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星的缘分》罗小勒

4、喜欢

　　在键盘上敲下最后一个字后，林海宁伸了个懒腰，按下保存，关机。
　　等他收好单肩包准备离开时，发现活动室最里面一间还亮着灯。他就走了进去，看见周玥还在里面奋笔疾书，他笑了笑，走前倒了杯咖啡放在她的桌子上，才掩上门悄悄离去。

　　林海宁是上个月才认识周玥的。当时他所在的医学系和同校的生物系一起组织秋游，中途走丢了个女生，就是周玥。类似的活动在大学里面很多，学生们都已不太热心，他自己也没什么兴趣，只是因为担任医学系兼职的辅导员，抹不开学生会主席的面子，才答应下来。也好在他去，不然发生这么大的事，若处理不好，学校方面也得吃不了兜着走。
　　那天到达目的地时，司机清点车子，发现了一个位置上无人认领的行李。后来再清点人数，又考虑到路上的情况，大家判断出那个叫周玥的女生是在离目的地三个小时的加油站走丢的。她手机在车上，完全联系不上人。组织这次活动的医学系代表吓得慌了神。另外关于解决办法，几个学生干部也各执己见，争论不休。有人建议立即驱车返回加油站，但又有好几个人反对，认为她可能自己想办法往这边赶了。最后还是林海宁拍板，让司机带几个学生回去加油站找，自己则根据周边的地形，徒步去她可能到达的地点。其他的学生则原地待命，如果一方找到人或等到人，则立即和他联系。兵分三路，本来他这路是最没希望的，大海捞针，谈何容易。却没想到被他瞎摸瞎撞地走了两个多小时，在一个小村口意外地发现了她。
　　看到周玥，他长舒了口气，一直悬着的心可算放下了。不过这个女生很奇怪，这事搁别人身上，早吓得跟什么似的了。她却没哭没抱怨，只是安静地道谢，跟他走了回去。

　　说是辅导员，其实林海宁更加准确的身份是医学系的二年级研究生。原先的辅导员突然辞职，他就被系主任抓了差，谁让他是系主任的得意门生呢。好在他本人很喜欢和学弟学妹们打交道，很快就和他们打成一片，才使这份兼职工作变得可爱起来。不过他花在这份工作上的时间并不多，平时他大多呆在实习的医院里，再就是在学校的校刊编辑部做些编辑工作。
　　说起来很凑巧，从秋游回来没多久，校刊就增添了生物版的分块，需要一个生物系的学生做些约稿和校对的工作。生物系的学生会推荐过来的人选就刚好是周玥。他们两个人，因为之前一场意外，和最近一个月的合作，就这样熟悉了起来。

　　从开始关注起林海宁起，周玥才发现，要与一个完全陌生的人熟悉起来，并不是件太困难的事。另外她也终于发现，由于之前的漠不关心，她错过了很多拓展生活圈子的可能性。
　　要了解林海宁是非常容易的，她只是在学校网站和bbs上分别搜索了下，就知道了许多关于这位杰出学长的事情。他曾是医学系的尖子生，许多奖学金和优秀学生的名单上都曾经留下过他的名字。在读研后，更是成为了各位学弟学妹们仰慕的对象，听说已经作为系主任的助手完成过两个重要项目。今年年初，他还开始做了本科生的辅导员，看起来他性格幽默，容易亲近，在bbs的帖子里常常插科打诨、任人调侃。
　　最后，她还知道了林海宁在校刊编辑部工作的事情。正在她拿了从来都丢在一旁的校刊仔细研读时，陆小双走进她的寝室，随意翻了翻她手中的刊物，漫不经心地谈起编辑部空缺的职位。说者无意听者有心，她倒不敢做的太明显，只是试着跟自己系的辅导员提了提。一个礼拜后，她就真的来编辑部报到了。

