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永远的星空 ...

  •   林海宁最近很忙,他在研究生导师的游说下还是读了在职的博士,好在马上结题了。另外,家中催了又催的婚事也打算在毕业后的第二个月着手举行。可是就在此时,一件意外之外的事情给他又添了些阻碍。
      年初的时候他曾经报名参加了支援山区的医疗队,但后来因为和对方协商接应的问题,事情拖了又拖,当林海宁已经快将此事忘记时,协商却完成了,只不过原先商量好的村子换了一个。虽然推辞不去或请别人代劳也可以被人理解,但林海宁总觉得这是自己的责任难以懈怠。所以,稍稍犹豫后,他还是向樊鸣表达了自己的意愿。好在双方父母都是通情达理的人,在小小的抗议和埋怨后,还是接受了他的决定,将酒店的预订推迟了几个星期。
      这样,怀着对未婚妻的愧疚之情,林海宁踏上了北上的行程。

      工作开展得不算顺利,尽管人员齐备,但设备的简陋还是让几位医生常常感到束手无策。而更让人无奈的是,在许多确诊重症的情况下,对方依然拒绝接受长期治疗,因为难以支付相对他们而言巨额的医药费。林海宁也从最初的信心勃勃变成了尽力而为,用紧张的工作来弥补心中的愧疚——虽然他自己也知道,这愧疚并不该他个人承担,但在巨大的不幸面前,似乎任何幸免都足以作为愧疚的理由。
      工作大概持续了一个月,实际作用未知。至少,忙碌和充实让林海宁多少有些心理安慰。最后要离开的时候,村里的干部留他们多住几天,去附近的自然保护区游览一番。国内大部分的旅游景点都已被开发过度,能贴近原生态的参观就显得机会难得,因此,大部分的队员都选择参加。但林海宁因为对樊鸣的歉意,恨不得插上翅膀立刻飞回去,就提前和大家告别了。
      他和另外一个老家有事的护士租下当地一辆面包车,连夜往省城赶。
      林海宁感到很幸运。出发之前,下了好几日的暴风雨终于停了,他们得以成行,只是路上仍然泥泞,汽车开不太快。司机是当地人,烟抽个没完,很快狭窄的空间里就充斥着烟卷的味道,弄得人昏昏成成,天已经快黑透了,他就在摇摇晃晃中睡沉了。
      在事故发生的那一刻,他也一点没醒过来。

      与林海宁的重逢,周玥设想了许多种可能性,开心的难过的,坦然的尴尬的。不切实际的幻想是对单调生活的一种调剂,因此周玥也就放任了自己的胡思乱想。但千百种可能中,她着实没有想到,再次遇上是最最不想面对的场景。
      研究生毕业后,周玥仍然以研究员的身份留在了导师的项目中,被分配到某自然保护区做珍稀动物的调研工作。五月初的一天,她和往常一样与师弟前往某个山头做记录,大半日的劳碌后,初出茅庐的师弟被路面横伸出来的树枝绊倒,把脚崴了。他们只好提前结束了今天的工作,先行回驻地。
      他们共用一辆驴车,比起更加便捷的机械车,驴车在狭小泥泞的山路上自有它的优势。走到山口时,周玥发现因为连日大雨,山石已经有些松动,她果断决定不趁夜赶路,而在附近的一间供猎人休息的茅屋下暂且住下。屋子很简陋,但是可勉强过夜,此类的突发情况周玥过去也遇到过,只不过当时是更有经验的师兄全权处理。
      过了傍晚,周玥和师弟分吃了随身带的干粮,有些腼腆的师弟主动提出要出去走走,看看情况。他的脚已经简单处理过,不算很严重,周玥也由得他去了,只嘱咐他不可离山谷太近。
      半个小时后,师弟回来了,还带着三个受伤严重的人,正如周玥所料,山坡上发生了一场小型的泥石流,将路截断,而受伤的几个人,正驾车通过那里。周玥有些小小地埋怨他们的鲁莽。
      她急急地去帮忙,却在看见其中一个熟悉的面孔时愣住了。她顿时觉得,命运对于她的戏弄,未免太残忍了点。

