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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挽朱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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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地方真漂亮,周玥想。
室外的游泳池映着蓝蓝的光,脚下的草地碧绿柔软。房子从外面看着很古朴,但走进去后,里面装潢很现代。有人带她走过门厅,又走过宽大的会客厅,巨大的吊灯在头部发着闪亮的光芒,倒映在脚下光可鉴人的地板上。音乐声隐隐地传过来,好像有什么小型聚会正在举行着。周玥继续往前走,那人带她进了一个小房间。她就坐在暗红色的扶手椅上,等着什么人。
是了,她是在等自己的爸爸。她此次过来是跟他道个别,也许他还会给自己出学费,也许不会。
正胡思乱想着,周炳红走了进来。她想,他保养的可真不错。
她记得小时候,自己的爸爸总是颐指气使的模样,因为当了厂长,染上不少官场的坏习性,把身材也搞得像大腹便便的官员一样。怎么年纪大了,倒好像是会保养了,体重又减了下来,恢复了几分年轻时的帅模样,又添了些沧桑。只怕风流债又要多好几起了吧。周玥厌恶地想。
周炳红这辈子,和自己的大女儿说过的话屈指可少。可是现在,他仿佛突然发现了什么新鲜的事情一样,看着周玥微微一笑:“长这么大了。”他没有再说下去,只碎碎地问了两句闲话。又从抽屉里翻出一打现金来。
这么多年来,给钱他是第一次给得这么爽快。他把钱递给周玥,又对他笑笑,等着她给自己告别。
周玥不知道说什么好,只好木木地说了声再见。临出门的时候,转头看了一眼,看见爸爸还在看着自己,嘴边还挂着笑容。
可是周玥笑不出来,她不知道为什么爸爸能笑得如此坦然。她更想不明白周炳红是怎么样理解他们的父女关系的。也许他觉得自己是高高在上的吧,给予的一定会被接受。
周玥有点头疼,她讨厌分析自己和父亲的关系。为了回避,她匆匆跑过门厅,正要打开门,忽然门上传来了敲门声,声音越来越大。
“咚”“咚咚”“咚咚咚”
周玥猛的从梦中惊醒,揉揉眼睛才发现车窗外陆小双红扑扑一张脸,掩饰不住的着急。她才知道自己又做了个噩梦,好在现在梦醒了。
周玥刚解了锁,陆小双就迫不及待地打开车门冲进来,把她挤到座位里面去。她摇着周玥的手焦急地说道:“你怎么睡得着的,外面传成那样,怎么不急呢?”周玥大概知道她说的是什么事,万分感激她的好心,也很坦诚地对她解释道:“我也有做得不对的地方。实习那件事,我确实受了他的帮助……”陆小双却不让她说下去,气愤地哼了一声,说道:“你也别太包子了。就算他给你介绍实习机会那有什么呢。别跟我说这年头还有以身相许的。况且这点小恩惠,他就自以为了不得了,小人一个。”周玥很无奈地说:“所以说受人恩惠之前,一定要想清楚后果,如今我也算得了教训。”陆小双说:“可是很大的教训啊。”周玥说道:“风言风语,时间久了,必然会停的。”陆小双恨铁不成钢,说道:“你怎么不明白呢?他可不是求爱不成的报复,他这么做根本是为了自己的利益。”周玥前后串起来一想,也明白了,说道:“他是为了保研的事情吧。”
话说范昱成本来担心自己成绩不够,保研无望。没想到十月份系里出通知的时候,他刚刚好排在保研名单的最后一个勉强算上了。一般保研的学生大四开始时就要确定导师进实验室工作,范昱成很想去医药生物方向的华教授的实验室,但华老师对他并不太热情。他四处打听,才知道华老师今年只打算招一个研究生,而且已默认了周玥作他的学生。范昱成去找华老师的事情人尽皆知,他便认为周玥也该知道,更加逻辑奇特地认为周玥不该跟他争这个名额。系里的同学都知道,系主任徐教授和分子生物方向的冯副教授都跟周玥关系不错,她选实验室根本是易如反掌的事情,可她现在非要占华教授的名额,根本是不通事理!