　　编辑部的杨老师是个特别有干劲儿的女人。因此，她特别欣赏最近生物系派来的学生周玥。这个女生手脚很快，又很勤勉，常常超额完成任务，最难得的是，她还有难得一见的灵气。无论是编稿还是排版，她偶然提出的建议都让人眼前一亮。
　　杨老师在闲暇时分常常抓住周玥闲聊，有对她工作的指导，也说说对她未来工作的建议。有次她感慨说：“小周，你哪里都不错，就是有一点——老师直说了啊——少些与人打交道的圆滑。你看你们系那个黄荔，啧啧，那张嘴说出的话真是绝了，人人听了都喜欢。进退也特别有分寸，这样的人才适合当领军人。你也可以学一点。”周玥一笑，说：“这可是天分。不过各人有各人的位置，我只求把自己的工作做好吧。”杨老师听了也笑，说：“你这么说也对，以后做学术或是做技术，都可少些这方面的烦恼。”周玥笑道：“我也有此打算。”杨老师感慨道：“有自己的打算就好。你不知道，我有个女儿，跟你们差不多年纪，因此我就常常喜欢跟你们女孩儿唠嗑，你可别嫌我烦。”周玥笑道：“我也挺喜欢跟您聊天的。您给我的许多建议都特别有用。”
　　后来又她们说了些闲话。那时周玥可没想到，她很快就会认识杨老师的女儿。

　　好不容易熬完了期末考，学生们都已一哄而散，各自赶着回家过年了。不过校刊编辑部的同学和老师赶着要在放假前把一二月的合刊赶出来，因而走的格外的晚。本来周玥手上的事做得差不多了，可以先回去。但她对自己的家乡并没有多少想念，对编辑部的人和事倒格外的看重，就坚持留了下来。
　　她与林海宁工作上的交流也有很多，但好像并不能使他们的关系亲近多少。她总是过分的拘谨，面对别人时的落落大方在他面前全都失了准，只剩下紧张和忐忑。心里仿佛绷了根弦，碰一下就会出声，却迟迟伸不出手去。

　　等稿子全部赶出来，工作完美地结束时，黄老师便约了众人一起去校外的甜品店庆祝。
　　从办公楼走到甜品店，有一段并不长的路途。可是冬日的寒风有特别的侵略性，从他们的对面呼啸地刮过。周玥本来就惧寒，这会儿更是冻得缩手缩脚，拿手捂在脸颊上。
　　这时，走在旁边的林海宁突然加快了几步，走到了她的前头，她才发现风被他挡去了许多，没那么刺人了。
　　就像这样的，无言的温柔，仿佛他个人的本性一样，常常不知不觉就散发出来。周玥的心跳得很厉害，手也不知不觉地放下来，只在他身边低头走。他们好像总是这样，即使是两人独处，也常常说不出一句话来。她想了一路，要说些什么。很辛苦想到一个不唐突也有意思的话题，终于鼓起勇气要开口，却抬头一看，已走到店门口了。

　　杨老师比他们走得快很多，已在店中坐稳，和身旁一个穿着服务生服装的女孩聊得火热。等他们几个人走进来，她赶紧起身招呼，把身边的女孩介绍给众人。
　　真令人想不到，素来干练爽朗的杨老师，竟有一个温柔如水的女儿樊鸣。
　　樊鸣的皮肤很白，眼神明亮，笑起来尤其温暖，有种与世无争的淡然。她去店后面给大家准备热饮，杨老师就着空儿给大家说女儿的事儿，语气里有点小小的抱怨：“大学毕业后也不寻思找个正经工作，就在这儿开了家店。真是没有上进心，一点也不像我。”不过虽然这么说，但她的眼里满是作为母亲的纵容和欢喜。
　　一旁的年轻教师薛老师连忙接过话来，笑着说：“这样不挺好的吗？没有一点功利心，现在这样简单的女孩子已经很少找得到啦。”
　　周玥也很喜欢樊鸣，她和自己相反，温和坦荡，容易亲近，笑容甜美，好像埋在牛奶中的姜糖，不知不觉就温暖了人心。
　　那天由于樊鸣的加入，大家聊得很尽兴，直到月亮升起，才哄闹在一处去吃了晚饭。几个年轻老师，还有林海宁，话都说了很多。周玥才发现他们都很风趣幽默，她自己不大说话，但也听得很开心，感觉自己与他的距离终于稍稍近了一点。

