华贵衣物坐在床头深沉的看我，香炉里燃的宁神香正挥发到最后。

　　这么看了一会，他突然起身，离开了一会，又走了回来，停在床边，居高临下的看着我不动。

　　那眼神有些危险，还好他看了会，只俯下身，轻轻的吻了吻我的耳垂作罢。

　　“我们出去走走吧。”

　　他有点自言自语，这一次直接掀开我的被子，用一件狐裘裹住我，打横抱起，大步往外走。

　　我知道他的动作，但醒不太过来，没什么力气的睁眼匆匆看了一下，只看见他线条坚韧的下巴。

　　秋天有些凉，寒流的刺激让我意识从昏沉中清醒了一些。

　　李晨曦低头，唇触触我额头，低声说：“乖，不要再睡了，我带你去看看红莲好不好？”

　　李晨曦边走边喃喃的继续说：“今早满春园那满池的红莲都开了，大片大片的也挺应喜，你平时不是挺喜欢那些花花草草的吗，总喜欢摘些回房间里养着，要是喜欢，我们就把莲池移回繁落轩………”

　　在走出繁落轩前，我不得不挣扎的醒过来表示一下自己的意愿，谁知道一睁眼只觉得天旋地转。

　　“……我对红莲过敏的。”

　　李晨曦不知道有没有听见，停下了脚步，低头定定的看我一会，忽然笑了一下，“你肯醒来就好。”

　　说着，他抱着我往回走，转了好几个地方，停顿了好几次，似乎还说了一些话，我只觉得一阵阵的失重感，意识漂浮，对外界的一切都无法感觉到。

　　最后，李晨曦走到一处架着藤蔓绿叶、缀着紫色小花蕊的花架前，把我放在花架下的藤垂秋千上。

　　“还有这里……倾儿，你还记得这里吗？”

　　李晨曦半蹲在我跟前，双手稳住藤千，眸色渐深，“这里以前是一片红莲死池，从来没有开过花，我初见你那一年，你曾经被你母亲推落水过，那一年你差点就救不回来了……是我下令移走的莲池植上藤架，我一直知道你对红莲过敏。”

　　好不容易才缓过来一点，我伸手按住眉心，脑袋阵阵发晕，粗粗的猜测着李晨曦的动机。

　　记忆里是有那么一回事，那一年，我九岁，庆典过后母妃便一直很阴霾，直到有一天，母妃忽然爆发，半夜疯癫的要自杀，我和翠姨一起阻止她，我不小心被她推入了池里……嗯，那应该是不小心吧，那时候，母妃看着我落水时，由疯癫转为清明冷漠的眼神一直是那么清晰。

　　“倾儿，你明白了吗？”

　　“我们现在这样很好。”

　　李晨曦伸手拉下我的手，眼神渐渐有些冷酷，“你肯活着在我身边，这样的局面已经很好了，所以有些出格的事情你既然做了就最好不要让我发觉……你很聪明，该明白现在这个局面一旦打破，后果你和我都将无法承担。”

　　我垂着眼眸，脑袋阵阵缺氧，指尖有些微微发颤，面上看起来却像睡着了一般安静。

　　这是警告吗？是不是已经被发现了？李晨曦查到了多少？他做出了怎样的反应？

　　应该不会那么被快查到吧，退一万步来说，就算真查到了什么，最后的矛头都会指向新帝李曜，这就是我把在大唐所有私人产业送给李曜当新婚礼物丰盈国库的动机之一。

　　我动作缓慢的捂上心脏的位置，手收紧衣物扭曲出层层涟漪的褶皱，苍白的手背上那青色血管凹凸的格外的汹涌。

　　李晨曦盯着我的动作看，伸手覆上我的手背，收力——再紧紧的抓住，只听他掷地有声的说：“李兰倾，就这一世，你只能跟我在一起。”