但周玥开始时没想到这一点。周玥和华教授熟起来是大三的专业课。她上实验课时常常有些想法,没法达成的便和指导老师华教授谈了谈,华教授强烈建议她到自己的实验室做些功课。因此大三末的时候,她平时休息的时候就会去华教授组里跟着师兄师姐们做实验。到后来,系里的老师都默认她将成为华教授的弟子了。可她没法跟范昱成解释她没有故意和他争名额的想法。因为范昱成根本没给她这个机会。
在那以后,范昱成见了她便黑了脸转头就走,仿佛她是十恶不赦的叛徒。最难堪的是,范昱成还四处暗示明示周玥利用他白赚了实习机会的事情,弄得周玥更加百口莫辩。
既已想明了前因后果,周玥按按太阳穴,对陆小双说道:“既然跟利益挂钩,接下来范昱成大概不会罢休。同学间的流言蜚语不算什么,撼动不了我在华教授实验室的名额。他接下来怕是要闹到老师那儿去,而且话也会说得更难听。”陆小双惊讶道:“是啊,你这么说我想起来了,范昱成那个混蛋最会告人黑状,他们同宿舍的许徽不是也被他参过一本。”她越说眉毛纠得越紧,说道:“不过咱们也不怕,你到时候把事情经过都说出来,相信老师们不会误解的。”周玥拉着她的手,笑道:“至少我已经找到一个相信我的人了。”
周玥没有跟坦率热忱的陆小双说明白。所谓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躲在背后的流言最难平息。因为大家对于内容互相矛盾的两个信息提供者,总是会怀着半信半疑的心态,甚至把事态往最坏的方向去想。因而解释往往就被直接理解成掩饰,要说清自己的事情,简直被登天还来。好在周玥对将要来到的暴风雨还算有点心理准备。十多岁已经历过的风雨,再来一次又何妨。况且,就如她所说,现在至少还有一个愿意站在她一边的人。
后来发生的事情差不多在周玥的预料之中。辅导员找她谈话,暗示她要学会处理男女关系的问题。同学也或明或暗地问过此事。不过让她有点受不了的是,流言像滚雪球时越滚越大。正值保研奖学金相争的白热化时期,不少有利益瓜葛的人在传播过程中就根据对周玥片面的了解,添上自己的想象内容。比如说,就有人反映周玥大三时常常夜不归宿的问题。天知道
周玥那时只是在活动室通宵加班。不过当时既已没有目击者,她也就没了分辩的依据。
那天她实在不想见同学,就避到实验室里去,却不小心听到两个相熟的师兄师姐在讲关于她的闲话。他们的声音并不够,内容也并不算恶毒,甚至还在怀疑传言的真实性。但周玥突然就受不了了,也不跟他们争辩,推开楼梯门一口气跑了下去。
出了实验大楼,外面秋雨蒙蒙,并不大,但有足够沁到骨子里的凉。她颓然地沿着学校的花圃往外走,不晓得走去何方。路上并没有几个人,余下的也用帽子或其他物件盖住头快步地跑着。她不知不觉就走到了公告栏,校刊的出刊海报一如既往地贴在显眼的位置,但里面已没了她的名字。两个月前,因为她大四的缘故,系里推荐了其他的同学去校刊。
但是林海宁的名字还在。
周玥突然想到,好像就是在那场盛宴之后,她再没见过林海宁了。与他所有可能的联系也不知不觉就都断掉了。她上前一步,聚在她眉头的雨水落了两滴下来,垂到眼角上。她又细细地看那海报,忍不住伸手把它撕了下来。
公交车站牌下,一个女孩呆呆地站在那里,没有打伞,甚至没有用手挡住头发,只小心地抱着一卷海报,仿佛那是她全部的珍宝。
周玥不知站了多久,才来了一辆公交车,她什么也没看就坐了上去。那车人一直不算多,她坐在最后一排低着头看那海报,也不管车上人走人留,就这么一直摇摇晃晃坐到终站司机催她才下来。
可真巧,又来到挽朱山,只是这次,不再是别墅林立的南区,而是蜿蜒着弯弯曲曲石梯的东门。
她就沿着那石梯信步而上,绕过延伸到小路中央的枝桠,绕过偶尔遇见的撑伞的行人。不知走了多久,才走到了过去爬山所到的最高处,一个小亭子。往上便没有路了。
挽朱山得名,原因在于漫山遍野都长满了枫树,到了深秋的时节,山峰山谷处都一片朱色,人们为了挽留这美景多些时日,便叫它作挽朱山。可是现今才过重阳,枫叶还未全红,杂着碧色、黄色。周玥总觉得不尽兴。况且她本就郁结在心,平地里生出一股孤注一掷的勇气,手脚齐用地去爬那没路的岩石。
