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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孤单的青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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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月如梭,那盒未吃完的糕点,和其他琐碎的旧事一起,被埋葬在那段旧时光里了。
转眼,周玥已经在机械厂附属中学念高一了,她还住在爸爸的老下属袁叔叔家里,但与他们并不亲近。幸运的是,她学会在学校找一些安慰。与大部分的中学女生一样,她们有一点虚荣和好强,但无伤大雅,她们喜欢拉帮结派,互相打闹。周玥很快就加入了类似的一个圈子,将大部分课余时间花费在与几个朋友八卦打趣上了。她们从热播的电视剧聊到幼稚的人生观,从崇拜的男明星聊到身边优秀的男孩。开始时往往是个无聊的问题,慢慢就不知道被岔到那道弯去了。周玥读过的杂书很多,在引领同龄人的话题上有些优势,因而也比较受女生们的欢迎。她对此有些小小的得意。不过遗憾的是,她发现没有特别交心的朋友,她和每个人的交往都没法再往深里去。不过这也不能怪她的“朋友”们,周玥知道,很多机会都是她自己避开了。她的心里有一个山谷,可是她总是把入口遮住。哪还有人能进来呢,要知道,十几岁的少女们早已学会了避嫌的分寸,不会傻愣愣地毫无理由地非要打探一个人的心房。久而久之,周玥也已习惯现状,甚至她自己都不知道山谷的背后有什么了。
如果没有后来那件事,她的山谷自己就消失掉也说不定。
她还不可免俗地喜欢上了一个男孩,隔着空空的走廊偷偷地打量,体验在人群中偶遇时不可抑制的心跳,神经质地幻想对方同时喜欢自己的可能性。多年以后,她自己也忍不住嘲笑那时的喜欢多是青春荷尔蒙的作祟,或者是盲目的跟风。但当时的自己,还是沉浸其中不亦乐乎。
机械厂改革的事在她们小镇轰动不小,在她们附属中学更是掀起了轩然大波。
改革涉及之广,超出了人们开始时的想象,成批的老职工不得不面临下岗的困境,有些双双在机械厂上班的家庭就更加雪上加霜。而这些问题,虽然是全国性质的。但在这个一向太平的小镇上,却引发了格外的愤怒。他们需要一个发泄的出口,愤怒的对象也慢慢具体起来。
大家都说,是那些领导的错,他们利用这次机会偷梁换柱中饱私囊罪不可赦。而那些领导又慢慢集中成一个人,就是大权在握的厂长周炳红。他们模糊的认知也许并没有错,周炳红确实在这场变革中斩获甚多,但他们解决问题的方式方法并不太有效,最后更是转向混乱的方向。
先是工人代表被安抚和收买了,群龙无首的人们便乱哄哄地将周炳红所在的办公室堵得水泄不通——周炳红顺势叫来了警察。在双方小心翼翼又试图冒进地对峙时,当事人早不知从哪条密道里跑得无影无踪。没了打击报复的人,群众的怒火暂时只能搁浅和分流。有些试图去寻找其他机遇,而更多的,受限于他们多年狭窄的视角和人生观,将热情抛向了抱怨和诅咒。
正如不能轻视孩童的敏锐,同样不能小瞧少年的体察力和行动力。附属中学的学生们,在这场虽然流产但声势浩大的抗议中做了旁观者,跃跃欲试地要做参与者。
最初不知是谁传出来的,周玥是周炳红的亲生女儿。虽然周玥对自己那个冷漠的父亲同样充满怨气,非常渴望加入到声讨反对他的队伍中去,但似乎并不能如愿。周炳红的烙印打在她身上,脱不去撕不开,慢慢变成个红色的靶子,引得众人争前恐后地向上投去标枪。
开始的时候是若有若无的疏离,这很容易感知,作业没有人对答案了,闲话没人愿意跟你讲了。威力似乎很小,就像夏日里偶然到来的小冰雹,碎碎的砸在你身上,并不疼,大费周章地将它们挡住看起来很可笑,况且它们也挡不住,四面八方地冲过来,毫无章法。周玥只好又变回那个沉默寡言的女孩,用装傻来逃开一切。
语言上的暴力也慢慢出现了。老师并不是没有察觉的,但是由于这样那样的关系(譬如他们也有直系亲属在这次变革中失去了工作),默认了这种看似温和的伤害。周玥对升级版的隔离并不算太害怕,只是缩得更深,眸子里的光华早已被黯淡填满。
但所有小心翼翼的挑衅,都在等待一个端口彻底爆发。