　　寒假前那一场欢闹，在经过一个冬天的沉淀后，竟消散近于无了。
　　春季学期开始后，新校区的建设提上日程，文科系几乎都要搬过去，几个年轻的老师突然变得很繁忙，许多编辑工作也拿到新校区去做了，只与周玥他们在网上联络。医学系倒是还留在老校区，可林海宁似乎也有了自己的事情，不太亲自到活动室，工作也只通过网络传递。周玥刚上网的时候，曾经很欣赏它的便利。但现在却很讨厌它。有了它，许多不可避免的见面也变得可有可无了。
　　但她还是愿意常常呆在编辑部所在的活动室里，常常偌大的几个房间里就只有她一个人慢慢地改着稿子，或者忙自己学习上的事情。也许她不为等到什么——偶尔与林海宁的碰面总是匆匆忙忙地打个招呼便结束了，只为了回味那个曾经在隔壁房间埋头工作的人。仿佛有他的存在，她的一切努力才有了意义。
　　慢慢的，即使不再与那个人相见，她也习惯性地保持着每日在活动室逗留。她对自己说，这不算个坏习惯。

　　整整一个学期的埋头苦干，在期末的时候有了意外之外情理之中的收获。她在全系以绝对的优势拔得头筹，再加上她学生会和校报编辑部的工作经历，竟让她被推举成校优秀学生。大三的第一个学期开始的时候，优秀学生的名单被用红纸醒目地贴在了人来人往的通告栏上。好多同学都来祝贺她，陆小双还闹着要她请客。可她只是傻乎乎地想，林海宁似乎也拿过这个奖的吧。
　　最后还是请了客，虽然到场的其实并不都是最想分享快乐的人。一桌上同学们聊得风生水起，周玥在一旁静静地听着，倒知道了许多系里面的八卦。后来一不留神，话题又转到她身上，一个女生话里带刺地调侃说有人暗恋周玥。大家就把系里的男生都列出来猜了个遍。最后还是那个女生解开谜底，居然是范昱成。周玥可真没想到是他。看桌上的反应，别人也非常惊讶的样子。
　　范昱成是那种很用功的男生，样子也长得不错。但是周玥本能地不太喜欢他。总觉得他和自己很像，有种阴郁的感觉。其实她自己并没有意识到，最近的半年她比以前要多许多笑容了。说起范昱成，那个女生有点尖刻，玩笑也有点过：“你们一黑一白，还真相配。”周玥自己并不是很介意别人说自己的肤色，她是有些黑。她想想那个范昱成，似乎确实异乎寻常的白，不过她不喜欢，感觉白得不太健康。他们要走在一起，说是黑白配也不过分。想到这里她自己不禁莞尔。但同桌的陆小双可不太满意那个女生口里的火药味，含含糊糊地咕囔道：“吃不到葡萄就说葡萄酸。”声音不大，可四周几个人都听见了。话正说到那个女生的心坎上，那个女生脸一红，也不说话了，一局饭吃的各怀心思。

　　吃完饭，其他几人都先走了，只有陆小双还缠着周玥，拖她去学校附近的几家小店瞎逛，名曰消食。陆小双又说起刚才饭局上的事，还有些愤愤不平：“下次别叫她一起了，好心请她吃饭，还拿那些话来刺你，这算什么？桌上的人谁不知道，她对范昱成啊，有那个意思。”说着她还用手比划了下。周玥笑道：“还多谢你刚才帮我解围。”陆小双得意道：“哼，这种人就是得给她下不来台，受点教训才知道收敛。我知道你心思重，可别放在心上。”周玥惊讶道：“你现在倒会体贴人了，真是难得。我也没什么，只是讨厌被卷进他们那些乱七八糟的关系。”陆小双拍了她一下，说道：“我一直就很体贴好不好？嘿，不过你啊，也太固步自封了，什么叫乱七八糟的关系啊，感情这回事不就这样，你喜欢我我喜欢他的呗。你可别因为那个女人就不考虑了啊。我说范昱成还挺像个样子的嘛。”周玥无奈道：“谁不知道你是外貌协会的。”陆小双说：“外貌怎么了？谁第一眼还不是看外貌。只要看得顺眼，都可以谈谈试试啊。你就考虑考虑吧，都大三了，半场恋爱都没谈过，这样下去，大学生活是不完整的。”她越说越来劲，最后一句更是严肃得有模有样，好像做政治工作似的。周玥看她的样子，扑哧一下笑了。
　　后来陆小双又游说了周玥好久，总让周玥疑心她是不是受了什么好处。两人就这么一路笑着闹着连逛了好几家饰品店才罢休。
　　折腾了一个晚上，回宿舍的时候已近11点，周玥仍然习惯性地打开了电脑。等待开机的那会儿，她竭力把跟陆小双聊天的内容从脑海中排出去。都哪跟哪儿啊，她忍不住设想了下自己和范昱成走在一块儿的样子，觉得一阵恶心。她还是单独一个人走路比较合适的样子。
　　刚开机完，msn就自动登录了。一个窗口振动发了过来，她一打开，居然是蛮久没联系的林海宁。