      屋子里弥漫着血腥的气味,最靠近门边的是一个面色蜡黄的本地人,他将毛巾放入一大盆清水中浸润,粗鲁地擦拭着自己面目全非的小腿。一旁,一个满面愁容的女人拖着缠着纱布的手,给另一个躺着的人包扎。从手法上看,她非常地专业。周玥往他们走了一步,即使此时那人紧闭双眼,面色苍白,胡须拉碴,周玥也绝不会认错,这个昏迷不醒的年轻人是自己念念不忘的林海宁。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师弟简单地向那护士介绍周玥和自己的情况,希望能帮上点忙。可那护士仍然是愁眉不解。
      周玥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声音,她听见自己颤颤巍巍地说道:“他还好吗?”护士见她的脸色,便明白眼前的这个女孩和林大夫是旧识。她总算找到了点希望,对周玥说道:“你认识林大夫?”周玥点点头,那护士又急急地说下去:“那我就坦白跟你说,我们是过来支援的,他们这边的医疗情况我也大概了解,我看林大夫的头部伤得不清,送到什么医疗站绝对是不管用的。除非……”“除非什么?”“除非连夜送到省城。”
      没等周玥回答,师弟就插嘴道:“不可能!刚才我就跟您说过了,这会儿路已经被山石截断,要抢修得等到明日,在此之前,车子是出不去也进不来。”
      周玥强令自己冷静,她稍稍分析了下当前的局面。打电话求助是行不通的,她早知道这附近的几个山头都没有手机信号。正如师弟所说,路断了,靠汽车是不行的,况且那车也损坏得不能动。
      可是,路断了,并不是说就没有路了。周玥突然想到,他们考察的时候曾经从林子里徒步辟路来走,为什么此时就不可以呢?想到这里,她眼睛又亮了起来,抓着师弟的胳膊往外走,说道:“把板车卸下来,我把他送出去,从林子里走。”师弟难以置信地看着她:“周师姐,你疯了。夜里的山路,就算是几个人搭伙也不敢走的,你怎么走,一个人?”他说完又劝她:“我知道你是好心。但你冷静冷静想想,为了救旁人,再搭上自己的性命,值不值得?”他边说边摇头。
      周玥已经顾不得了,此时一分一秒都是林的性命。她口不择言地说道:“他不是别人,是我哥,亲的。”师弟惊讶地张大了嘴。他当然知道周玥在说谎,可是她为什么要撒谎,用这样牵强的理由,用这样不忍心戳破的假话?

      在师弟毕为眼里,周师姐一直是个温和随性的人,他从来没见过她如此的执拗,也不知道如何阻止她的决定。况且那护士和中年人也都默认了周玥的决定,毕为最后也只能勉强同意。
      周玥不允许他随行,因为他已经伤了脚,跟在后面只会“拖延时间”,毕为只犹豫了片刻,周玥已经拖上板车向林子深处走去了。
      从林子走,直线距离确实缩短了,但是林子里枝桠丛生,也许还有意想不到的野兽,毕为始终放心不下,可此时追过去已经来不及了。他在屋里拖着脚急躁地走来走去,把怨气无声地撒给那两个人。走到屋角的时候,他突然发现,周玥把一把砍刀带走了。

      周玥带走的不仅仅是砍刀。
      她怀里揣着一把锋利的小刀,是采样用的。手上带着两层手套。兜里还带着三个手电筒,一个指南针。她其实不确定自己能不能走到那儿,路上危险,方向也只能靠往日的经验。而林海宁的伤情也许在行路的过程中会有意想不到的加重。可这些她都不能去想,因为一想,她就要恐惧得迈不开步子。
      越走到林子深处,树与树之间的空隙便越小,到最后,简直让她走不开步子了。周玥只得稍稍停下,用砍刀将身边较细的灌木砍去一二,继续前行。地上的泥土也着实糟糕,连日的大雨浸润了地上厚厚的一层腐叶,泥土松软,一脚踩下去继续要陷在其中。周玥却停不得步子,只得咬紧牙关,一步深一步浅地往外走去。唯一伴随她的是推车的声音,吱吱呀呀地仿佛随时就要散架。她在脑海里不断浮现出附近可能出现的动物,以及应对的方式。
      好在一直也没有遇到最坏的情况,中途曾经出现过几条蛇,都被周玥用树枝赶走了。走到林子尽头的时候,周玥恍惚看见了前方有灯光。她心里一激动,脚下又加快了几步,却突然被绊住了。
      撕心裂肺的疼,一个兽夹恰好卡住了她的小腿,狰狞的鲜血争前恐后地涌出来,昭示着伤口的巨大。周玥一下子软倒在地里。推车也倾在一边了。周玥突然又警醒了过来,强忍住疼扶住推车,用手摸了摸林海宁的手,还好,还有热劲。