　　我气血一时没能上来，晃了两更觉得头晕耳鸣，缓了一会儿，我抽出手盖住李晨曦的双眸，淡而倦的看着自己手背上突兀的青根，“父皇，李兰倾只有这一世而已，他承不起的。”

　　李晨曦在我睡着后和洛然一道离开了繁落轩。

　　下午的时候，我撑着精神，收到了李晨慕派人送来的茶，里面还夹带着一封信。

　　纸张是江南的花筏时制，信上的墨有些暗红的颜色，大概意思是出现内鬼，导致行动失败，从青霄门逃亡十一天后，武装卫三十六人最终在边城灭亡，‘母妃’和‘翠姨’也被一并灭了口。

　　最为重要的是，信的最后，李晨慕写了这么一句话：李兰倾，这天下间，还有没有你会相信的人？

　　李晨慕知道了——他知道了‘母妃’和‘翠姨’是假的，也知道了我拿他和他的人当障眼法，更知道，我在他原本的局里错开了一个局，他的人最后会死，我的人也会被灭口，而我想保的人想实施的计划还在继续着。

　　我把信的一角移到烛火前，看它缓缓的燃烧，忽明忽暗了宫灯。

　　无论是李晨曦还是李晨慕，他们终得顾着皇家的面子，不可能会让母妃或翠姨这些知道太多内幕的人活着离开皇宫，所以——有些人就必须得死。

　　而死的那些人以为他们在一个局中被困死，却不知，其实他们早已经身在另一个局中——上位者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一念之间可为一局押上众生的命。

　　李兰倾——他从来就是一个自私的人。

　　我躺回床上的时候，洛然刚巧推门而进，端着碗药，指尖似会透光，笑吟吟的望着我。

　　“你今天醒的可真早。”

　　洛然把药放下，坐到一边自顾的倒水喝。

　　我淡淡的应了一声，起身坐到她对面，慢条斯理的用药匙兑着药汤试温，一勺一勺喝的很缓慢。

　　这药……似乎比平时苦辛上了很多。

　　我看了一眼洛然的侧颜，不动声色的继续喝着药。

　　洛然看了几眼，见我这样，终还是忍不住出声，“喂，你不觉得这药苦吗？”

　　我心里有些明了，眨眼笑了一下，看向她，“洛姑娘已经手下留情了，怎么会苦？”

　　洛然哽了一下，盯着我眼眸看了一会，忽然转开视线，哼了一声，一把夺过我的药汤，“知道我故意整你还喝的那么享受，害我以我加错药了呢。”

　　我只见洛然手一晃，掌心就多了一个瓷瓶，她拔开塞，滴了几滴晶莹的液体进去，碗里的药一下变了颜色，还有些奇异的香味。

　　“喏，”洛然把药汤推回我跟前，横眸看我，“那个人说得可真没错，跟你生气就是在跟自己过不去。”

　　我低头兑着药汤，淡淡的转开了话题，“我是哪里冒犯到洛姑娘了吗？”

　　洛然又哼了一声，“冒犯倒算不上，是我看不过去而已。”

　　我抬眸看她，目光很淡，“洛姑娘想说什么？”

　　洛然盯着我看，朱唇一嘟，头一扭，哼哼的起身在屋子里转悠起来，摸摸这字画，戳戳那瓷瓶的，就是不再理我。

　　我也懒得她，低头专心的喝着药汤，味道有些苦，倒也没那么冲了。

　　“你房里的好东西可真是不少啊。”

　　这么一会功夫，洛然似乎是被什么吸引住了，声音显得特别的灿漫无暇，“呐，这据说是紫气东来青铜香炉，出自百年前的天下第一奇人怀大师之手，是怀大师的绝世之作，后来赠与了灵隐寺，成为了灵隐寺的圣物，在大殿佛前与晚莲供了百年，百年来受尽香火，受尽洗礼，受尽善德，世间仅此一个，后来据说被一个渡缘人求了去。”