海报已被她小心地叠好放在衬衫的口袋中,外罩的线衣被雨水浸润了多时早已全部湿透。可她觉不出冷,也觉不出累,凭一股蛮力,愣是踩出了一条路,上到从未登临过的山顶。
山顶是一块小小的平地,只有一方不知年代的石碑。石碑上的字早已磨得看不清,旁边有一处大的缝隙,被尘土填满,缝中伸出一棵碗口大的枫树,仿佛一只手掌,为那石碑遮风挡雨。与山下的枫树不同,山顶的这棵已经全部红了,被秋雨一激,落下许多叶子来。
脚下的山石已被雨水打湿,泛着晶莹的光。嫣红色的五爪叶子就粘在上面,边缘都被雨水熨平,水就顺着边子汩汩地往下流。
看见林海宁和樊鸣牵在一起的手没有哭,被辅导员找去谈话的时候没有哭,听见平时敬重的师兄师姐的误会时没有哭,甚至在雨中孤独地走了这么许久也没有哭。可是此时,她只是看见了最最平常的落叶,眼泪却像珠子似的滴了下来。越来越快,越来越快,最后也汇成小河了。
她想起大二时在陌生的地方走失,她本来没有期待任何人来找她,可是林海宁出现了。可是不是每一次,都刚好有人在她最需要的时候,陪伴她,拯救她。她终于又要孤独地去面对一切了,正像她高中时那样。她不知道这次自己有没有足够的勇气和智慧,可是,她必须要有。必须要有,她一边对着自己说,一边放任自己的泪水爬满脸颊,好像要补齐这四年多的分量一样。
那天在山顶呆了一夜后,她病了好几天,高烧一直不退,最后只好去挂水。
挂到第三天的时候,体温基本稳定了,她就把陆小双劝了回去,自己拿了本动物的画册在那里看。她看得很慢也很仔细,和高中时不同,她已看懂许多细节,识得许多趣味。才看到一小半时,水便挂完了。护士让她按着左手针口上的棉球,可她急着去洗手间,按了一会儿便匆匆拿掉了。
用完洗手间,出门竟然碰到了林海宁。周玥之前完全没有想到,这两三个月过得跟打仗似的,太多事情发生,让她错觉时间已经过去很久很久了。
她一时怔在那儿,还是林海宁主动跑过来打了招呼,又关心她身体状况。她刚要回答,林海宁却惊呼了起来,原来她一紧张,竟然用左手拿了那厚厚的图册,刚刚愈合的静脉针口被血一压,又冲了出来,染了她一手的红。
真是奇怪,她自己一点没觉得疼。倒是林海宁小心地帮她把血迹清洗掉,又亲自按着伤口。周玥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低着头看自己手中的画册。眼泪就快要汹涌而出,可她不想要在他面前示弱,仿佛受伤的战士宁死也要守住最后的阵地,不肯放手。林海宁笑话她:“舍不得书了?我看看,再给你买一本就是了。”她还是没说话,她要全神贯注地记住,现在的视觉、触觉、听觉和嗅觉所感受到的一切,把它们统统刻在心里。她仿佛预感到,这之后很久他们都不会再有交集了。
而和过去的每一次一样,林海宁没有再勉强周玥说一句话。周玥想,这也是她喜欢他的一部分原因吧。
身体康复后,更大的暴风雨竟然没有如期到达。关于她作风上的传言,慢慢在系里也销声匿迹了。据消息灵通的陆小双透露,校刊的杨老师在背后帮了不少忙。范昱成最后还是没有被华教授接受,去想了别的路子。而周玥,也不愿再在浑水圈里多留,放弃了留在本校的名额,保研去了西南部的一所大学,给一个做野生生物研究的老教授打下手。杨老师知道后也没劝她什么,只说人生苦短,如果可以选择,一定要选自己喜欢的专业。
后来,周玥果然没有见再过林海宁,她发现想避开一个人与想跟一个人熟悉起来一样,原来都是非常容易的事情。只要稍稍用点心思,便可真的不见了。只是,他的消息还是从各个人口中被得知。他毕业了,工作了,在市中心医院的外科工作,下乡去了,又回来了,被提拔了……在听这些消息的时候,时间也在慢慢地流逝。转眼,也到了她要毕业的月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