      已经快到林子的尽头了,不远处,甚至可以看见大片的田野,附近一定会有农家,可是周玥的呼救声仍是太远,传达不到夜深人静的人家。她又陷入了孤立无援的状态。甚至还要更糟,身边还有一个她最想救的人。
      周玥支起身子看林海宁的脸。她想到她是怎么遇见他的,想起她是怎么喜欢他的,又想起她是怎么疏远他的。从始至终,都是她一个人的独角戏,都是她一个人的白日梦,甚至在与他分别几年后,她已经不确定当初的心动是否只是一次少女式的怀春,或者自己只是对于孤单青春的慰藉。可是如今他近在眼前,周玥才明白,自己的喜欢是怎样的刻骨铭心。其实她从来没有忘记了他。而林海宁,也从来不是她随便拉来的幻想对象。她喜欢他,因为他的独一无二。他对别人的温和亲近,全是出自本心,而从来不期待回报。
      从第一次遇见林海宁就该料到,沦陷迟早会发生,隔着那个长长的土路,第一眼看见的不是他本人,而是路灯下狭长的影子,有些迟疑又有些坚定。后来再见他,虽然从未属意过自己,但善意就像温泉,缓缓地围绕了周围的人。
      周玥生命中熟稔的异性屈指可数,要么是周炳红那样的,毫不付出就自以为能得到所有的爱;要么是范昱成那样的,斤斤计较地计算着人与人之间的付出与回报。而更多的是,是像高中的那个男生,小心地维护着自己的利益,绝不肯伤自己半分。
      可是林海宁与他们都不一样,尽管难以证实,但周玥固执地这么认为。她知道的,大四的那场风波是怎样平息的。杨老师怎么会突然介入的,她一直都知道的,可是他不说,她就当做不知道。
      这样的人,是不该在这个陌生的地方失掉生命的,周玥想。她用颤抖的嘴唇吻了吻林海宁的眉毛,心里突然变得澄明起来。腿仿佛已经不是自己的了,周玥用砍刀和树枝卡住兽夹,将自己腿往外拔时,她似乎已经感受不到疼痛了。后来也是,推着车去亮灯的地方时,她好像也觉不出自己的伤了。脑子越糊涂着,心里就越明白着。她记得拜托别人要将伤者送到省城的医院,并且拿出了自己的工作证做担保。但是她自己怎么晕过去的,她是完全不记得了。

      白色的窗帘被乳白色的月光打亮,丝丝凉风顺着窗帘起伏的波浪传递进来。林海宁从门口慢慢地走进来,脸上还挂着笑容,他俯下身子,吻了下自己的额头。
      周玥知道这一切都是梦境,但她仍然纵容自己沉溺其中,但愿永远不要醒过来。可是耳边的说话声这样清晰,让她躲无可躲。她还是慢慢睁开眼睛,对着毕为说:“怎么样?”毕为愣了一下,答道:“没事,抢救回来了。”
      外面很快又有人涌了进来,是两个中年夫妇,周玥猜出是林海宁的父母,也知道接下来她要接受一场发自内心的感恩,所以她笑着把毕为赶出房间,微笑而客气地听他们讲话。
      再后来,林海宁也在自己未婚妻的陪伴下过来看她。只不过,和梦里不同,不在月光下,倒在亮闪闪的日光下;没有白色的窗帘,淡蓝色的百叶窗半开着;他当然更没有俯下身子吻自己,而是认真说了几句话。樊鸣在他的身旁依然笑得风轻云淡,他们也还是那么相配。周玥安静地看着他们,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她想,再多说一句的话,恐怕就要露陷了。好在他们也并没有逼她说些什么。医院的日子很快就过去了,看吧,相聚的时光总是那么短。

      不过也有可喜可贺的一方面,他们的身体都完全恢复了。
      林海宁和樊鸣结婚了,周玥没让自己去那场婚礼。那时她在一个靠近沙漠的城市考察,拍出来的动物都飞扬跋扈自由自在。她想起跟林海宁的父亲闲聊时对方说过的话。
      “原来你是亭榭镇的人,这样说起来倒巧了,我过去啊,有个很感激的老师就是那里人。可惜后来断了联系,等知道的时候,听说王老师已经搬回她的老家住去了。有一年开会,我特地还绕道经过那里去看她呢,对了,那时海宁也在,我买了一盒糕点,费了好大的劲儿打听到别人给我的地址,就是在鼓楼街那里,你应该认识的。可是等我到那里才发现,她已经不在啦,只剩下座很老的房子,我就把糕点放在她房门口了。不晓得她知道我的心意没有……”

      原来他们那么早就相识了,可惜缘分虽长,但太零碎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