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星的缘分》罗小勒

3、迷路

　　家教完回宿舍，需要转一次车，一共十五站路。不算短的行程，总让周玥担心赶不及校门关闭。好在夜晚的马路特别清净，公车司机开起来也极具魄力，硬是把平时一个多小时的路程压缩到半小时。
　　这样算起来的话，离熄灯还有两个小时之久。周玥有点庆幸，可以把明天英语课的小演讲再重复几遍，免得到时候掉链子。

　　考到梯湖市，是她填志愿时的放手一搏，没想到成功了。半个高中时代都在孤独中度过，只有学习填满空洞的生活，倒让她意外有了高得离谱的成绩作收获，果然人还是逃不过祸福相依的宿命。
　　刚来梯湖市时周玥就发现自己很喜欢它。在熙熙攘攘的车站，她拖着一大一小两个行李箱停住脚步，打量四周。身边的人都行色匆匆，他们虽然打扮各异，气质也大相径庭，但通通都带着一点漠然和独立，远没有小镇里人际关系的纵横和粘腻。生活在这样的城市里，想必不需要特别去压抑自己。
　　在大学里呆了两年，开学时没有家长相陪的尴尬早已被同学们忘记，她很快就融入充实而自由的新生活。这次爸爸的生活费倒是给得很爽利，大概是年纪大了，不再有那些斤斤计较。妈妈那边的亲戚也给了她一笔钱。她把它们都存着，自己去努力地打工和赚奖学金。谁知道未来发生什么呢，毕竟她可没有什么可靠的后盾。至于专业，她选择了生物。一来她高中时这门课学得特别好；二来，也算了却小小的因缘。在第一次去王老太家偷时间后，去那儿翻画册变成了周玥的一种习惯和聊以自慰的好途径。翻着翻着也竟然有了兴趣，想要更多地探知有趣的远离人间的世界。
　　不过上课还是挺无聊的，各种基础课都挺难，还好周玥拿出高中时的学习精神，也勉强应付得不错，只有英语，她的基础与当地的同学比起来要差许多，只好靠着多一倍的努力和勤奋弥补。

　　周玥刚打开之前写好的英文演讲稿时，就瞥见陆小双从门口踱了进来。
　　她脑袋一大，可是想逃已来不及了。陆小双和她之前认识的人不太一样。哪里不一样呢？就是这个陆小双完全不具备这个年龄段应有的洞察力和判断力。许多事，对方已经表现出很明显的拒绝，但她仿佛完全体察不到似的，还是要继续软磨硬泡要对方就范。
　　比如说这次生物系和医学系联合的秋游吧，周玥躲了她好几次，还是被她逮到了。
　　陆小双可会扣帽子了，她抓着周玥，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说道：“好歹是文体部的骨干，你不去合适吗？本该起带头作用的活跃分子都不积极，我拿什么游说别人去。”大道理讲完，又可怜巴巴地讨饶：“玥玥，好玥玥，你就去吧。我组织一次活动容易吗？你就当心疼我可怜我吧。”边说还边牛皮糖似的扭来扭去。
　　她可算抓住了周玥的软肋。周玥从小到大，没有向谁撒过娇，也没谁向她撒过，因此对这种糖衣炮弹特别没有抵抗力。脑袋一发热，就答应下来了。

　　临到去的时候，周玥哭笑不得得发现，发起人陆小双竟然因为拉肚子而没有到场。不过还好她没来，因为当看到唯一的大巴车都没填满时，周玥就知道，陆小双肯定会失望的。不过她还是发了个短信安慰生病在床都不忘活跃本性的陆小双：“挺不错的，师兄师姐师弟师妹都来了不少了。”也不算说谎，因为熟悉的面孔确实没有几个。剩下的，除了医学系的，就只能是不熟的非同届学生了，或者他们的家属。
　　周玥在车末端坐了下来。

　　进入系学生会是非常非常偶然的，周玥压根没有报名，后来的换届竞选也没有参加。结果两个礼拜后，公布的名单中却有她的名字。当然，所有离奇的事背后都会有一个合理的解释。根据各种谣言和传闻拼凑出来的结果是，文体部长对她有那方面的意思，证据之一就是他是开学时接周玥的师兄，证据之二是名字确实是他加上的。传言的真实性几乎不需要证明，就已经被刚大一对校园爱情充满幻想的新生传得沸沸扬扬。不过也没有什么以后，很快那个部长师兄就得到一个机会出国做交换生去了。事情也就不了了之。主角之一的周玥几乎还没有感觉到什么，一切就结束了。唯一的后遗症是她从此就变成了文体部的底层干事。好在她字写得不错，偶尔会去帮忙誊抄海报，也不算尸位素餐。
　　偶尔也有小小的麻烦，比如集体活动时，常常碍于这个身份不得不身先士卒。
　　快两年了，由于不太热心集体活动，周玥对学生会里的干部、干事都还不太熟。只恍惚记得部长是个叫作黄荔的干练女生，新任文体部部长是个姓方的颇有书卷气的男生。不过既来之则安之，她抱着一团衣服在车上昏昏睡过去。

