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星的缘分》罗小勒

5、甜蜜的叹息

　　那年暑假她一直呆到七月刊出了才走。学生和老师都不在学校，刊物就堆在活动室里无人问津。其实，即使大家都在，认真看的又有几个呢。不过是自己做的东西，敝帚自珍罢了。她小心地拿来一本，翻开到林海宁执笔的那篇。内容早已烂熟于心，她也不往下看，就反反复复地盯着标题下的作者一栏笑得一脸灿烂。
　　临要上火车的那天，周玥又接到杨老师的电话约着吃饭。她近一年来多受杨老师提携，心里十分感激，自然一口应允。赴宴的时候才发现编辑部的人员竟然都在，自然，林海宁也在。轻松的步伐不知为何一下子又沉重起来。
　　前两天她刚认清自己喜欢他，但却从来没有设想过要如何与他在一起。恋爱她从来没有认真谈过，实在不知道要如何开始和经营一段关系。最重要的是，这怎么说得出口呢？那些羞涩的话语、甜蜜的感情。她只有坐在对面，装作不在意地用眼睛一次又一次扫过他的脸颊。甚至只是这样，她就觉得自己侵犯了他，坦荡却又细心的他。
　　等大家举起酒杯向她庆贺的时候，她才发现自己已经走神许久了。杨老师用手戳着她的额头，说道：“怎么还这么呆呢，早知道我不给你写推荐了。”她才不好意思地道歉，郑重感谢杨老师将自己的稿子推荐给了一个小有名气的杂志社。
　　吃完午饭，大家还没聊够，闹闹哄哄地送她上火车。杨老师笑着骂了他们一句，也由得他们去了。一张票只能买一张站台票。不知他们怎么弄的，竟然从出站口那儿浑水摸鱼都挤了进去。几个人光顾着自己说笑，倒没真帮上什么忙——不过如果他们真的帮周玥挤上车，恐怕也挤不下来。一个没有票的大爷强行要上车，和售票员堵在门口吵。他们几个也在旁边帮腔，一唱一和的，让那个售票员气得鼻子都要冒烟。林海宁也时不时冒出几句刻薄话，周玥倒不知道他也这么爱玩、爱使坏。可现在在她眼里，坏也变得可爱了。她带着淡淡的笑容，从人群中挤过去。沉闷的空气、嘈杂的声音、方便面的味道、臭脚丫子的味道都不那么难以忍受了。

　　暑假一下子变得很漫长，家中只呆得周玥愈加烦闷，若不是假期宿舍要另外申请，她真愿意立刻就回学校。袁叔叔家中并没有通网，周玥不愿失了与林海宁最后的联系，整个七月都泡在网吧里。可是也没有做什么，她将msn一直挂着，可有什么用呢，对方或者暗着，或者显示在忙。倒是同系的范昱成，有事没事搭她两句。她之前听过范昱成对她有意思的传言，忍不住要避嫌，但她不愿意隐身，只好一字两字地勉强作答，祈望对方能早点感受到她的冷淡适时退让。没料到范昱成竟是个不会转弯的脑子，被周玥敷衍了好几天，仿佛全然察觉不到的，热情一丝都不消减。
　　范昱成的事让周玥由此及彼，更加不愿去打扰林海宁。因为喜欢一个人，无论怎样深情动人执迷不悔，若对方喜爱便是撩人的蝴蝶，若对方不喜则成了扰人的苍蝇。她不知自己对于林海宁而言，会是蝴蝶还是苍蝇，也不敢去想。
　　范昱成自说自话了十多日，总算说到一个引起周玥兴趣的话题。
　　范昱成自己对于未来的打算，一条路是保研，但范昱成的成绩很尴尬，并不能保证成功。他也不想考研，不成就是工作。因此暑假他就考虑工作的事情。生物系本科毕业要找专业对口的很难，范昱成倒也不急，他本人就是梯湖市的，家中有亲戚开着公司，现在他正利用暑假在公司做点实习，为将来添些有用的履历。这天他提起，公司里有位助理回家奔丧去了，想招个临时的，问周玥有没有兴趣。周玥不愿承他的情，可是这个提议实在诱惑，因为这意味着她可以早点回到梯湖，也可以早点见到林海宁。她一时拿不定主意。
　　犹犹豫豫的，这天呆得就有些晚。
　　没想到晚上七点的时候，林海宁突然敲她，问她在不在梯湖。
　　几乎是本能反应的，周玥立刻打字过去：“找了份实习，过两天就过去。”
　　林海宁很高兴的样子，回说：“太好了，小丫头。下周六请你吃饭，有空不？”
　　周玥看见‘小丫头’三个字，一时愣在那里，他从来没有这么亲切地称呼过自己。她有点发窘，有些脸红，好半天，林海宁又打字：“怎么没回应？那天有事？”这回周玥终于有勇气回了：“没事儿，我一定去。”林海宁回：“那就好，具体时间地点到时再通知你啊，手机记得开机。”
　　那天晚上，林海宁的两三句话，被周玥在心里念了三千遍。
　　第二天，周玥就给范昱成回复，答应了临时实习的事情。