　　林海宁遇到了些麻烦。
　　七月份的稿子本来已经弄好了，可昨天工作得太晚，脑神经有些不够用，竟在整理电脑时误删了。他手上没有存稿，只有些查过的资料还在，重新写出来虽不易，但也勉强可通宵赶出来。明早就是deadline，他有些不自信自己是否可以搞定排版。对于他来说，任何经手的事都不能接受敷衍。所以他大晚上地在msn上狠敲众人，没想到只有一个本科生周玥有回应。他想想，好像周玥已经开始参与排版的事，大概可以帮帮忙。
　　他首先向周玥致歉，又简明地说了情况。

　　林海宁大概不会猜到，周玥并不会觉得这是种麻烦。相反，在许久不联系后，她在这样的夜晚接到林海宁的消息，她只觉得高兴，像刚打开的汽水，突突地冒着气泡，几乎要溅出来。她还没来得及细细品味这份高兴，理智就让她做出了收拾电脑去活动室的决定。
　　电脑那头的林海宁因为着急，已经忘记了本科宿舍熄灯的规定。周玥却很清楚，如果等到稿子出来再校对和排版的话，至少要到凌晨。但活动室是不会断电的，她刚好又有钥匙。她没告诉林海宁，只是说自己先去洗漱，过会儿再上线。
　　以最快的速度赶到了活动室，里面黑漆漆的一个人也没有。周玥并不觉得害怕，反而有种难以言说的心安。她终于和他产生了某种联系，而这仿佛是她从来没有希望过的，又好像是早已期待很久的。
　　电脑那头的林海宁似乎已经全身心地投入了写稿的大业中，看见周玥上线后，也只发了个微笑的表情。周玥在电脑这头什么也没做，只安静地盯着那个空荡荡的对话框，像一只执拗的动物，心里安静又幸福。偶尔林海宁也会发些只言片语过来，或是让她帮忙查资料，或是开个小玩笑。周玥也不多答，两人就这么简约地一来一去。
　　到凌晨四点的时候，林海宁那边终于大致弄好了初稿，给周玥发了过来。附言道：“等了这么久，不耐烦了没？”周玥才惊觉时间过去这么久，但她只回了几个字：“没有，我们开始吧。”接着他们就开始商量着改些字句，周玥把之前准备好的模板做些调整。到五点半的时候，总算大功告成。林海宁那边又发来话：“大恩不言谢，改天请你吃饭。今天真是辛苦你了，快去休息吧。”周玥也想说点什么有趣的，但打了好几回字总不满意，删了又删，最后只有两个字“好的”，发过去才发现对方已经下线了。
　　她哪里还睡得着，转身去看窗外，夏末的天亮得还很早，天边已镀了层金黄色。她刚熬了夜，头脑还有些不清醒，总疑心自己颠倒了时间，因为此时的天色像极了黄昏，太阳刚刚全部没入地平线的时刻。
　　她打开窗，微凉的风灌了进来，似乎也灌进了她的身体。未知的情绪填满了她的胸腔，让她感动地想要哭泣。她不知如何是好，只好放下东西，只身往外走。
　　学校里有零星的几个锻炼的老人，除此之外，一片静谧，仿佛连风也不忍心打破这份安宁，只小幅地摇动着枝桠，不发出一点声音。她路过操场的时候，神使鬼差地，在跑道上跑起来。越跑越快，越跑越快，胸中的情绪也越来越盛大，仿佛要把她整个人吞没，在跑到大汗淋漓躺倒在草地上时，她在心里忍不住想：这就是喜欢吗？想到那个人满腔的思念仿佛就要破茧而出，明明好久不去想但只要一和他说话又忍不住在心里微笑，明明刚刚说过话才过一个小时就开始怀念。
　　从来没有经历过的强烈情感淹没了她。她想，我喜欢他，我真是太喜欢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