　　我顿了顿没有作声，这香炉好像是小时候就有的，至于典故我还真不知道，以前只觉得它气势磅礴，燃出缕缕的香都有莲花形状，甚是奇异而已。

　　洛然又摸上那些字画笔墨桌，嘴角微微翘起，“这些也不简单，宣州第一纸坊的纸张，扬州传承世家的笔墨，还有字画大多都是出自名师之手，都是真迹，皇宫都不见得有几幅的珍品……这些……还有这些……金玉瓷扇，琉璃晶石，皇宫里的贡品也就如此，至于那些奢侈把玩的小玩意就更不用说了。”

　　洛然不肯停歇的摸摸那屏风、那锦绣珠帘丝纱，喃喃的说：“大唐第一秀坊的第一秀娘三年只秀一副刺绣，织一千丝纱，搜罗各色珠石只制一殿帘，据说这秀坊出的东西有治愈病痛的效果，这秀娘三年都是沐浴在秀坊秘制的药香中，三年出来的东西都染上了药香的精华，这些都是天下奇观，真金难求的东西。”

　　洛然走到我床前，忽然弯下腰，似乎在仔细看什么好玩的东西，那眼眸格外的神采。

　　“这双凤游珠床榻和那些八宝玲珑桌椅都是温性的楠木，被子也是极轻极柔软的天蚕丝，还有这头枕里的香，是我们洛家内传之香，和那青铜香炉燃的香是一种类，有宁神平和心境的作用，我记得很多年前，那个人寻洛家家主求治无果，我爷爷烦到不行才给的。”

　　洛然说得‘那个人’大家心知肚明，洛然越是这样说得越多，我心里越有一种非常不舒服的冰冷感觉，其实以前也未必是没察觉到，只是我从未深想过。

　　现在仔细一想，我便略略记起，这些东西……甚至是繁落轩里里外外的每一样东西的变化都是从我第一次遇见李晨曦开始。

　　一点一点，慢慢的，丝丝缠紧，不动声色的完全渗入，不动声色的渐渐收拢！

　　怪不得洛然会说她看不过去，在外人看来，果真是我不知好歹，他恩宠如天啊！

　　洛然偏过头看我，乌黑的发倾落在锦被上，俏颜如水，眸色无暇，“你明白了吗，你所身处的繁落轩只是披着冷宫外表的美好殿堂，世间他能给的最好的都在这里了，都在你身上了。”

　　末了，洛然起身朝我展颜一笑，“他是认真的在对你好，他很爱你……对吗？”

　　我倏地起身，隔着八宝玲珑桌，冷然的看着洛然，“洛姑娘说什么话得掂量掂量着，皇家隐秘之事，任何人沾上一点可都会死。”

　　李晨曦是对我好，我知道，也就仅此而已罢了，何况，他爱我，也未必是纯粹的，我总和他的天下他的盛世爱在一起。

　　洛然却眼看着窗外，眸色越来越无暇，有点淡如花色的浅笑，“我只是觉得你一定不知道才说的。你不说，那个人也不说，这样是不好的，人应该把意愿都表达清楚，这样别人才能够了解，伤害和遗憾才会减少……其实你不必拿皇室压我的，我也只是因为你的经历很像我的一位已故的家人才会多嘴罢了。”

　　我走到窗前，看着满园的花树，侧脸冷淡的有些疲惫姿态——有些东西，有些人，那些恩宠，那些爱，其实我真的不曾想过要。

　　我不想要，那个人却一直不顾意愿的给予，他给——我不想要，于是才有今天这种局面，谁都不想先打破这种看似平和的镜面，面对那些支离破碎的裂痕，然后无尽的相互伤害，自己别人甚至是国家。

　　至于洛然从前经历了什么并不重要，而她口中的‘爱’，这种爱说是亲情太强势，说是爱情太矫情，这种爱，有时候，甚至不能说是感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