　　突然的决定把一切都打乱了。周玥费了整整一天才找到一个价钱公道的月租房，虽然简陋得过了头但好在四周住的大多是考研或上出国补习班的学生，相对安全些。将一切都安置好后，她才稍稍整理了下自己，搭公交车去范昱成所说的公司。又给林海宁发了条短信：“我已到梯湖，随时联系。”
　　公司不大，做的是仪器代理的生意，虽然公司名称里有“生物工程”四个字，但是工作内容与周玥他们的专业全然没有关联。好在周玥本身也没抱特别大的期待，就当做小规模体验下职场罢了。
　　大部分的工作是打杂，端茶递水，归类文件，偶尔带点技术含量的就是翻译。经过大学里的恶补，周玥的英文还算不错，但她小心过了度，生怕自己捅了篓子给介绍自己过来的范昱成添麻烦，每每翻好后，还要对着辞典一个字一个字的复查，常常将每日的工作时间挤得很满。办公室偷闲摸鱼的大有人在，倒是她这个编外人员小心翼翼如履薄冰。公司文化并不活泼，下班后大家往往鸟兽各散，有时范昱成邀她吃饭，她只好装傻拒绝，宁肯自己去挤热火朝天的公车，吃超市里打折的面包。对于范昱成，她是很有些抱歉的，但对方没有表白过，她也不算特别确定，只骗自己说范是热心同学。

　　回梯湖的第八天，林海宁果然依诺发来了短信，地点是在挽朱山的南边。
　　梯湖市统共就只有一座山，便是挽朱山，坐落于城西。挽朱山算是梯湖的城郊了，再往西就是另外一个城市。东边是大家常常登山的入口，南边则是最近开发出来的别墅区。
　　周玥心里疑惑怎么选在这样的地方，而且对于她来说，交通也很不方便。幸好林海宁后一条短信又特别说明，让她五点到学校等，他载她过去。周玥便没有多想，只满心期待这次吃饭了。她也稍微遐想了下林海宁所说的惊喜，又拍自己的脑门怪自己胡思乱想。周五的工作效率高得出奇，挣得准时下班。出门前看见范昱成往自己这边走，她忙笑着打了个招呼逃之夭夭。
　　晚上睡得足，周六的精神也就特别好。像每个“心怀叵测”的女孩一样，周玥不能免俗地去逛了街，最后选了件带碎花的白色连衣裙，配上水红色的包。说起来，她第一次特意地打扮自己，再不是那个故意穿得中规中矩，生怕在人群中显眼的女孩了。

　　吃完下午茶，周玥就没事做了，她干脆早早地到学校。暑假的学校特别的安静，她就顺着林荫道往里走。关于未来，她都想好了，按她的成绩保研是没问题了，可惜本校的几个老师的研究方向都不太对她的兴趣，不过她肯定还是愿意留在学校的，对于这个徜徉四年的校园，她有归属感，舍不得离开。另一方面，她不愿承认的，就是林海宁的缘故。
　　教学楼里许多教室都关着，仅有的开着的几个被要考研和出国的学生挤得满满的。不过好在周玥太熟悉校园了，知道有一个楼梯直通一区的楼顶，而从一区的楼顶又与二区三楼的一个教室的窗户相连。她顺着阶梯走上去，果然那个教室的窗户没有关紧，她用一把尺子从外面推了下就打开了。她跳进教室，结结实实地睡了个觉。
　　醒的时候出了一身汗，也不知做了什么梦，周玥迷迷糊糊地只想不起来。她抬眼向西边望去，太阳已在天边。她吓得赶紧往外跑，临走时没忘记掩好犯罪现场，推上窗户。