　　醒来的时候已天黑，由于突然而至的大雨，让他们的行程比原计划晚了好几个小时。大巴司机将车停在一个黑灯瞎火的，看起来不太正规的加油站，像赶牲口似的催促他们下车方便。旁边还停着其他两辆车，大约已经整备好了，正在清点人数离开。好像还嫌不够混乱似的，有两个粗壮的女人挤上车来，向他们兜售当地的吃食。周玥从她们中间挤过去，看见其中一个用刚摸完零钱的手翻捡着篮子中的酥饼。她一阵恶寒，快步走下车。
　　意料之中的，厕所也非常绿色天然，并且只有两个位置。只借着暗黄的灯光瞥了一眼，周玥果断放弃了比较脏的那个，宁肯背过身去等另外一个人。
　　受完了折磨，她往加油站那儿走，恍惚觉得那辆车的大小形状有些不对。再走近一看，根本不是来时的那辆了！
　　她一下子慌了神，并不敢仔细问加油站的伙计——那两个人穿着破旧的背心，叼着烟头在说黄色的笑话。只自己来回走去确认，可是，车真的没有了。更糟糕的是，因下来的匆忙，她的背包、手机甚至御寒的衣物都落在车上了。汗水一下子从手心冒了出来。
　　再等了一会儿，后来的那辆车也走了，她一个人站在空旷的广场上显得很突兀。加油站的那两人似乎也看出了不对，向她走过来。她握紧拳头，强迫自己镇定，再镇定一点。眼看那两人越走越近，她索性一转身，用最快的速度跑了开去。
　　根本不敢回头，她从来没有跑过这么快。过了许久，她跑得累了才稍稍停下，转头一看，全是荒田，哪里还有什么人烟。
　　头顶甚至连月亮也没有，广袤的星空里缀了万千繁星，仿佛在嘲笑她的渺小。耳边只有风吹过野草的声音，眼前只有泥土压成的单道马路。如果发生什么的话，甚至不会有任何人知道。一向逃避人群的周玥，也忍不住害怕起来。

　　车上人突然发现她消失的可能性，大概为零。她上车后没跟任何人交谈，又独自坐在后排的角落。也许到达目的地的时候会发现多出来的行李，想起有她这么一号人。那么从目的地折返，回到原地，大概是明天清晨的事情了。还得算上司机厚道，愿意连夜赶路。
　　本来想找到一个热闹的集镇就打车的计划也完全泡汤了，放眼望去，前面一点灯火也无。要不是偶尔传来的虫声和空气中飘过的果实成熟的香味，她真要以为自己做了场噩梦。如果有人，哪怕只有一个，陪伴着有多好呢。不过她不愿往深处想下去。有时候最安慰人的，并不是希望，而是开始就不抱任何期待。如果那样的话，失望也永远不会占领人的心灵了。
　　从开始就没有什么别人，只有自己，在升旗台上哭泣的时候就是如此，小时候装作不懂事讨要吃的时候也是如此。而现下，能够在这茫茫黑夜里所依靠所依赖的依然只有自己。她用这样的绝望逼迫自己，往前走，往前走。可是何时能走到头呢？

　　大概已是深夜了吧，连虫声都静谧更多。不过也许只是自己的错觉，经过长时间的徒步行走后，周玥又累又饿，感官也迟钝了许多。明明是微凉的初秋夜晚，一半累一半恐惧却逼出了她一身的汗水，甚至头发丝里、眼睫毛上也沁出水珠来。
　　此时，一个小村庄出现在眼前。真的是很小的村落，只有零星的几间砖房。家家户户都已熄灯，周玥犹豫着要不要敲开其中的一扇门。可是那些不好的新闻从她的记忆深处冒了出来，恐惧让她忍不住胡思乱想。若刚才，还可以跑，现在呢，哪里还跑得动。她犹豫了好几下，还是放下手，往大路上走去。
　　走回去的时候，发现村口唯一的路灯下站着个人，远远的看不真切。她害怕是坏人，忙绕了远处走。对方却向她走过来了，声音也不大，试探地问道：“周玥？”

　　许多年后，也许一辈子，周玥相信自己都不会忘记这个让她又想哭又想笑，却什么都表达不出的激动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