是个初冬的早晨,气温骤然降低,周玥出门时才发现降温,但添衣已来不及,只在校服外面罩了件暗红色的褂子。她一路急急赶赶,好不容易在7:20左右到达教学楼。最近学校刚增添的升旗仪式就快要开始了,在现在这种紧张的气氛下,她可不想因为迟到再被人抓住把柄。快到三楼教室的时候,她看见班上的两个男生正在漫不经心地拖地,多出的水顺着楼道滴滴答答地往下流。她正要避让,却见那两个男生看见了她,一改刚才的散漫,眼睛里几乎要放出光来,她知道的,这不是善意的光,只是看见猎物的兴奋。要躲已来不及,拖把被高高举起,大力地甩了几下,几个泥色的斑点已经落在她的外褂子上。
已经不知是这个月的第几次了,她被莫名地刁难和恶作剧。她委屈地想哭,想叫,想撕破了脸打架,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学了那过街的老鼠,灰溜溜地跑回教室,放了书包要绕道去操场。在出门前,她犹豫了下,把褂子干脆脱了扔在教室。作这个无意义的举动,是因为她偶然想起今天站队时,相邻的大概会是5班,其中有她喜欢的男孩。
说起来好笑,多年以后,她已经记不清那个男孩的样子、性格,也不记得那时他们之间有多少暧昧、心跳,可是她却清楚地记得,自己那绕了几弯,想要把最好的模样给喜欢的人看的心思。
操场上已经聚了不少学生,但老师还没有来,人群分散地站着,一撮撮地形成小的聚合物,昭示着他们与众不同的关系。周玥一眼就看见自己喜欢的那个男孩,她相信对方也看到了自己,但如同之前的许多日子一样,他们甚至都没有交谈,只远远地彼此打量。她故意站到一个角落里。
她还看见自己班上的几个女孩,就是原先与她相处甚好的那几个,她们聚在一起兴奋地聊着最近热播的电视剧,她在一旁听着,一边想,嗨,你们那个人物都搞错啦。但她忍住没有出声纠正她们。
就这样没过多久,零星有几个老师出现了。队伍便松松垮垮地站了起来。不知怎的,周玥发现自己被挤到了最前排,她想往后走,可那些冷漠的眼神让她动不了步。就这样被钉在了第一个。她随意地往后一扫,后面是个不太熟悉的短发女生,她没有细瞧,又把眼神飘了过去,看那几个快走近的老师。
最开始听见的是别人的惊呼声。仿佛过了很久,她才意识到自己的头发末端传来的疼痛。打击来得太突然,她只来得及狠狠瞪着后排的那个疯狂揪着她头发的女生,并没有时间思考自己为何招来如斯的恨意。她仓促地护着头发,面色扭曲而慌张,直至此刻,她仍然试图用最幼稚的方法来压制混乱——无限制地沉默和退让——甚至没有尽力挡住挥向自己脸庞的巴掌。可她用余光瞥见老师已经走了过来。
老师的到来并没有彻底平息这场纷乱,但打人的女生动作已有所收敛,只有双黑漆漆的眼睛,依然放出怨恨的眼神。语文组组长张老师打量了争执的双方。其实不该用争执这个词,因为根据受伤的状况,周玥完全是被打的一方。可是张老师什么也没说,只紧紧用眼睛盯着那双抓人的手,等那只手放下后,才平静地开口:“周玥、李玉娟,你们两个在做什么。在这么严肃的场合闹,还要不要脸?”老师的语气很严厉,周玥茫然地盯着脚上那只单薄的球鞋,听着她毫无道理的训斥。周玥想争辩,但是仿佛寒冷已经无孔不入,渗入她的身体和脑子,让她的思维全部冻僵,只能被动地接受所有的恶意。
旁边又来了一个老师,在张老师耳边低头说了什么。张老师仿佛恍然大悟般,换了稍稍温和的口气对着李玉娟说:“还愣着干什么,回去反省去。”李玉娟一转身赶紧跑了。然后他又盯着周玥,沉思了一会儿,呵斥道:“你,就是你,别装委屈,去前面站着,今天在全年级同学面前检讨下自己的行为。一个女孩子,在同学面前撒泼,真是不知羞耻。”说着她拉拉搡搡地将她拖到升旗台上面去。
周玥仿佛傻了一般,依然毫无知觉,她站在高处,四周更没有遮挡物,寒风从各个方向吹来,带着最恶毒的冷意,她情不自禁打起寒颤来。不少嘲笑的眼神向她打来,像最最刺眼的闪光灯,更多的是看热闹的期盼的眼光,大概希望她更加不要脸地大闹一场。她看见自己那几个“朋友”,用手指着她小声地说着什么;她又忍不住看了那个男孩一眼,却只见对方把脸转了开去。
在孤立无援的绝望中,她的眼泪终于无止尽地落下。
她不记得后来她有没有做检讨,又说了别的什么没有。她只记得,眼中的水汽帮她隔开了一切,她站在空旷无人的台子上,像一只待宰的羔羊。比起屈辱更让她受不了的是,自己的懦弱和退让。
那天最后也没有去上课,被风吹了整整一个小时,她已经头昏地不知东南西北,在同学们的注视下,她进教室收了书包和外衣,一个人往回走。比起脸上的掌痕,褂子上的泥点子已成了可笑的注脚。没有人拦她,也许他们也巴不得她早点滚蛋。
从学校落跑后,她想不出去那儿,回袁叔叔那里吗?要怎么解释自己的窘迫呢。父亲那里是万万去不得的,上次讨要学费刚刚落了一鼻子灰。母亲那里呢,要悲惨地对着墓碑顾影自怜吗?她做不出,况且,她也不记得母亲在世时曾给过自己什么温情。她想到前阵子看过的小说,写某位大侠去赴死时说“世间已了无牵挂”,此时突兀地出现在她的脑海里。她想,我也是了无牵挂么?