　　跑到校门时，林海宁看起来已等了一会儿。周玥定了定神，掏出手机看看，发现林海宁并没有催过她。他还是一样温柔体贴。周玥走过去，笑着跟他抱歉，意料之中地，林海宁答道：“没关系，我也刚到。”他又向她解释：“今晚是去朋友家的别墅那里派对，里面有不少你认识的人。”周玥开始也料到是多人性质的聚会，所以也不算太失望。
　　两人在车上，一样地少话。进到高架桥的时候有些堵，林海宁便回头向她笑：“今天穿的挺亮的。快毕业了吧，找工作的时候第一印象很重要，要学会打扮自己。”他的口气听着像个老头子，严肃得他自己也撑不住笑了，他又解释说：“看来我还是早点把辅导员的兼职辞掉比较好，看到本科生就想说教，简直是职业病。你不要被我吓到了。”说完他又笑。
　　他一下子说了这么多，周玥都不知道要答哪个先好，又高兴又彷徨，最后就笼统地答了个“嗯”字。
　　后来林海宁又问她系里面的事，她就把那些无关的八卦和笑话讲给他听。她讲得又慢，又有条理，林海宁听得笑了好几回。他们一路开了一个小时，到挽朱山附近的时候天已经开始发暗了，林海宁就把窗户放下来，只剩下一点余热的空气一下子涌进狭小的空气里，有些柔软的凉爽。
　　再多的话也有讲完的时候，周玥的八卦快要讲到结尾时，车刚好经过一个莲花池子，看着像是天然的，岸上没有什么装饰。荷花盛开地正好，有一点清香顺着风送过来，周玥闻着就恍惚想起初次见林海宁的那个夜晚了。她转过头自己看了一眼林海宁，话也停了下来。

　　她想要说什么，声音极低，还没全部发出就被突然响起的烟火声盖住了。
　　不知是用什么工具放的，那烟火又大又明亮。天还没有太黑下来，做了桔黄色的底子。饶是这样，那烟花在其上也压得住颜色。第一支响起的时候，周玥还吓了一跳，旁边的林海宁倒是不以为意，瞥了一眼窗外说道：“这个月初庆典多下来的礼花，我堂弟和他几个损友就弄了来玩。本来说好是晚上八点开始的，不知哪个年轻气盛的忍不住先动手了。”他虽这么说着，但一点遗憾的样子都没有。
　　“不过，”他又说：“倒是耽误你看了，坐在车上看不清楚，我快些开，马上到了。”
　　说着果然加快了速度。也如他所言，车很快地在一座洋房前停了下来。
　　车还没停稳，林海宁就催着周玥下车，这下他自己倒急了，像个孩子似的，盯着天空看了好久，此刻离燃放地很近，空气里都弥散着浓重的火药味。那烟火也看得真分明，一朵朵仿佛真盛开在眼前似的。天空的颜色不断变化着，衬得他眉眼分明。他看了一会儿，大概看得腻了，又钻回车里。周玥忙把自己的眼睛移开去，盯着天空看。林海宁从车里伸出头来，对她说：“你接着看，还有一会儿呢。我先去停车，一会儿出来接你。”说完没等周玥答话便开着车走了。

　　周玥也真就看了下去。跟着不断腾飞的烟花，她的心有一点点蠢动，有些情绪仿佛抑制不住地要从眼里、口中冲出来。她听见林海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满面笑容地转了身。
　　天空中最后一丝礼花已经落幕，留下星星点点的光影子，从天空上垂了下来。
　　她看见樊鸣的手在林海宁的手里面，听见林海宁的声音轻快地说：“小丫头，其实今天是我和樊鸣订婚，我们只想热闹，不想你们破费，之前就没有说。怎么样，没想到吧？”她的笑容一下子僵在哪里，许久没有消散掉，她用尽最后的力气说：“恭喜你们啊。”
　　那甜蜜的心思，还没来得及延伸，便化作一声轻不可闻的叹息，从嘴角悄悄地溜了过去。好像放久了的雪碧，挣扎着冒了最后两个泡，彻底归入静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