她的眼泪还没有掉完,滴滴答答,像早晨刚来学校时,看见的从楼道上滚下来的拖地水,一路打湿了干净的青砖路。她在交错的巷口徘徊,庆幸由于突然而至的寒潮,并没有在路上遇到几个人。不知怎的,她就走到小时候住过的地方了,手摸到墙上的坑坑洼洼,脚踩上刚刚落地的梧桐叶。她看着这些熟悉的东西,安慰自己道:“它们都是我的牵挂,只是它们都是死的。”突然,从旧居里出来个大胡子的男人,把她吓了一跳,赶忙躲到树后面去。是了,她记得上次后母说,老屋子早就租出去了。
这样恍惚了好一会儿,她突然又想到,隔壁的王老太家倒是好久没有人住了。她还记得,很小的时候,那时妈妈刚死,爸爸把她扔给袁叔叔两口子,她曾经在附近闲逛过,还偷走了王老太家门口的一盒糕点。送糕点的人真糊涂,王老太已经不在世多年了,他还可劲儿地送吃的。现在再看那房子,仿佛比那时又破败了许多。
悲伤和寒冷给了她许多莫名的勇气,竟让她打定主意要躲进那破房子。还好她很瘦,刚刚巧可以从狭窄的铁栅栏中穿进去,她飞快地跑到木门前,掏出一张卡片把门打开了。小时候因为常常被锁在家门外而练习的开门技巧,因为家家户户换了铁门而毫无用处,没想到竟在这十多岁的尴尬境地里救了自己。
空房子里有一个昏暗拥挤的客厅,一些破烂的家具和无用的杂物被堆在其中,空气中有木头的霉味。她快步穿过去,里面是两个房间,大一点的那个已经空无一物,想来曾是卧室。小的那个则相对整齐,有一套书桌,上面摆着钢笔架子和墨水盒子,靠墙的地方则是一个特别大的书柜,横七竖八插满了旧书。
她就在书房里安坐下来。
等坐得久了,心思方定。早晨发生的一切又争先恐后地往她脑子里钻,管也管不住。她紧紧抱住头,强迫自己,不能想这个。
为了转移掉那些讨厌的记忆,周玥漫无目的地扫视面前的书柜,其中大部分书是不认识的外文典籍,大约是某方面的专著,幸好还夹杂着几本装帧精美的画册,翻开来看是些怪异不知名的动植物,旁边有些注释,但专业词汇太多,此时的周玥还完全看不懂。不过这都没有影响,足够了,用色彩斑斓的图片填满空洞的脑子已经足够了。
她就一直坐在那儿,从白日坐到黑天。凉风从破裂的玻璃边缘渗透进来,她也不觉得冷。一整日没有进米水,也不觉得渴和饿。厚厚的画册不仅驱赶了她不堪的回忆,还一并带走了生理上所有的负面感觉。
如同坠入梦幻岛。
她在那个破房子里呆了整整两天。
后来的一切顺利得难以想象,等周玥回到袁鲲家,灌了整整两大杯温水后,却没等到任何诘问。袁鲲和他老婆因为周炳红的关系顺利在新厂里谋得不错的地位,最近正护主心切地帮助安抚暴躁的群众,常常忙到很晚,竟然完全没留意到周玥不在家的情况。
她再次回到学校时老师和同学也没有说什么,仿佛她班级里可有可无的组分。堆在桌上的课本不知几时被人推倒,撒满一地。却奇迹般地被所有人忽略了,大家都绕开走。
周玥蹲下来捡课本,安静地,沉默地,捡完了小心翼翼地拍掉灰尘。她仔细地听课,认真地作业,全神贯注,心无旁骛。但是她不再多说一个字了。
所幸的是,眼泪也不会多掉一滴了。
在整件事平息的一个月后,周玥才从袁叔叔的口中得知一点关于打人的那个女孩的消息。
那天他们照例坐在饭桌前,三个人彼此沉默地吃碗中的饭,袁鲲突然向他老婆梁梅闲话道:“听说了吗?老李家属还在闹,真烦人。”梁梅说道:“真是缠人的一家子,他自己得病死的,关厂里什么事,要报销的也给报了啊,难道还非要工伤待遇吗?”袁鲲又说:“他们还硬扯上改革的事,好像不改革,他就不会病死一样。”他用鼻子哼了一声,表示鄙夷,突然又想起什么,非常罕见地对着周玥说道:“听说他女儿是你们学校的,你听说过吗?叫李什么娟来着。”周玥一下子愣在那里,虽然早猜到李玉娟的愤怒必有隐情,但是事实来临时,她还是有点愣住。她茫然地对着袁鲲说道:“哦,我好像不认识。”
说完她低下头,同情和仇恨一起袭来,让这个才十多岁的少女有些不知所措。
关于原谅和报复,她已经没有力气去抉择。她只想逃离,远远地逃离,永远不要再回这个鬼地方。